倪元璐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將直房內刚刚被刘若愚点燃的气氛,彻底浇灭。

  他面容严肃,嘴唇紧抿,目光扫视著眾人。

  这个章程,他们早先在“第一届吏员培训”的小型拉通会上,便已沟通过了。

  刘若愚是陛下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唱红脸,给眾人立下志向,指明大道。

  但他掌管培训一事,作为未来一个月的临时山长,那就必定是要唱黑脸了。

  至於淘汰一半之说,那当然是唬人的。

  这百人,是新政吏员改革的火种,是陛下御笔钦点的標杆。

  只要不是真正惫懒、蠢笨到无可救药的,培训组都会想方设法扶持上马。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话却无人敢不信。

  这位大人,雷厉风行,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眼见著满堂新吏噤若寒蝉,倪元璐这才继续开口。

  “本届吏员考试,参考两千余人,总分一百八十分,满分的,便有十七个。”

  “然而,他们如今一个也未在此处。”

  “皆因號舍舞弊一题,心术不正,而被尽数筛落。”

  “但正因如此,今日座中各位,心性虽正,却又不是才具最高的那批。”

  “如今各位之中,最高分者,不过一百七十八分罢了。”

  他扫视眾人,语气冷酷。

  “尔等方才立志是好,如刘公公所讲,坚守始终也是重要。”

  “但岳武穆之所以成为岳武穆,却不仅仅只是靠立志与坚守而已!

  ”

  “《尚书》有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若不勤奋,业从何而广?若无才具,志向,也不过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尔等既然立了志,就更应该勤学苦练,將才具之不足补上,方能如虎添翼,方能行稳致远!”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扬声道:“进来罢。”

  眾人纷纷朝门口看去。

  却见门外鱼贯走进了八位吏员打扮的中年人,他们身材各异,年岁不同,神態也是各异。

  倪元璐道:“你们各自介绍一番。”

  各人各自出列,拱手道:“在下姓王,负责教导经义,讲解圣人文章,以为各位立心。”

  ”

  “在下姓李,负责教导史传,以史为鑑,可知兴替,可正人心。

  “在下姓张,负责教导律法,使各位知法度,明规矩。”

  “在下姓陈,负责教导公务,专攻府县事务处理细则。”

  “在下姓周,负责教导算术,钱粮、田亩、赋税,皆在其中。”

  “在下姓赵,负责教导天文,涉及天干地支、节气历法,以为农事之用。”

  “在下姓孙,负责教导规范,上至朝堂礼仪,下至官府规章,皆为所学。”

  最后一人站了出来,脸上带著一丝笑意,与其他几位的严肃截然不同。

  “本官姓郑,却不教各位什么,只是负责各位书本发放、考勤点卯、俸禄发放、笔墨纸砚等一应杂事。”

  八人介绍完毕,便静静站在一边。

  堂內的新晋吏员们面面相覷,心中同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难怪今日居然有座位能坐,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效仿如今朝堂上渐渐流行的“坐而论道”之风。

  但现在看起来————

  这般布置,这般阵仗,如何就这么像乡中的私塾讲堂!

  倪元璐等几位介绍完后,这才继续开口。

  “从明日起,到十一月二十八日,乃是各位为期一个月的培训期。”

  “所谓培训,培者,壅土育根也;训者,说教诲人也。”

  “培训期內,每日卯时上学,一日八课,直到酉时放学。”

  “待十一月二十九日,便进行统一大考。”

  “大考中,若分数不合格者,直接黜落!”

  “大考中,若能夺得第一者,陛下会亲自召见!”

  “听明白了吗?”

  眾人被这一个接一个的劲爆消息,以及似乎不妙的前景震得心神恍惚。

  一时多数人竟没反应过来,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声音应和。

  倪元璐眼睛一瞪,厉声喝道:“尔等未上过学堂吗?何来如此不敬!全体起身,重答!”

  “呼啦”一声!

  眾人嚇得大气不敢出,集体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学生,听明白了!”

