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云崖,半神议院。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一个满脸涨红的中年男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手臂指向高台:“元老院夺舍他人、苟延残喘千年——这种事证据都摆到台面上了,你们还要把票投给这群蛆虫?”

  “你放屁!”另一侧立刻有人拍案而起,“元老院再不堪那也是我们奥赫玛人自己的事!黄金裔?那就是群流着金血的怪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得好!”角落里几个穿着元老院长袍的人立刻附和,声音此起彼伏,“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一个年轻人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地刺破嘈杂,“那些被夺舍的人呢?他们的公道谁来还?你替他们还?”

  “那只是为了拯救翁法罗斯所作出的必要牺牲!”

  “我牺牲你*质朴的奥赫玛问候*。”

  议论声、争吵声、拍桌声、骂娘声混在一起,场面乱到了极点。

  贾昇抬了抬眼皮,瞅了眼头顶那片永恒不变的白昼,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从石阶上站起身来。

  他把袖口往上撸了撸,转头看向旁边正埋头奋笔疾书的艾伦。

  “你盯着点。”贾昇的声音不大,但艾伦的笔顿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漏一个你就去跟你那些搭伙进来的人作伴。”

  艾伦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随即把头点得像捣蒜:“好的导演!没问题导演!您放心,我虽然别的本事不大行,但记录这种事上绝对不掉链子!”

  说完又把脑袋埋了下去,在本子上划得更快了,几乎要冒出火星子,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贾昇瞥了他一眼,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一枚钥匙被勾了出来。

  星见他摸钥匙的动作,眉头往上挑了一下。

  “干架去?”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手已经按上了身旁的球棒,猛地起身。

  贾昇一只手按住星的肩膀,力道不轻,把她整个人又按回了石阶上。

  “老实待着。”

  他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没有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头,“看好三月。现在外面的通讯恢复了,我老妈可能随时会进来。要是我在投票结束、再创世之前没赶回来——”

  他顿了顿,那双黑色的眼眸扫过远处贵宾席上那道浅金色的身影,“你让她跟螺丝咕姆先生用权限把来古士彻底限制住,别让那个女装变态继续走后门。”

  星的眉头皱了一下,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道穿着粉色长裙的身影正端坐在贵宾席上,裙摆上的星光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不行。

  一旁,阿格莱雅同样端坐在那里,金发的末梢在风中轻轻晃动,月白色的长袍在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星觉此此刻,在来古士的衬托下,她显得更美了。

  阿格莱娅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那种“注视”的方向,恰好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某处。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线从她指尖探出,在空气中延伸,几乎要触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更远处,无数金线绵延交错,几乎笼罩了整个奥赫玛。

  从云石天宫的最高处到城墙根最不起眼的角落,从黎明云崖的会场到集市深处的小巷。

  金线微微颤动,将这座城市每一寸土地上的声音、气息、心跳都编织进那张无形的网中。

  “你怎么能确定投票结果就一定会是再创世?”星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

  贾昇歪了歪头,嘴角勾了一下,朝着远处的贵宾席看去。

  阿格莱雅似乎感受到了目光,微微侧过脸,轻轻点了点头。

  而就在同一时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鲸鸣。

  被黎明神机所照耀的一片纯净海边,浪潮翻涌。

  浅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了一层细密的光鳞,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永恒不变的光晕将云层染得透亮,像一张被拉开的帷幕。

  鱼群不知从何处聚拢过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面下翻涌,跃出水面时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又在落回水后溅起细碎的水花。

  鲸鸣从海洋深处传来,声音低沉而悠长,穿透了海浪的拍打声,在整片海岸间回荡。

  隐约间,还有一阵动人的曲调掺在其中。旋律舒缓,说不清到底是人声还是海风。

  站在阿格莱雅不远处的赛飞儿,在那些金线亮起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猫尾炸开,应激似的退到了石柱后面。

  她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远处的传来声音的方向,猫尾在身后甩了两下。

  “不会吧……”赛飞儿的声音从柱子后面飘出来,带着几分不确定,“那俩杀神还留了后手?”

  丹恒站在石阶上,青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贾昇叹了口气:“一切小心。”

  贾昇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湛蓝色的数据流从他指尖涌出,眨眼间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下一秒,他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片刻后便消散无踪。

  ……

  与此同时,与奥赫玛遥遥隔海相望的小岛上。

  风吹过时,卷起地面上的灰烬,打着旋漫过这片焦黑的土地。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海滩边,残破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下摆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磨损严重的深色护甲。

  他拖着一柄几乎破碎的大剑,剑尖垂在地面上,随着他的行进在碎石间划出一道沟壑。

  剑身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暗沉的纹路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像是一张被反复撕裂又重新缝合的伤口。

  男人的步伐很慢,靴底灰烬中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灰烬从脚边扬起,又慢慢落回去。

  记忆中的村庄在视线尽头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矮小的石屋已经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投下一片片歪斜的阴影,村子正中央的雕像歪斜着,底座已经碎裂,大半个身子都埋在了碎石堆里。

  男人的脚步在雕像前停住了,灰烬从他的斗篷上簌簌落下,他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到那些倒塌的建筑残骸的顶端。

  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暗沉的天幕,望着那座倒塌的雕像,许久没有动作。

  远方传来的鲸鸣悠长而低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尽头飘来。

  他莫名松了口气,而就在他松懈的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灼热感从他心脏的位置向外蔓延,沿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疯狂生长、撕裂、重组。

  融金色的光芒从黑色的斗篷下透出来,起初只是几缕极细的光线,从衣料的缝隙间钻出。

  随即光芒越来越盛,从斗篷的每一道破损处喷涌而出,将他的周身映照得通透。

  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攥紧了剑柄,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黑色的斗篷从下摆开始化作灰烬,一片一片地剥落,在空气中飘散,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拆解。

