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东区第五码头。

  海风拍打在斑驳的防波堤上。

  两百英尺的高空,云层之中。

  黑甲男人悬浮在此。

  他已经将生物力场扩散到极致,只要下方格纹衬衫的自己一开始工作,他就会在配合对方的动作完成一次完美无瑕的搬运。

  他甚至连卸货时的改用多少力量都计算好了。

  但很可惜...

  下方,铁皮临时搭建的调度室里,青年站在一张办公桌前。

  「我什麽都能干。卸货、分拣、搬运重型器械。我不要五险一金,不要法定节假日,时薪可以按你们的最低标准打八折,只要能日结现金。」

  克拉克语速极快。

  办公桌後的码头工头咬着半截香菸。

  他原本是对这个送上门的廉价劳动力很满意。

  可一旁的员工似乎发现了什麽,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工头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记者?」他丢开雪茄,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起来,一副混合了惊恐与暴怒的狰狞。

  克拉克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胸口。

  我这也没带证啊...

  不过他还是慌忙摆手试图解释:「不,您听我说,我真的只是来找一份晚班兼职,我需要钱付手术费……」

  「去你妈的手术费!」

  工头抄起桌角的一把重型管钳,砸碎了旁边的咖啡马克杯。

  「想拿老子当垫脚石去冲奖?你们这帮《每日星球》的狗东西,去年派人卧底查税务,前年查走私,现在又想怎麽黑我?」

  工头绕出办公桌,推土机般撞向克拉克。

  「我没带任何录音设备!」克拉克护住头脸,步步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摺叠椅,「我只是需要赚钱!」

  「滚!趁我还没叫兄弟们把你塞进铁桶沉进哥谭海湾之前,带着你的钢笔和这幅蠢透了的眼镜,滚出我的码头!」

  伴随着一连串极具大都会东区特色的粗口,几名听到动静的纹身大汉提着撬棍从门外涌入。

  就这麽连推带搡,将克拉克一路从调度室驱赶到了码头外围的铁丝网旁。

  砰。

  生锈的铁门在青年鼻尖前重重摔上。

  跌坐在满是泥泞的柏油路面上,黑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沾满了脏水。

  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高空中。

  男人默默收回了外放的生物力场。

  偏转光线散去,他从云层中降落,无声地踩在一个货柜顶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处於发力状态、足以捏碎一颗中子星的手掌。

  没想到...

  击碎超人计划的...

  居然是记者这个身份...

  该死的,以前怎麽没发现大都会底层资本家对新闻媒体有这麽多PTSD?

  超人吐出一口气。

  他在货柜冰冷的瓦楞铁皮上坐下,双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望着下方泥泞中失魂落魄的自己。

  好吧...打工超人,尚未登场,便已陨落。

  ……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

  依旧如此。

  直至夕阳都快要落下。

  克拉克擦乾眼镜,沿着海岸线一路走向工业区。

  放弃了身为记者的尊严,挨个敲开亮着招工红灯的铁皮门。

  南区屠宰场,满身血腥味的主管盯着克拉克的脸看了一分钟,随後冷笑一声,把卷帘门拉到了底。

  「我认识你,前些天刚公布出来的星球日报实习记者克拉克。那个和超人同名的小子。」

  西区的建筑工地。包工头叼着牙签,用强光手电照着克拉克的脸。

  「回去告诉露易丝·莱恩,这里没埋着黑帮仇杀的水泥屍块,也没有违规使用含石棉建筑材料。滚出我的地盘,再靠近这片,我就让打桩机教你做人。」

  东区地下...

  走私仓库。

  看场子的头目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直接让两个手下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扔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箱里。

  「小子。」头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满是鄙夷,「想玩无间道,想玩底层潜伏?你起码先把自己从《每日星球》的线上员工大名单里抹掉吧。」