  洪亮的声音在直房中迴荡。

  倪元璐一挥手,眾人再次坐下,一个个將腰背挺得笔直,再没人敢交头接耳。

  这群从十八岁到四十八岁不等的青年、中年吏员,忽然之间,就重新找到了自己当初还是蒙童时,被塾师支配的恐惧。

  一些人的手心,甚至隱隱约约感觉到了一股戒尺抽打的幻痛之感。

  倪元璐对这个效果很是满意,继续开口道。

  “培训大考公布结束后,顺天府尹薛国观大人,会亲自来与你们讲话。”

  “然后,你们就將归入顺天府衙,在新政底下做事。”

  “到了那时候,你们便是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也就是试守期。”

  倪元璐伸出三根手指。

  “试守期,为期三个月。若有贪赃枉法,惫懒不堪,做事疏忽者,同样罢黜!”

  “只有试守期通过了,你们才算是真正成为这新政吏员,才能真正如刘公公所说一般,去追逐岳武穆之功业!”

  “听明白了吗?”

  “学生听明白了!”

  这一次,眾人回答得又快又齐,无需催促。

  倪元璐点点头,道:“培训期间诸事繁杂,需选一班长来做统筹。”

  “有什么问题,由他与各科先生,或与我沟通便可。你们,推举一下吧。”

  此言一出,倒颇是有几人跃跃欲试。

  在一时的震惊以后,眾人反倒更加確定了这吏员的前途。

  哪怕刘公公、倪大人一言一语,都未提及俸禄、晋升等事。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专门腾出一个月只为培训,又再定三个月试守,这是何等的看重!

  更何况,什么是试守?官员才有试守这一说啊!

  然而,不管那几个人心中意思如何,更多人的目光,却一致地转向了后排的吴延祚那边。

  这位吴公子,家中豪富,为人四海,刚一入班,便与多数人混了个脸熟。

  由他来做这个班长,自是无可爭议。

  倪元璐自然也看到了各人的反应。

  他也不理会那几个跃跃欲试之人,便直接拍板道:“那么这第一届吏员培训班的班长,便是你了。”

  他看向吴延祚:“你,唤什么名字?”

  吴延祚面容一肃,惯常的惫懒之態一丝不敢显露,站起身来,恭敬地一躬到底。

  “回稟大人,学生吴延祚,表字孟举,大兴县人。”

  倪元璐点头:“好,我知道了。”

  “今日我之所讲,便到此结束。后面各科先生会逐一与你们分说科目內容、

  考试要点等事。”

  “所有先生都讲完,今日便提早放学吧。”

  “明日卯时前,记得准时过来点卯上课,並提前將各自志向写好,再交由班长匯总收齐,送入宫中。”

  吴延祚躬身道:“学生晓得了。”

  倪元璐“嗯”了一声,道:“新政事务繁忙,本官后面还有会要开,就不久留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各位先生吧。”

  说罢,他对著眾人一拱手,也自匆匆而去了。

  倪元璐一走,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顿时一松。

  但虎虽远离,余威犹在,眾人面面相覷,一时竟也都不敢作声。

  还是那八名先生中,负责杂事的郑吏员咳嗽一声,笑眯眯地率先出列。

  “各位,我先来吧。

  “我来讲讲这新政吏员的考选、俸禄等事,等我说完了,各位再听各科先生之讲,想必会更有精神。”

  他看了看眾人,开口就是一碗鸡汤:“各位这可真是赶上了好时候了。”

  他顿了顿,问道:“在座之人中,多少人听过陛下白乌鸦、黑乌鸦”之谈?听过的,可以举右手。”

  话音刚落,教室中手臂林立,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少数几个没听过的,也赶忙隨大流混在其中。

  郑吏员摆了摆手,示意眾人放下,然后朝北边紫禁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又赖各位臣工赤诚上疏,对这胥吏之弊,已是洞若观火。”

  “胥吏之弊在何?”

  “在俸禄之薄,而晋升又无门也!”

  “俸禄薄,则不得已伸手,一伸手则贪慾无穷。毕竟贪一文也是贪,贪千文也是贪,贪少何如贪多呢?”

