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紫色天幕下,暗紫色的虫群如同永不停歇的洪流,在虚空中蔓延、繁衍、扩张。它们啃噬着忆质,扭曲着梦境,将这片曾经的梦想之地化为炼狱。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虫群最深处爆发。

  光芒所过之处,虫群如同被烈焰灼烧的纸片,瞬间化作灰烬。

  暗紫色的体液来不及飞溅就被蒸发,甲壳碎片来不及飘散就被汽化,无数虫尸如同雨点般坠落,又在半空中化为虚无。

  虫群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在那道口子的尽头,歌斐木的身形在虚空中舒展,最终膨胀到足以俯瞰整片星域的规模。

  他站在虚空之中,如同一座由光芒铸就的神像。

  黑色的长袍化作遮天蔽日的暗幕,脑后的天环扩大成足以环绕一颗行星的光轮。

  而就在那光轮的正中央——

  一只巨眼,正在睁开。

  三色的瞳孔——金色、紫色、银色层层叠叠,如同三重光环嵌套在一起。

  瞳孔转动,扫过那些仍在肆虐的虫群。

  “秩序之下,无一孽障可遁。”

  歌斐木的声音在整片星域中回荡,那声音不再是他原本的嗓音,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低沉、宏大,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凡无序者,当受审判。”

  三色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无数道金光从瞳孔中激射而出,如同亿万柄利剑,刺向虫群最密集的地方。

  金光所过之处,虫群如同泡沫般消融,在被金光洞穿的瞬间,就彻底消失在虚空中,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虫群的洪流被截断了。

  在那金光的尽头,庞大的身影暴露出来。

  塔伊兹育罗斯。

  暗紫色的甲壳覆盖着难以估量的躯干,虫肢从身体两侧延伸出来,每一根都在虚空中划出扭曲的轨迹。

  身躯表面布满了搏动的纹路,每一个纹路节点都在膨胀、破裂,从中涌出新生的虫群。

  那些虫子从祂身体中诞生,带着黏腻的体液,扑棱着翅膀,加入下方的虫潮。

  源源不断。

  无穷无尽。

  “汝当受序。”歌斐木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公义之名,定汝之位。”

  三色瞳孔中的光芒更盛了。

  但就在这时——

  一阵喜庆的旋律,从远处传来。

  “人生啊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

  那旋律在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荒诞,极为刺耳。

  伴随着旋律,星穹列车正疾驰而来。

  琥珀色的流光在车身上流淌,狰狞的撞角闪烁着冷冽的寒芒,两侧的喷射口正在疯狂喷吐五彩缤纷的彩带和亮片,在紫色天幕下划出一道绚烂到荒诞的光带。

  “歌斐木——!!!”

  帕姆的声音通过列车的广播系统传出,在整片星域中回荡。

  “你大运临头了帕——!!!”

  列车撞角上的光芒暴涨到极致。

  狰狞的撞角率先触及那道巨大的黑色身影——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金色的光芒与琥珀色的流光交织在一起,在虚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所过之处,虫群瞬间被撕成碎片,连那些巨型虫母都如同纸糊般被掀翻、碾碎。

  歌斐木的身躯剧烈震颤,黑色的长袍上裂开无数道金色的纹路。

  他脑后的那只巨型眼球,三色瞳孔剧烈收缩,发出刺目的光芒。

  星穹列车却没有停。

  琥珀色的流光穿透了他的身躯,从背后冲出,拖着长长的彩带尾迹,直直撞向那只庞大的虫皇。

  “轰————!!!”

