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万胜双刀。

  形意刀法。

  形意步法配合的妙处,“步到刀到”,每一步踏出都精准踩到空当。

  陈湛双手缠头过脑,双刀交叉护身,避开正面袭来的火枪。

  手腕一转,绕背缠脖,两把唐横刀同时发力,直接切断两名士兵的脖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形意刀法的迅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所谓“刀如猛虎”,陈湛每一招劈砍都灌注全身整劲,身如拧绳,发力如炸雷。

  一刀下去便足以断骨裂筋。

  绞腕提撩的招式顺势使出,双刀向上撩起,直接挑飞两名士兵手中的火枪,紧接着斜劈而下,将二人拦腰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火枪队人影翻飞,有人转身逃窜,有人疯狂开枪,却始终无法触碰陈湛的衣角。

  他斗笠下的目光依旧冰冷,脚步不停,左旋右转间,双刀开合如雷霆乍响,连环万胜的套路层层递进,上步崩刀、独立撑刀、斜进步劈刀,一招接一招,招招致命。

  短短数息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洋枪队士兵接连倒在刀下。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在火光之中,断裂的火枪、散落的弹壳与鲜血混在一起,衬得那道玄色身影愈发如地狱而来的修罗。

  陈湛收刀旋身,双刀垂落,刀身的鲜血顺着锋刃滴落,在地上砸出点点血花。

  这边杀光了。

  但另外一边,还有一队,已经开火数次。

  陈湛身形一滞,目光瞥去,只见西侧的土坎上,一道魁梧身影如奔雷般疾冲而下。

  那人身着粗布短打,腰间系着草绳,一柄金背大砍刀泛着寒光。

  砰砰砰——

  一排子弹呈扇面扫来,打得大汉身前的土石炸开朵朵黄烟!

  大汉却不退反进。

  他左脚猛地一蹬,身形如游鱼般向左滑出三尺,那动作看似笨拙,实则精妙至极,恰恰避开第一波弹雨。

  紧接着他腰身一拧,右腿蹬在一辆废弃的运煤独轮车上,整个人斜斜窜出,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到了一座煤山之后。

  洋人士兵慌乱地拉动枪栓。

  就是现在!

  大汉自煤山后暴起,并非直线冲锋,而是踏着之字形步法,左突右闪。

  他身形魁梧,动作却灵敏得不可思议,时而伏低钻进木栅栏的阴影,时而借力在矿车上一踏,身形拔高三尺。

  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在煤堆上,溅起一片片黑灰,却始终慢了一步!

  “该死!拦住他!“

  军曹拔出手枪,却见眼前黑影一闪。

  大汉已冲至十步之内!

  “死!“

  金背大刀出鞘,如一道金色闪电劈开空气。

  那刀长三尺三寸,重七斤六两,刀背厚实,刀刃却薄如蝉翼。

  大汉手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一刀横扫,刀风呼啸,竟发出呜呜的破空之声!

  最前排的三名洋枪兵甚至来不及调转刺刀,便觉眼前一花。

  刀光过处,三支恩菲尔德步枪齐刷刷断成两截,紧接着是三道血线冲天而起!

  “啊——“

  惨叫未落,大汉已杀入阵中。

  这大汉功夫高明,经验也足,他杀入阵中的难度比自己难了数倍,因为陈湛自己是偷袭,人已经到了近前,出了手,才被发现。

  火枪的威力发挥不出来。

  而那大汉不同,早被数十个枪手盯上,全靠身法、步法、以及利用地形。

  不过片刻就贴近了洋枪队。

  他刀法走的是北派劈挂的路子,大开大合,刚猛无俦,却又夹杂着游身八卦的灵巧。

  但见刀光如雪,在人群中翻飞。

  左劈华山,一刀将举枪瞄准的士兵从肩至肋劈成两半。

  右撩刀,刀尖挑飞刺来的刺刀,顺势上挑,割开对方咽喉。

  回身旋风斩,刀随身转,将背后偷袭的两名士兵拦腰斩成四截!