  “又晋升困难,则做得好,也无从升迁;做得差,也无从贬謫。是以,胥吏多数贪鄙不堪,为天下鄙视。”

  “然而愈是鄙视,则愈是俸禄微薄,愈是不得晋升。如此循环,与如今大明诸多时弊一般,都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他声音朗朗:“但不能自拔,却可另立旁支,逐步清洗整顿。”

  “这般解法,便要依赖各位“白乌鸦”了!”

  “各位,如此可听懂了?”

  眾人齐齐拱手,道:“学生,听懂了!”

  郑吏员点头道:“既然已都听懂,那我也不多说废话,这边直接开列新政白乌鸦”吏员之章程吧。”

  “其一,乃是晋升之法。”

  “凡新政吏员,阶分五等,曰:试守吏,四等吏,三等吏,二等吏,一等吏”

  o

  “培训期、试守期,都算试守吏。若能通过,那便是转为正职,从最低的四等吏做起。”

  “每年考评一次,定特等、上等、中等、下等,一共四等考成。”

  “若得评特等,便可晋升二阶!”

  “若得评上等,便可晋升一阶。”

  “若只评中等,便是无升无降。”

  “若被评下等,同样是无升无降。”他语气一顿,“但若是连续两次下等,那便要降阶了。若降无可降,只有罢黜一途。”

  眾人对此毫无反应,谁会觉得自己被评下等?人人都只想著那个“特等”!

  一年一次?一次升两阶?那岂不是两年多就能升到顶了?再往后呢?是从九品吗?!

  仿佛看穿了眾人的心思,郑吏员继续道:“然,新政伊始,陛下钦令,明年永昌元年,考评提速,改一年一评为半年一评!”

  “如此,若是得力之人,一年下来,两次特等,便可连升四阶,从试守吏,一跃成为一等吏之上,踏入从九品之阶!”

  眾人兴奋不已,虽然不敢交头接耳,却仍是各自振奋那个得力之人还用说吗?肯定是我自己!

  从九品看起来虽低,但那已经是官,而不是吏了!

  巡检司的副巡检、京师六部各馆的副使,那都是从九品啊!

  郑吏员看著眾人激动的神色,继续加了一把火。

  “其中上、中、下三等,乃是日常职司考评。而特等,也必有泼天大功方能评选。”

  “何为大功?或献上良策,为新政推行立下大功;或侦破大案,为朝廷挽回巨额损失;或举告同僚贪腐,查证属实者,亦是大功一件!”

  钱长乐听到此处,神色顿时激动起来。

  而吴延祚的眼神却微微一动,闪过一丝幽深。

  好一个特等,好一个大功。

  前面两个哪里是易得的?看起来,最容易的,还是这“举告同僚贪腐”啊。

  这位新君,手段端是了得。

  郑吏员一抚掌,笑道:“好了,晋升之事大概便是如此。所以我才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用陛下的话说,新政要快,要稳,要容许犯错,要支持改革。”

  “放在以往,吏员晋升之途何其艰难?”

  “诸位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啊,过了永昌元年,国家局势转好,便再无这般天大的机会了!”

  打完这通鸡血,他咳嗽一声,继续道:“那接下来,再说说俸禄之事吧。”

  “过往衙门书办,年俸七两二钱,也就是月俸六钱。”

  “这新政吏员的俸禄与之相比,却说不好是高是低。”

  “若高者,將近三倍;若低者,却是连旧政都比不上。”

  他成功地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这才开口说道:“新政吏员俸禄,分为固定年薪,与奖励年薪两部分。”

  “若只论固定年薪:四等吏,每月五钱;三等吏,每月七钱;二等吏,每月九钱;一等吏,每月一两二钱。”

  “也就是说,若能升到一等吏,只这一部分,便已接近旧吏的两倍了。”

  “那么,什么是奖励年薪呢?”

  他往下一望,將眾人的热切看在眼中,这才开口道。

  “所谓奖励年薪,与年终考评掛鉤。”

  “若该年得下等考评,加发一个月薪俸。”

  “若该年得中等考评,加发两个月薪俸。”

  “若该年得上等考评,加发三个月薪俸。”

  “若该年得特等考评,加发六个月薪俸!”