  他咬着牙,撑着那柄残破的大剑,剑尖狠狠插进脚下的碎石地面。

  碎石炸开,灰烬扬起,剑身入土半尺,将他几乎要被那股力量压倒的身体钉在了原地。

  融金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如同一颗坠落在荒原上的太阳,将整座小岛都照得发白。

  光芒消散后,男人已经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柄插在碎石中的残破大剑,

  ……

  暗沉的天空压在头顶,黑色的天幕低垂着,只有无尽的黑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白厄缓缓睁开眼睛,只看到黑色的地面上蜿蜒着大片大片的血迹,暗沉的几乎要和地面融为一体,只是借着天幕上的金色裂痕,才能勉强分辨出那些液体曾经的颜色。

  那血迹从远处铺过来,拖出无数道,像是有很多人在这里走过,倒下,挣扎,最后永远留在了这片黑暗中。

  天幕正中央,一道巨大的裂隙如同一只被撕裂的眼睛,横亘在白厄头顶。

  裂隙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撑开的,金色与暗红色的光芒从裂隙深处涌出来,将整片黑色的天幕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那裂隙的最深处,白厄的注视穿透重重屏障,直直地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纳努克的注视从高天上垂落。

  金色光芒在祂的瞳孔中跳动,视线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更像是在看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又或是一根燃尽的木柴。

  白厄仰着头,与那双眼睛对视。

  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纳努克,准备好了吗?!我为你带来毁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幕的裂口处,无数黑色的怪物如同潮水一般涌出。

  它们的身形扭曲,四肢以不符合关节结构的角度撑开,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身上覆盖着黑红色的甲壳,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浅蓝色的光从自白厄手中绽开,原本破碎大剑的裂纹在光芒中愈合,整柄剑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得完整如初。

  剑身上流转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惊人。

  白厄握紧剑柄,朝那只扑来的怪物迈了一步。

  大剑横扫,剑刃切入怪物躯干的瞬间,浅蓝色的光芒猛地炸开。

  那只怪物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从正中裂成两半。

  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大剑在他手中翻转,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弧线,金色的血液在空中四溅,洒在他的护甲上、剑刃上、脸上。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穿梭在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怪物间。

  白厄从怪物的残骸中穿过,大剑在身侧画了个半圆,将试图从两侧包抄的怪物同时腰斩。

  怪物的残躯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砸进后方涌上来的怪物群中,撞翻了一片。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出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杀光它们。

  杀光它们,然后——

  白厄的余光扫过天幕上那道金色的裂缝。

  裂缝边缘,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飘落。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更多的怪物涌上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厄深吸一口气,大剑在身侧蓄力一瞬,然后猛地向前横扫。

  剑刃带起的风压将前排的怪物掀飞出去,撞进后排的队列里,砸出一片炸开的金色血花。

  怪物们前赴后继。

  一片又一片地倒在他剑下,金色的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汇聚,形成一摊摊发光的血泊。

  大剑抬起,剑刃直指天幕上那道正在落下的身影。

  白厄的嘴角扯了一下。

  天幕之下,金色的光芒中,一道身影正缓缓飘落。

  他周身笼罩着耀眼的金色光晕,炽烈且纯粹,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核心。

  一身白衣,腰侧的线条收得很紧,将精壮的身形勾勒得棱角分明。

  男人头覆白纱,整个头部都被那层薄薄的纱罩遮住,看不清面容。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长剑握在手中,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焚风低头看着下方那个正朝他冲来的青年,多年未有情绪波动的他,此刻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终于到地方了。

  这趟翁法罗斯的旅途,对于他这种存在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憋屈。

  黄泉那一刀洞开翁法罗斯外部忆质的瞬间,他就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这片星域。

  他想的是速战速决,会一会那两名身为大君却仍旧反抗负创神意志的“后辈”,看看他们到底有几分斤两。

  可不知为什么,路线总是出现偏差。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翁法罗斯内部的忆质混乱导致的方向错位。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没有路,直接砍出一条路就是。他也一贯是这么做的。

  大剑劈开翻涌的忆质,撕碎挡路的怪物,一路朝着权杖系统的核心区推进。

  但他发现,每当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径,空间就会在他踏入的瞬间发生扭曲,把他扔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第一次,他落在了一座巨城的废墟上。

  第二次,他被传送到了一片全是海的荒芜区域。

  第三次,他撞进了一处正在崩溃的忆质空间,被卷入数据乱流。

  第四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那里除了粉色和胡乱攻击的怪物外什么都没有。

  沾染虚无力量的人方向感不好可能只是最常见的病症,所以他向来只走直线,以往一直洞穿下去,总能到达目的地。

  但现在不同,铁墓还没有完全诞生,如果在这里大肆破坏权杖系统的内部结构,那么他那位尚未诞生的同僚,就要胎死腹中了。

  虽然绝灭大君之间谈不上什么同僚情谊,但负创神的意志不容违逆,绝不能因为他的急躁而功亏一篑。

  现在,他终于因为负创神的目光找到了正确的路。

  焚风低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一道炽白的剑光从剑身上炸开,将整片暗沉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白厄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半空中那道黑白分明的身影弹射而去,大剑在身侧拖出一道金色的光弧。

  焚风的身形从悬浮状态骤然加速。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长剑从身侧抬起,剑尖直指迎面冲来的白厄。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碰撞。

  “铛——!!!”

  金蓝色的剑光与纯黑的剑影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向四周扩散,掀翻了下方堆积的怪物尸体,将那一片片金色的血泊吹得向外翻涌。

  而激战中的两人并未发现,天幕上那道金色的裂口边缘,极淡的粉色正在渗透进来,从裂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向内晕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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