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新开的这家裁缝铺,门脸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素色的招牌。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细碎的贝壳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将满室的布料染成深浅不一的颜色。

  遐蝶站在铺子中央那面等人高的镜前,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

  新裁的衣裙是浅紫色的,领口与袖口缀着银线绣成的蝶翼纹路,走动时那些纹路便会在布料上微微闪烁,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走。

  款式不算繁复,甚至可以说得上素净,但正因如此,反倒衬得她整个人透出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浅紫色的碎发从指缝间滑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犹豫了几息,她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道正低头整理针线盒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阿格莱雅大人……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朴素了?”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妥。

  遐蝶连忙转过身,对上阿格莱雅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语速快了几分:“啊,我没有说您的手艺和搭配不好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阿格莱雅站在她身后,正在替她整理腰后的衣摆,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鲜活气。

  “踏上一段新的旅途,处理一段新的关系,总是让人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向来不在意这些的你,现在连看衣服都觉得不够妥帖了。”

  阿格莱雅的声音不紧不慢,指尖在遐蝶腰侧轻轻抚平一道褶皱,“担心自己看起来不够好,揣测别人眼中的对自己的看法,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会以自己不想要的方式发生。”

  遐蝶的耳尖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袖口:“阿格莱雅大人,您在说什么呢,我哪有……”

  “我说的是——”

  阿格莱雅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促狭的轻快,“你要和星穹列车的诸位踏上他们曾经到访过的星球,处理天外世界的关系。”

  她顿了顿,偏过头,眼睛里此刻分明闪烁着某种让遐蝶更加坐立不安的光芒:“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遐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镜中的自己脸颊染着一层极淡的绯色,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些许粉意。

  她看着镜中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金发女子,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藏着的促狭光芒,忽然觉得阿格莱雅大人自再创世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活泼了许多。

  活泼到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这种不适应倒不是讨厌。恰恰相反,她很高兴看到阿格莱雅露出这样的表情。

  从前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总是平静地望向前方,嘴角的笑意克制而疏离,像是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神像,美则美矣,却少了些活人的温度。

  而现在,那尊神像活了,只是这活过来的方式……多少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您就是故意的。”遐蝶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格莱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她退后半步,目光在遐蝶身上又转了一圈。

  “确实还差一样东西。”阿格莱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遐蝶偏过头:“什么?”

  阿格莱雅伸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取过一条细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泛着淡紫色光泽的蝶形坠饰。

  她走上前,微微倾身,将那枚坠饰轻轻系在遐蝶颈间。

  “好了。”阿格莱雅收回手,重新退后半步,目光在遐蝶身上又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齐全了。”

  遐蝶低头看着那枚坠饰,蝶形的轮廓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如同磷火般的光泽,轻轻晃动时,便下斑驳的光影。

  她轻咳一声,侧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双含笑的眼睛,稍显生硬地岔开话题:“阿格莱雅大人您不一起去吗?”

  阿格莱雅直起身,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方才整理过的衣摆,闻言摆了摆手:“翁法罗斯一切都刚刚走上正轨,我走不开。此前答应的那位副主编打算带着整个部门来做一次关于翁法罗斯的专访特刊,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凯撒她……说要去造访一下姬子女士提到的海洋世界露莎卡。你知道的,她那个人,一旦起了兴致,九头大地兽都拉不回来。”

  她说着,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片被新生的阳光染成金色的城墙上:“至于那个华服大地兽……”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他沉迷于从天外神明处夺来的知识不能自拔,已经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整整七天了。”

  说到这,阿格莱雅回过身,拍了拍手。

  铺子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位侍从,年轻的男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短打,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阿格莱雅侧过身,朝侍从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去看一眼,别让那刻夏把自己饿死在实验室里。”

  侍从:“……”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恭敬到茫然、从茫然到“这任务我该怎么完成”的微妙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种认命的、近乎悲壮的平静上。

  “是,阿格莱雅大人。”侍从转过身,快步走出铺子,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背影里透着一种“我是不是会被骂出来”的纠结。

  遐蝶看着侍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回头看向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大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老师他……真不至于吧?”

  “这可难说。”阿格莱雅转过身,对上遐蝶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你是没见过他上次把自己关在树庭实验室里的样子。半个月没出过门,最后是被人抬出来的。”

  遐蝶:“……”

  她想了想那刻夏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刻薄和倔强的脸,又想了想他被抬出实验室的画面,忽然觉得阿格莱雅的担忧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遐蝶沉默了片刻,决定换个话题:“缇里西庇俄斯女士呢?最近都没看到她。”

  提到这个名字,阿格莱雅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转过身,走回窗边,望着远处正在缓缓流动的云层,嘴角那抹笑意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的东西。

  “吾师最近在陪着她们的母亲莫忒丝女士。也真是辛苦她了。”

  遐蝶眨了眨眼:“……啊?”

