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到了午时,畅春园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众人也都知道康熙的态度。

  只是面露悲色,象征性地用帕子沾沾眼角,也就罢了。

  心里却都明白,因为八阿哥,良妃连身后事都如此凄凉。

  一个妃位主子,走得如此悄无声息,甚至不如一些得脸的低位嫔御,实在令人唏嘘。

  帝王薄情,可见一斑。

  之后的宫宴依旧举行,只是气氛多少受了些影响。

  席间隐约听闻,八阿哥胤禩连日跪在畅春园外哭求,想为生母争取最后一点哀荣,却连康熙的面都见不到。

  这消息,连离宫廷纷争颇远的姜瑶都听说了。

  她吃着她娘王氏炸的耦合,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爆竹声,心里也只是淡淡感叹一句!

  自古君王多薄情,天家富贵,不是那么好享的。

  比起那冰冷宫殿里的勾心斗角与无情算计,她更珍惜眼前这寻常人家的团圆与温暖。

  同一片天空下,悲喜并不相通,冷暖唯有自知。

  .......

  康熙五十三年,开春的京城仍带着料峭寒意,朝堂上的风向却已悄然回转。

  许是良妃新丧,帝王心头终是存了一丝对她的愧疚与怀念,一道旨意,八阿哥胤禩的爵位便恢复了。

  这轻飘飘的恩典,落在暗流汹涌的朝局里,不亚于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

  那些原本见八阿哥胤禩失势、已开始悄悄向风头正劲的十四阿哥胤祯靠拢的官员们,脚步又迟疑了,心思再度活络起来,权衡之下,复又聚拢到重获圣心的八爷身边。

  一时间,八爷府前车马再度渐稠。

  然而,这注定不是个能安心经营权术的年景。

  刚出正月,本该是细雨润物、草长莺飞的时节,京畿一带却连续月余未见一场透雨。

  风里裹着沙尘,吹得人脸皮发干,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露出早衰的迹象。

  畅春园里,康熙的脸色,比这昏暗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御案上堆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报!

  山东春旱,麦苗枯死三成!

  直隶多地井水下降,春播艰难!

  江浙虽富庶,亦有数府报称去冬少雪,今春缺雨,恐影响春蚕与早稻……旱魃的阴影,已悄然笼罩了半个大清。

  “宣诸位皇子、大学士、六部九卿,澹宁居议事。”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嗻!”李德全知道事情严重,赶紧去让人宣旨。

  澹宁居内,气氛肃然。

  康熙高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肃立的皇子与群臣。

  每一次这样的朝议,都隐含有大事发生。

  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经知道是何事,各个面色沉肃。

  户部被优先点名,呈报了各地旱情及预估的粮产影响,数字令人心惊。

  接着便是讨论如何应对。

  大学士马齐率先出列:“皇上,当务之急,是及时叫百姓改种耐旱作物。

  那番薯薯、土豆皆较麦粟耐旱,且产量颇丰。

  应速下谕旨至旱情各州县,劝导农户改种,并酌情减免今岁钱粮,以安民心。”

  他是老臣谋国之论,立刻得到不少大臣附和。

  “马中堂所言甚是。”

  “还应预备赈济钱粮,以防万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些老生常谈:速令灾地改种耐旱作物,再酌情减免些钱粮。

  看似周全,却始终围绕着“劝导”和“减免”打转。

  康熙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声音渐歇,他才将目光投向皇子队列,首先落在了八阿哥胤禩身上。

  “胤禩,你怎么看?”

  胤禩出列,身姿还是清瘦,但声音如往常般清朗温和,将方才几位大臣的意见精要地归纳总结了一遍。

  又补充了些许关于如何督查地方官执行、如何防止胥吏借机盘剥的细节,思路清晰,言辞得体,展现出他惯常的周全与“仁”。

  康熙听罢,面上仍无变化,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随即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胤禛。

  “胤禛”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开春后,你又带着人去庄子种地了?