  金背大刀看似沉重,在他手里灵活得不像话。

  鲜血泼洒在黑色的煤堆上,瞬间被吸干,留下一片片暗褐色的污渍。

  那军曹吓得面无人色,转身欲逃,王五大步流星赶上,一刀背砸在其后脑,脑浆迸裂。

  二十息之内,坡顶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大汉甩去刀身上的血珠,肩膀被擦中一下,流出一点血,但仿佛无伤一样,气息平稳。

  他回头只是深深望了陈湛一眼,并未上前招呼,转身便向矿场深处奔去。

  那里还有他的兄弟在苦战。

  陈湛缓步跟上。

  矿场内的厮杀已进入尾声。

  那些趁乱冲进来的混混原本就是拿钱办事,听到枪声停歇,又看到坡顶上洋枪队尸横遍野的惨状,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领头的几个腿肚子转筋,转身就跑,余下的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体和伤者的哀嚎。

  矿工们手持铁镐、煤块,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下来。

  “都别愣着!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井棚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高瘦男子快步走出,浓眉细眼,面容清癯,约莫三十来岁年纪。

  他身后跟方才那名持刀大汉,此时正用布条胡乱缠着肩膀的伤口。

  “谭大人“工头们认出了来人,纷纷行礼。

  谭嗣同走到场中,看着满地的尸骸,远处还有几具身着红衣的洋兵尸体,脸色铁青。

  他虽是主事官员,却也没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强自镇定道:“各位先回去治伤休息,此事本官会设法处置,定给大家一个交待。“

  他这一开口,气度沉稳,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矿工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拖着疲惫的身躯往住处走去。

  “还回去休息?“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回头,只见陈湛从坡下走来,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到了近前,他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二十来岁的年轻面容,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沧桑,与面貌极不相称。

  “恐怕休息不了多久,命便要没了。不如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矿工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这就是刚才在坡顶杀洋兵的高手,顿时骚动起来。

  谭嗣同目光一凝,盯着陈湛看了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警惕地上前两步,拱手道:“在下谭嗣同,阁下是?“

  “陈湛。“

  陈湛还了一礼,“久闻谭先生大名。“

  说完,他转向谭嗣同身旁那名大汉:“想必这位就是人称'大刀王五',顺源镖局的王正谊王先生?“

  王五正用布条勒紧伤口,闻言一怔:“阁下听过我?“

  “自然听过。'京师大侠'的名号,江湖上谁人不知?“

  王五成名已久,陈湛说听过并不奇怪。

  倒是谭嗣同,此时还只是刑部候补主事,名气远不及王五,陈湛说“久闻大名“,谭嗣同只当是客套话。

  况且他能看出来,陈湛对王五的兴趣明显更大,对自己反倒只是礼节性的寒暄。

  或许是习武之人相互吸引,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谭嗣同哪里知道,陈湛对他“兴趣不大“,是因为时机未到。

  此时的谭嗣同,还处在改良与革命的夹缝之中,对清廷尚存一丝幻想,希望通过变法维新挽救危局。

  等到他真正认清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还需些时日。

  陈湛不认为三言两语能改变这种人物的想法,索性不多费口舌。

  “阁下为何说命都要没了?“王五见陈湛看自己,忍着肩痛问道。

  陈湛扫视一周,看着那些面露茫然和疲惫的矿工,沉声道:

  “想活命,便赶紧走。把矿里的名册烧毁,让洋人找不到是谁杀了他们的人。这样洋人只能追究朝廷的责任,你们还有一线生机。”

  “否则,便是你们这些矿工顶罪,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此言一出,众人大骇。

  张顺挤上前来,瞪着眼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这么说?谭大人会保我们的!“

  “保你们?“

  陈湛冷笑一声,“洋人今日为何闹事?“

  王五沉声道:“应该是看中了这个矿场。“

  “没错。《马关条约》刚签,上面写得清楚,洋人有权在华开矿设厂。但开矿多费劲?要探矿脉,要建矿井,要招工人。不如直接霸占现成的好矿,省多少事?“

  陈湛指着地上的洋兵尸体:“他们今日来挑衅,等的就是你们还手。只要动了手,死了人,他们便有了理由向朝廷施压,接管矿场。”