  「我们虽然是混混,但我们也知道网际网路好麽?」

  头目用枪把敲了敲克拉克的脑袋。

  「哪怕你伪造个案底,说你刚从胳膊黑门监狱放出来,也比顶着克拉克·肯特的名字来我地盘找活干强。太不专业了,简直侮辱我的智商!」

  垃圾箱的盖子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路灯光。

  克拉克躺在一堆腐烂的菜叶和发馊的汉堡包装纸里。

  「.........」

  黑甲男人站在对面大楼的滴水兽雕像上。

  克拉克躺在一堆腐烂的菜叶和发馊的汉堡包装纸里。

  「.........」

  黑甲男人站在对面大楼的滴水兽雕像上。

  看着身为凡人的自己在大口喘息着,生物力场静静地捕捉着青年胸腔里翻滚着酸楚与无力。对方连擡手推开垃圾箱盖子的力气都失去了。

  在这个病态的城市里,他唯一引以为傲的体面工作,竟然断绝了他所有出卖体力的退路。

  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馊味的凡人,挣紮着推开垃圾箱的盖子,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屍走肉,步履蹒跚地走回大都会冰冷、霓虹闪烁的街头。

  超人静静地看着。

  他拥有超级力量,拥有超级感官,拥有超级速度,拥有超级大脑。

  可他依旧实在想不出来...

  在没有超能力的帮助下,如何找出一套可以拯救十万美元帐单的计划。

  超人仰起头。

  视线越过大都会错落的天际线,投向被工业废气染成灰橘色的穹顶。风带走他战甲缝隙里的硝烟味。他结束了环球旅行,跨越了布莱尼亚克的炮火,撕裂了维度坍缩的黑洞,以为自己的修炼也该迎来真正的终点了。

  现在看来,只是通往终点的门票。

  这片剥离了神性的钢筋水泥丛林。

  才是真正的最後一站。

  ……

  太阳擦着双子塔的玻璃幕墙沉向地平线。

  落日的余晖把大都会街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克拉克拖着沾满垃圾酸腐味的格纹衬衫,兜兜转转,停在综合医院的旋转门外五十码处。

  他没走进去。

  就跟一具游魂似的,在斑马线这头的花坛边来回踩着地砖。玻璃门後是福马林的味道,是呼吸机的底噪,是洛克·肯特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

  他跨不过去这道门槛。

  他是个Loser,这个标签比《每日星球》的记者证还醒目。在这座病态的城市里,他改变不了物价,对抗不了医疗系统,甚至连给长辈买一张通往手术台的门票都做不到。

  青年跌坐在街角的消防栓旁。

  夕阳的橘光直挺挺地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夏末残留的温度,暖洋洋的。但这点温度依旧穿不透他胸腔里结出的冰层。

  街景在他眼中不断闪烁。

  马路对面,一对年轻情侣分享着一个快融化的甜筒,女孩的笑声隔着车流传过来;街角咖啡店的遮阳伞下,西装革履的白领牵着戴项圈的金毛犬,往纸杯里倒糖霜。

  生活美好。

  可视线转回背後的医院门口。

  一辆救护车闪着红蓝交替的顶灯急刹停稳,担架床推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建筑工人,家属嚎哭着追进大厅;几米外的吸菸区,一个攥着催款单的中年女人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抽搐,咬着牙没漏出半点声音。

  一条斑马线,就这麽隔开了人间烟火。

  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克拉克忍不住叹气。

  该死的......

  这个世界能不能毁灭?!

  到底凭什麽?

  克拉克咬着後槽牙,盯着马路对面牵着金毛犬、喝着焦糖玛奇朵的西装男人,胸腔里翻滚着一团浓黑的毒火。

  大都会就是一座披着繁华外衣的屠宰场。霓虹灯是掩饰血迹的滤镜,摩天大楼是称量人命的砝码。十万美元,在这个城市可能只是富豪车库里一个轮胎的价格,却能买断洛克·肯特剩下的全部人生。

  既然游戏规则烂透了,为什麽还要维持这虚伪的运转?

  砸下来吧。

  克拉克盯着被夕阳染得血红的云层。

  想要随便来点什麽。来一颗直径十公里的陨石,砸碎《星球日报》金光闪闪的地球仪;来一场摧毁东海岸的海啸,把第五码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货柜和黑帮仓库全冲进海底。把这些傲慢的医生、冷血的工头、算计利息的银行家,连同他这个没用的废物一起,统统碾成齑粉。

  连同印在廉价纸张上、标价三点九九美元一本的红色披风和正义口号,一起烧成灰烬。

  叔叔说的没错...