  “如此,以最低的下等考评加四等吏算,年俸六两五钱,比之旧政胥吏还低。”

  “但,若以最高的特等考评加一等吏算————年俸,是二十一两六钱!”

  “各位,这是什么概念?朝廷的七品官,年俸也不过三十两而已!”

  台下一片死寂。

  一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心中努力试算著这前所未有、却又诱人至极的薪俸制度。

  然而不等他们算明白,郑吏员便一拍桌案上那厚厚一叠册子,笑道:“诸位,莫算了!各等晋升、俸禄、科目课表,都已在这份《新政吏员培训指南》之中了!”

  “来,几位先生,劳烦搭把手,往下发一发吧!”

  那几名先生闻言,也是一笑,將书册搬到最前面,一排一排往后递过去。

  钱长乐坐在最后,翘首以盼,等了半晌,才终於等到那本还散发著墨香的册子递到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地翻开了册子。

  第一部分,乃是前面刘公公所讲的“志向”之说。

  钱长乐一目十行。

  不!钱长乐压根看都没看,扫了一眼標题就直接往后翻去。

  第二部分,便是吏员晋升规则,当头一个表格,后面跟著密密麻麻的细则说明。

  (附图,现在ai真厉害)

  钱长乐扫了两眼,也失去了耐心,继续往后翻。

  终於!

  又翻过几页后。

  钱长乐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无比美丽的表格。

  上面的一横一竖,都是那么的匠心独运,都是那么的————银光闪闪!

  (附图,大明吏员俸禄阶梯表格~)

  钱长乐不敢去指望那虚无縹緲的特等年薪。

  他只挑了他觉得最有把握的“上等”年薪,一一看去。

  七两五钱————十两五.————十三两五钱————

  他很快发现了规律,上等考评之下,每升一等,年俸便多三两。

  钱长乐又赶紧翻到前面的晋升部分。

  半年一次考评,上等就晋升一阶!

  他现在培训一个月,试守三个月,结束时便是明年二月。

  按册子上面考评细则所说,每年七月、正月考评两次。

  那么最快,到后年七月,他便是一等吏!

  届时,上等考评之下,年俸————十八两!

  十八两!

  钱长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有了这十八两银子,什么日子过不得!

  兄长可以买上几亩薄田,再不用拖著病体苦熬,夜半咳嗽不止了!

  嫂子也不用在大冬天里,跑到城里去帮人浣洗衣服,冻得满手都是裂痕了!

  钱家的重新发达,就在眼前!

  將细则全部仔细看过,钱长乐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试守期”三个字上面。

  我一定要通过试守期!

  不对!我钱长乐,一定会通过试守期!

  “咳————咳!”

  郑吏员连续咳了好几声,这才將教室中的喧闹气氛压制下来。

  眾人纷纷抬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已然全是崇敬与爱戴。

  郑吏员笑道:“诸位,这晋升薪俸表格,回家去可以慢慢看,不迟。”

  “各位將册子翻到第十六页,这里是往后一个月的培训课表。”

  “各位先生,也要和你们讲讲每一科的教学內容和考核要点了。”

  “这个若不仔细听,培训都过不去,那就別谈什么二十两、六两的了,那是一文钱都不会有了!”

  眾人闻言,急忙又是一顿翻书,哗啦啦地翻到了第十六页,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那名教经义的王先生出列道:“诸位,培训期中,每日八课,共计二百四十个课时。我所教经义科目,共有二十个课时,所占分值————所涉內容————考试重点————”

  一个个先生逐一上前陈述。

  教室中安静得只有先生们的声音,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將目光牢牢投注前方。

  只除了一人。

  教室最后排,吴延祚並没有认真去听讲,只是將那册子细细阅览而过,方才抬起头来,看向教室里的眾人。

  他坐在最后,看不到许多人的脸庞。

  却能看见那一个又一个挺得笔直的腰背。

  吴延祚將册子轻轻合上,心中发出一声轻嘆。

  父亲,你果然是对的。

  利者,天下之大机也。

  但你究竟又是如何,早早便有此定论的呢?

  又是哪来的胆子,这么果决地投下注码呢?

  这个问题,今日回去后,总该可以告诉我和大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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