  “但若只是动手,没杀几个洋人,或许还好,但洋枪队死了大片,一个矿场够吗?“

  他看向谭嗣同,目光如刀:“谭大人,您说呢?“

  谭嗣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主管矿务,自然明白其中关键。

  朝廷如今畏洋如虎,真要闹到总理衙门,别说是保这些矿工,便是他自己,恐怕也要被当成替罪羊丢出去。

  他不说话,便是默认。

  陈湛转向矿工:“所以,诸位赶紧把名册烧了,连夜回乡,隐姓埋名,还有一条活路。否则等洋人的大军开到,等朝廷的批文下来,你们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可可我们的工钱“有矿工犹豫。

  “命都没了,还要工钱?“

  谭嗣同长叹一声,正要开口,陈湛又道:“谭大人,这些都是苦命人,家有老小等着养活。他们不能跟您一起,赌朝廷的那点良心。“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五听出了弦外之音,横跨一步挡在谭嗣同身前,手握刀柄。

  他可是亲眼见过陈湛的身手,这个距离下,若陈湛要取谭嗣同性命,不过是一刀的事。

  谭嗣同看着那些满脸惶恐的矿工,又看了看地上横陈的洋人尸体,沉默良久,终于颓然道:“罢了.走吧,都走吧。“

  此言一出,矿工们如梦初醒。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烧名册“,众人便蜂拥着冲向工棚,片刻后,几间草棚燃起熊熊大火。那些记录着矿工姓名籍贯的花名册,在火中化为灰烬。

  顾不上收拾家当,数百名矿工作鸟兽散,消失在夜色之中。

  火光映照下,谭嗣同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他转身看向陈湛,拱手道:“陈先生,可否入内一叙?“

  陈湛笑道:“一叙倒是没问题。只是谭大人不怕这一叙之后,便走不了了吗?“

  “哦?“

  谭嗣同挑眉,“陈先生不一样被困在此处?“

  “不一样。“

  陈湛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官道,“我若想走,洋人拦不住,清廷也拦不住。谭大人您呢?“

  王五哈哈大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好个狂生!你能走,我王五也能带复生走!“

  谭嗣同也笑了,伸手一引:“请。“

  三人转身,大步走入矿场深处的议事厅。

  进了厅内,刚刚坐下,谭嗣同开门见山,“阁下是义和拳的人?”

  陈湛没说别的,只是笑笑:“快是了。”

  “那阁下觉得义和拳之道,能救国?”

  谭嗣同有些失望,刚刚看陈湛所说,还觉得的是个救国志士,有勇有谋,与王五一般。

  “不能。”

  “那为何加入?烧教堂、杀洋人、毁一切洋物来泄愤,他们不懂,难道阁下也不懂?”

  “降神附体、刀枪不入”,阁下也觉得是真的,是可以救国的?”

  陈湛摇摇头,道:“因为无路可走,走一步,是一步。”

  “恕我直言,如今这片大地上,清廷积弱太久,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条路,是能够挽回如今局面的,延缓都做不到。”

  “路,总要有人走,或许路线不同,但目的一样,中间有人走散了,有人倒下了,有人后悔了,但不重要。”

  “总会有人继续走,前人走路,后人继续开辟新路,才有希望,不是吗?”

  他知道谭嗣同的意思,义和拳到义和团,某些方面确实可以说愚昧。

  但只是路线不同。

  所有的革命,都没有办法一蹴而就,所有的思想启发,所有的民智开启,都没办法短时间达成。

  谭嗣同若有所思。

  他也开始有些理解义和拳那帮人了,原本只是觉得“疯狂”。

  但就如陈湛所说,普通百姓从底层的反抗,除了杀洋,除了破坏,又能做什么呢?

  不做,就是等死。

  坐以待毙。

  “咚咚咚。”

  整齐列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正谊道:“来人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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