  第二声撞击比第一声更加剧烈,更加狂暴。

  虫皇的身躯被洞穿,暗紫色的体液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些从祂身体中涌出的新生虫群,在撞击的瞬间就被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列车的车身完全没入了虫皇的躯干,又从另一侧冲出。

  彩带和亮片在虫皇破碎的甲壳间飘散,竟透出几分诡异的诗意。

  观景车厢内。

  剧烈的震动让所有人东倒西歪。

  三月七死死抓住沙发的扶手,整个人几乎要飞起来,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

  丹恒一手护住她,另一只手撑在墙上,青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窗外。

  重渊珠在他周身环绕,形成一道防护屏障,但即便如此,那股冲击力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气血翻涌。

  星整个人被甩到了车厢的另一头,一头撞在墙上,发出“咚”的闷响。她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我的阿基维利啊。”

  流萤扶住了她,银白色的长发在冲击中散开,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没事吧?”

  星摇了摇头,咧嘴一笑:“死不了。”

  瓦尔特·杨紧紧抓住椅背,另一只手按在胃部。

  他脸色发白,额头沁出冷汗,死死盯着窗外那两道被洞穿的身影。

  银狼趴在窗户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她看着窗外那两道被列车洞穿的巨大身影,看着那些金色的裂痕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这……”她的声音干涩,“这列车是不是有点太过超标了?!”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窗外那不可思议的景象吸引了。

  列车撞出的破洞处,金色的裂痕正在出现。

  裂痕从撞击点开始,向四周蔓延、扩散,如同蛛网般覆盖了歌斐木的整个身躯。

  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宽,金色的光芒从裂痕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片紫色天幕。

  但与此同时歌斐木的身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那些被列车撞碎的黑袍碎片重新聚拢,被洞穿的躯体重新愈合,脑后的光环重新稳定。

  塔伊兹育罗斯同样如此。

  那些崩碎的虫肢从虚空中重新长出,被炸裂的甲壳重新覆盖,暗紫色的肉团重新蠕动、膨胀。

  两者都在修复。

  毁灭与复原,在这一刻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就在这时,一声琴音,在虚空中响起。

  那琴音很轻,很缓,却穿透了虫群的嗡鸣,穿透了金色的审判之光,穿透了列车的屏障,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梦泡形成的异空间中。

  粉色的天幕依旧柔和,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那栋白色教堂的尖顶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教堂内部此时除却星期日外,已空无一人。

  彩绘玻璃窗透进粉色的光,洒在长椅上,洒在红毯上,洒在一架白色的钢琴上。

  星期日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弹奏着一首极其和缓、极其温柔的曲调。

  那是知更鸟自星核之灾后第一次登台时唱的曲调。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旋律依旧和缓,依旧轻柔,但其中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怀念?是释然?又或是告别?

  星期日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弹奏着。

  弹奏着那段属于过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星期日的手指从琴键上缓缓抬起。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彩绘玻璃窗透进的粉色阳光洒在他脸上,一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平静。

  一种抵达终点后的平静。

  “我明白了。”

  星期日的身形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萤火般飘散。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一道光流,穿透教堂的穹顶,穿透梦泡的屏障,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星穹列车,观景车厢内。

  众人正盯着窗外那两道缓缓复原的巨大身影,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帕姆的小爪子紧紧握着加速杆,圆溜溜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调转方向!”他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再来一下帕——!!!”

  但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激射而来。

  那光芒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直刺向那道黑色的巨大身影。

  “轰————!!!”

  一支巨型的金色长矛,洞穿了歌斐木。

  它从歌斐木的背后贯入,从前胸穿出,金色的光芒在矛身上流淌,将歌斐木的整个身躯映照得通透。

  歌斐木的身躯剧烈震颤。

  他脑后的那只巨型眼球,三色瞳孔中的光芒疯狂闪烁,如同濒死的星辰在做最后的挣扎。

  眼球剧烈波动,试图挣脱什么,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无法抗拒。

  “这是……”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下一瞬,巨型眼球脱离了他的脑后,向着天际飞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星域的最深处。

  而随着巨眼的离去,歌斐木的身躯开始急速缩水。

  遮蔽天幕的黑袍收拢,横亘星空的身形缩小,在短短几秒钟内,重新变回了正常人的尺寸。

  他仰面朝天,从天穹坠落。

  而在那天穹的最上方,一双金色的眼眸正缓缓睁开,无喜无悲地俯视着他。

  星期日的声音,从天幕最上方传来。

  那声音与平日截然不同,不再是他那种温和中带着疏离的语调,也不再是万维克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秩序终有瑕缺,敬奉此旨,将其断绝。”