  这番亲力亲为,于农事上想必更有心得。

  对此旱情,你有何见解?”

  殿内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在他身上。

  雍亲王近年来越发沉寂,除了办差,便是种地读书,几乎不参合其他事,此刻被皇帝点名,众人神色各异。

  胤禛应声出列。

  他眉宇微蹙,沉吟一瞬,方沉稳开口:

  “回皇阿玛,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改种耐旱作物、减免赋税,皆是应对眼下之急的良策。

  番薯、土豆等物,确能耐旱瘠,且产量颇丰。

  只是……”

  他话锋一转,“儿臣有一事不明,想奏与皇阿玛及诸位大人。”

  “讲。”

  胤祯再次躬身,沉声道:“番薯、土豆自传到大清,朝廷亦曾多次劝导推广,然收效始终不尽如人意。

  儿臣曾调阅地方志册,某省初推番薯时,登记种植尚有千亩,次年便锐减至不足三百,第三年竟寥寥无几。

  尤其是一旦年景稍好,百姓首要扩种的,仍是小麦、粟米等主粮。

  此为何故?”

  一位大臣出列,拱手道:“雍亲王有所不知,此乃百姓愚昧,固守旧习,不识新物种之利。

  且红薯、土豆味道怪异,多食腹胀,民间甚至有讹传食之有害……”

  “正是,推广良法,亦需教化百姓,非一朝一夕之功。” 立刻有人附和。

  胤禛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神色不变,只继续道:

  “儿臣原以为是百姓不惯其味,但亲自耕种后方知关窍。”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看向御座,“皇阿玛,儿臣粗算,在同等田地上,种植红薯或土豆,其产量至少也是小麦三倍,最多可达六至七倍。

  然,市面之上,一斤上好麦价可达十文以上,而红薯、土豆之价,丰年时不过一两文钱,甚至更低。

  此其一。”

  许多大臣闻言面色变得微妙,有人低头,有人目光游移。

  这个问题,触及了一个大家心知肚明、却无人愿意在御前挑明的症结。

  胤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二,亦是根本。

  朝廷赋税,历来以米麦粟豆等实物或折银征收。

  红薯、土豆、玉米,不在征税正项之列。

  百姓若多种薯、豆,固然能饱腹,却无足够的小麦、粟米缴纳皇粮国税。。

  因此,除非山穷水尽,否则百姓宁可冒险在旱地里播下可能绝收的小麦,也不敢多种‘不抵钱’的番薯、土豆等物。”

  胤禛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古井,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胤禛身上:

  “你的意思,是应将红薯、土豆等物,亦划入征税范围?”

  胤禛尚未回答,殿下已“呼啦啦”跪倒一片大臣。

  “皇上不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声道,“红薯、土豆乃粗贱之物,如何能与五谷同列?

  且此物不易储存,易腐坏,若纳入税赋,州县征收、转运、储藏皆是难题!

  一旦霉烂,岂非白白损耗?”

  “皇上,”

  另一位大臣紧接着道,“此物多食确易导致腹胀、湿热,岂可为主粮?

  若百姓为完税而广种,长年食用,恐于民身体有损,万一引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啊皇上!”

  他甚至举出了某地曾传闻有人连食数月红薯后暴毙的极端例子。

  康熙听着这些反对之声,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再次看向胤禛:

  “众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老四,你怎么说?”

  胤禛并未因众人的反对而慌乱,他从容道:

  “皇阿玛,各位大人顾虑,儿臣明白。

  红薯、土豆不易储存,多食或有不适,皆是实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有力,“然,如今旱情已现,若任其发展,夏粮必然大幅减产。

  而旱灾之后,往往伴随蝗灾或局部洪涝,形成连锁灾荒。

  届时朝廷所需赈济之钱粮,又将是多少?

  与其事后耗费巨资救灾,何不事前疏导,允许甚至鼓励旱区百姓改种耐旱高产之物?