  超级英雄...不过就是麻痹穷人的精神鸦片。

  他累了。

  他想闭上眼睛,听这座钢筋水泥的牢笼彻底坍塌的轰鸣。

  「啪叽~」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粗糙的湿热感。

  青年疑惑地低下头。却见一只浑身沾满灰土、看不出原本品种的白色流浪狗,正摇着沾着口香糖的尾巴,用粉色的舌头一下下舔舐着他手背上的脏污。

  克拉克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咧嘴笑笑,笑容里掺着苦涩。伸出布满污垢的手,轻轻揉了揉流浪狗头顶打结的毛发。

  「饿了吧?」他低声问。

  流浪狗似乎听懂了这带着善意的语调,尾巴摇得更欢了,甚至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将满是灰尘的鼻尖贴在克拉克的膝盖上。

  克拉克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口袋,好吧,除了一张刺眼的《星球日报》记者证和几枚硬币,什麽都没有。他现在连买个最便宜的热狗犒劳这只狗的钱都掏不出来。

  他收回手,搓去狗毛上沾着的木屑。

  「抱歉啊,小家夥。」青年盯着流浪狗的眼睛,「我收养不了你。我连给我叔叔买张手术台的门票都做不到...」

  「我自己都救不了我自己。」

  流浪狗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这个两脚兽在嘟囔什麽。可它还是感受到了这只大手上传来的温度在消失。

  「汪,汪。」

  两声短促的叫唤。

  流浪狗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克拉克的腿上,伸出舌头,用力舔了舔克拉克沾着脏水和冷汗的脸颊。

  不太好闻的气味钻进鼻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安慰。

  克拉克愣住了。

  眼眶里一直憋着的滚烫,在这一刻差点决堤。

  他深吸一口气,擡起手,笑着将流浪狗的脑袋轻轻推开,抹了一把脸。

  「你是让我别伤心吗?」

  他拍了拍沾满泥点的裤腿,扶着消防栓站了起来。流浪狗乖巧地蹲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谢谢你。至少...谢谢你的安慰。」

  最後看了一眼这只在这座病态城市里努力求生的狗。克拉克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他必须去面对叔叔,哪怕是面对高昂的天价医疗费,哪怕他毫无...

  「咔——!」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了街角。

  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男孩,手里拽着一只印着滑稽笑脸的红色氢气球,踩上了斑马线的白条。

  他母亲落在身後三步远的地方,似乎正低头翻找手提包里的挂号单。

  可就是这麽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闯过了红灯。

  引擎在咆哮,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轮胎咬住柏油路面,带出两道焦黑的刹车痕,直冲斑马线而去。

  「?!」

  车头在克拉克的视界里无限放大。

  撞上去,男孩会变成一具破布娃娃。低头找单据的母亲会在这条白线上彻底疯掉。一个家庭的碎裂就在下一个半秒。

  去救他?

  可他这具连扛水泥都被嫌弃的肉体,如果撞上汽车只会变成太平间里多出来的一具屍体。

  世界那麽烂,死一个男孩,和大都会每天发生的无数起悲剧相比,毫无区别。就坐在原地,看着这该死的世界继续它的残酷游戏。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超人。」

  老人的叹息,手术的帐单,屠宰场老板的嘲笑,垃圾箱里的馊味。所有的现实引力都在拉扯他的骨骼,警告他停在安全线以内。

  可是......

  双眼盯住红色的气球,青年的眼白爬满血丝。

  早上躲在报刊亭里翻看过的偷跑漫画中,穿着黑甲的超人掰开佐德手指之前的话语,在脑海中带着回声激荡。

  所谓超人,从不是因为她拥有无尽的力量。

  而是因为他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把希望和未来留给别人。

  是啊,这个操蛋的世界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可他也绝不容忍,在这条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斑马线上,在这个阳光还能照到的角落里,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被钢铁碾碎。