  歌斐木仰面坠落,黑袍在虚空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虫群,穿过漫天忆质碎片,与那双金色的眼瞳对视。

  歌斐木笑了。

  笑容与他一贯的克制、矜持、悲悯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放肆的、毫无保留的、近乎癫狂的笑。

  金色的血液从胸口的贯穿伤中涌出,在虚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但他的眼睛始终望着那双眼瞳,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容。

  “‘我们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

  他轻声说:“坠亡,又何尝不是飞翔?”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

  歌斐木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漫天繁星,洒落在虫群肆虐的星域中。

  那些光点在虚空中飘散,最终归于寂静。

  天幕之上,星期日的轮廓缓缓浮现。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轮廓”了。

  一道庞大到足以俯瞰整个阿斯德纳星系的身影。

  星期日站在那里,如同顶天立地的巨神。

  他的身形如此庞大,以至于整个阿斯德纳星系在他双掌之间,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把玩的圆球。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流淌而下,将整片星域染成温暖的颜色。

  他的头顶上方,一枚巨眼静静悬浮。

  那本是歌斐木先前身旁的巨眼。

  此刻,它悬停在星期日上方,如同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

  星期日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恢宏如神谕,威严如律法,却没有歌斐木那种悲天悯人的温度。

  那是一种更加冷漠、更加客观、更加不可置疑的声音。

  “诸神——”

  “今时此地,尔等只需静听。”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星域。扫过那辆仍在播放音乐的星穹列车,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虫群,扫过那些被拉入梦泡异空间的无数生灵。

  “乐园,吾来背负。秩序,吾来统御。寰宇,吾来征服。诸神,吾来审判。”

  他的话音落下,又一柄巨矛从天幕中疾驰而下。

  虫皇庞大的身躯此刻正在急速复原,暗紫色的体液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新的虫群正在从祂体内涌出。

  从头顶贯入,从腹部穿出,金色的矛尖上沾满了暗紫色的体液。

  虫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躯体剧烈震颤,那些刚刚涌出的虫群在半空中就爆裂成齑粉。

  然而,这只是开始。

  天幕中,更多的长矛正在坠落。

  无穷无尽的金色长矛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祂的躯体被钉在虚空中,如同一个被万箭穿心的囚徒。

  “繁育——”

  星期日的声音再次响起,冷漠如铁律。

  “孽生侵夺。敬奉此旨,将其断绝。”

  话音落下,最后一支长矛贯入虫皇的腹部。

  那一瞬间,虫皇庞大的躯体终于崩碎了。

  暗紫色的体液在虚空中爆开,又被金色的光芒蒸发,那些从祂体内涌出的虫群在诞生的瞬间就被长矛贯穿,无一幸免。

  而在那崩碎的血肉之中,一枚巨眼,正在被缓缓抽出。

  黑白相间的瞳仁,暗紫色的底,此刻正剧烈震颤着,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但金色的光芒如同锁链般缠绕着它,将它从虫皇的残骸中硬生生拖出。

  巨眼向天幕飞去。

  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悬停在星期日身侧。

  下一瞬。整片星域都静止了。

  那些正在肆虐疯狂啃食忆质的暗紫色洪流,那些刚刚还在虚空中蔓延的虫潮,同时顿住了。

  它们保持着进攻的姿态,保持着振翅的姿势,保持着张口欲噬的模样,但就是不动了。

  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而后,无数金色的丝线从虚空中激射而出。

  丝线细如发丝,从每一只虫子的躯体中穿过,从它们的甲壳缝隙中钻入,从它们的复眼深处探出。

  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在虚空中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星域的金色巨网。

  巨网轻轻收缩。

  所有虫子,同时转向。

  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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