  让百姓先能填饱肚子,熬过荒年。”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各位大人所忧,儿臣以为,可分而处之。

  其一,仅限今岁,于旱情显著之州县,特许百姓以红薯、土豆等物,按合理比例折抵部分税粮。

  具体折抵比例,可由户部根据各地情况详定。

  其二,朝廷可预先设定一个统一价,待秋收后,由官府统一收购百姓手中多余的番薯、土豆。

  此举既能让百姓得些现钱,补充其他所需,又能避免谷贱伤农,更可防止这些不易储存的作物白白烂在地里。”

  “收购?”

  一位户部官员忍不住质疑,“四贝勒,朝廷收购如此巨量的红薯、土豆,又该如何处置?

  难道囤积在官仓任其腐烂?”

  胤禛似乎早有所料,沉声道:“这便是儿臣想禀明的第三点。

  红薯、土豆虽鲜品不易储存,但其加工制品,却可长期保存。

  例如,红薯、土豆可洗净磨浆,过滤沉淀后得到淀粉。

  此淀粉可制粉条、粉皮,亦可作为其他食物的原料。

  粉条、粉皮耐储耐运,不仅可补充军粮,亦可平价售于民间。

  此外,两者皆可切片晒干磨粉,亦是耐储之物。”

  康熙听完,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只淡淡道:“众卿所虑,不无道理。

  雍亲王所言,亦是为解急困。

  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

  康熙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倾向,“需从长计议。

  胤禛,你将方才所言,连同这些……制品之制法、成本估算,详细写成条陈,递上来。

  户部、工部,亦需就旱情、税制、仓储、加工等事,各自具本详议。”

  康熙没有当场拍板,但也没有否定,这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散朝后,康熙独留下了胤禛。

  胤禛拱手向康熙道:“皇阿玛,儿臣已命人试制了些许薯、土豆制品,今日亦斗胆带入园中。

  若皇阿玛准许,可呈上一观。”

  康熙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准。”

  很快,几个太监捧上几个托盘。

  上面摆放的东西让众臣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一盘晶莹剔透、粗细均匀的粉条;一盘淡黄色的、薄如蝉翼的粉皮;一小碟雪白的红薯淀粉;还有一碟烘得焦黄的薯干。

  康熙示意,李德全连忙用银箸各样取了一点,置于小碟中奉上。

  康熙逐一尝过。

  粉条爽滑,粉皮柔韧,薯干香甜有嚼劲,淀粉虽无味,但质地细腻。

  “这些都是……用红薯、土豆所做?”

  康熙放下银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虽知民间有类似吃食,但如此成色、显然经过精心加工的制品,却是第一次见。

  “回皇阿玛,正是。”

  胤禛肯定道,“若由官府统一收购后,设坊加工,制成这些耐储耐运之物,不仅可解决储存难题,其成品价值亦远超鲜薯鲜豆。

  售出所得,或可部分抵偿收购之资,甚至……或有些许盈余。”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久久不语。

  胤禛这番提议,太大胆,太颠覆常规。

  官府大规模收购并加工“粗贱”之物?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康熙看到的,不仅仅是几样新奇的吃食。

  他看到了胤禛话语背后那套缜密的逻辑,以工代赈的思路,产业链的雏形,以及那种试图从根子上缓解灾情的务实尝试。

  这不像是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仁政的腐儒能想出来的。

  许久,康熙才缓缓抬眼,定定地看向胤禛,那目光深邃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审视、权衡,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激赏。

  “老四,”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法子,想得深,也想得险。

  你可知,若依此行事,你要动多少人的利益,挡了多少人的财路?”

  胤禛撩袍跪下,背脊挺直:“儿臣只知,若任旱魃肆虐,饥民流离,动摇的是大清的江山社稷根本。

  两害相权,儿臣以为,值得一试。

  且此事可先在直隶受旱几县试行,由儿臣一力承办,若有差池,儿臣甘当全责。”

  康熙凝视他半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这些东西也是姜氏想出来的?”

  胤禛一怔,如实道:“回皇阿玛,确有她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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