  「没有超人又怎麽样……」

  克拉克咬紧後槽牙,血腥味顺着牙龈渗进喉咙。

  他猛地蹬碎了脚下那块松动的盲道砖。

  泥土和碎石向後飞溅,洗得发白、沾着隔夜咖啡渍和垃圾馊味的格纹衬衫,在夏末的晚风中猎猎作响,硬生生兜住了一捧本该属於神明的风。

  「老东西...你是废物!我不是!」

  「I'm Superman!」

  克拉克撞破了街角的余晖,迎着失控的钢铁怪兽,悍然冲了出去。

  他他张开双臂,试图将抓着红气球的孩子捞出去。

  也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甚至连被撞飞後摔在哪个花坛里都预判好了。

  可是……

  「轰——!!!」

  气流声卷起。

  预想中骨骼断裂的剧痛没有到来。

  五脏六腑被挤压成肉泥的窒息感也没有出现。

  青年错愕地睁开眼。

  他没有将孩子捞起。

  因为他在废弃工地被包工头嫌弃、在屠宰场被主管嘲笑、连抓着十万美元帐单都会发抖的双手,此刻正将轿车举过头顶。

  引擎的轰鸣声变成了垂死的哀鸣。

  印着滑稽笑脸的红色氢气球,正悠悠地向上飘去,越飞越高。

  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孩子完好无损地跌坐在他脚後跟不到半米的地方,甚至连皮都没擦破,只是呆呆地仰着头。

  夕阳的血色余晖越过医院大楼的阴影,毫无保留地洒满男人全身。

  他高举着钢铁怪兽,身姿挺拔如青铜铸就的雕像。

  暮气沉沉的黄昏正在大都会的边缘下坠,可他却在这里,宛若一轮徐徐升起的朝阳。

  「超...超人?」小男孩愣愣道。

  「.........」

  将视线一点点挪向被自己硬生生托在半空的钢铁怪兽。

  青年建立在这个宇宙二十四年的常识,在这一刻崩塌...

  思维陷入深度的停摆。

  我是谁?

  是在地下室吃着打折面包的实习记者?

  是在缴费窗口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废物?

  还是存在於廉价印刷纸上的怪物?

  克拉克·肯特这个名字...

  到底代表着什麽?

  没等克拉克回过神来。

  「咻——!」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从天而降,席卷了整个街区。

  路面的扬尘、水箱爆裂喷出的高温蒸汽、下水道反上来的灰雾,被这股狂风以蛮横的姿态搅合在一起。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麽,只一眨眼,整条斑马线被浓重的灰雾彻底吞没。

  灰蒙蒙的雾气深处,青年只觉得肩膀一紧。

  一条手臂钳住了他的肋下。

  没等他挣紮。

  「轰——!!!」

  音爆声炸开。

  视网膜上只剩下一片被拉碎的霓虹色块。

  大都会傍晚的冷风贴着他的脸颊切过去。

  可来得猛烈,去得也极快。

  脚底重新踩上坚硬的混凝土层面时,克拉克的胃袋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往前倒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擡起头。

  这里是大都会综合医院门诊大楼的最高天台,地面的喧嚣与车流声被低不可闻。

  晚风扬起天台边缘的积灰...

  而在青年正对面的半空中。

  一个男人正违背着地心引力,静静地悬浮在地面之上。

  漆黑的战甲背後空无一物,没有什麽标志性的红披风。

  可大都会西侧巨大的落日,却毫无保留地将血红色的余晖泼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以漫天如血的晚霞,在他身後织成一面遮天蔽日的红披风。

  黑甲男人微微低下头。

  视线交汇的刹那,青年却连呼吸都停滞了。

  很熟悉的面孔。

  他每天早上在洗漱台镜子里都能看到。

  五官轮廓、发际线,甚至下颌角的弧度,都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就是两人的气场有着天壤之别。

  青年的眼睛里,装满的是尽是衰败、是对帐单的妥协和底层社畜的无力感,是一头病弱的狮子。

  而悬浮在半空中的男人,他立在这里,便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渊薮,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岛,一头正值盛年的雄狮!

  「你...」

  青年的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黑甲男人没有落地。

  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个穿着发白衬衫的青年,眼中情绪闪烁不定。

  欣赏,赞叹,钦佩,哀伤,悲悯,无奈...

  「你是……」

  青年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压在心底、荒谬到极点的猜想,扯到了喉咙口。

  风穿过天台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呜咽。

  超人叹息一声。

  「I'm Superman...too.」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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