  阿格莱雅偏过头,对上她困惑的目光,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几分:“要挨个把一千个吾师抱起来哄一遍。”

  遐蝶的眉头微微蹙起:“缇里西庇俄斯女士不是已经合千为一了吗?怎么……”

  “吾师说——”阿格莱雅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还是小孩子的外形更适合在妈妈的怀里撒娇。”

  遐蝶:“…………”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恍惚的话:“……莫忒丝女士她……还好吗?”

  “非要说话,应当是痛并快乐着吧。”

  阿格莱雅走到桌边,拿起一只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一千个孩子,每一个都拽着你的衣角喊‘妈妈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要我说,莫忒丝女士的耐心,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接近神性的东西了。”

  遐蝶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莫忒丝女士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缩小版的缇里西庇俄斯,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

  而这个画面还要重复一千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过于抽象的画面从脑海中甩了出去,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得太清楚比较好。

  遐蝶收回思绪,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

  新裁的衣裙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绣成的蝶翼纹路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闪烁。

  她伸手抚了抚领口,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针脚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阿格莱雅大人。”

  “嗯?”

  “您说——”遐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天外之界……会是什么样的?”

  阿格莱雅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镜中。两道身影在镜面中并肩而立,一金一紫,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我不知道。”阿格莱雅坦诚地回答,“但从星穹列车朋友的讲述中,我大概能想象到,那是一个比我们所能想象的任何事物都要广阔的地方。”

  她偏过头,看向遐蝶的侧脸:“害怕吗?”

  遐蝶沉默了片刻。

  “有一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更多的是……期待。”

  阿格莱雅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带着这份期待前进吧。去看看翁法罗斯之外的星河,到底是什么模样。”

  遐蝶抬起头,对上镜中那双含笑的眼睛,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

  ……

  星穹列车停靠在奥赫玛城内的停泊站上。

  白厄站在列车门前,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蓝色长袍。

  这身衣服是阿格莱雅在临行前“强制”塞给他的,理由是“不想让翁法罗斯在天外之界丢人现眼”。

  他对此颇有微词,但最终还是乖乖穿上了,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虽然我不太情愿,但不得不承认这衣服确实还行”的微妙表情。

  万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金发在晨光中格外扎眼,表情依旧带着几分惯常的冷淡,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嘴角那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昔涟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只藤编提篮,哀丽密榭的浆果塞得满满当当。

  遐蝶从泊站的入口的方向走来,几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正要迈进车厢。

  就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从泊站入口方向传来。

  “等一等——!等一等——!”

  几人同时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从城门方向飞奔而来。

  白厄看到欧利庞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欧利庞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几步之间,他已经冲到了列车门前,将几个包裹分别塞进了白厄、遐蝶和昔涟的怀里。

  “来来来——!”欧利庞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抗拒的热情,“悬锋城特产!都是好东西!你们路上慢慢吃慢慢用!”

  白厄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裹,嘴角抽了一下:“欧利庞先生,这……”

  “别客气别客气!”

  欧利庞又摸出几只小号的布袋:“这是悬锋城特制的香料,炖肉的时候放一点,味道绝了!还有这个——”

  “这是蜂蜜糕,悬锋城最好的糕点师傅做的,甜而不腻,适合路上当点心!”

  昔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糕点,又抬起头看了看欧利庞那张写满“我恨不得把整个悬锋城都打包给你们带走”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多谢欧利庞先生。”

  “不客气不客气!”欧利庞摆了摆手,又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塞给白厄。

  “悬锋城限量版勺子!纯手工打造,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拿回去用,保证比你那些花里胡哨的餐具好用!”

  白厄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木盒,又抬头看了看欧利庞那张写满“你快收下”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万敌站在一旁,额角的青筋已经开始隐隐跳动,但欧利庞显然对他的气场免疫。

  他深吸一口气,冲到万敌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儿子。

  “吾儿——!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总是逞强!遇到打不过的就跑!没什么丢人的!”

  万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从冷漠到震惊、从震惊到嫌弃、从嫌弃到一种“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爹”的绝望的全过程。

  “HKS。”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死老头,再创世把你脑子创没了吗?!很丢人啊!”

  欧利庞闻言,脸上表情变化之迅速堪称一绝。

  前一秒还是热情洋溢的慈父面孔,下一秒就切换成了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控诉的夸张神情。

  “呜呜呜……”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万敌的额角又跳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欧利庞,但握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还是微微凸了起来。

  欧利庞见万敌不看他,又转向白厄,一把握住白厄的双手。

  “白厄贤侄——!”他的声音郑重得像是临终托孤,“我家儿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白厄被他攥着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无奈之间:“欧利庞先生,您放心,我们会——”

  “他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欧利庞打断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他吃饭挑食,你多劝劝!他睡觉不老实,你多看着点!他——”

  “够了。你再说下去,”万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现在就把你踹回悬锋城。”

  欧利庞看着万敌那双写满“我是认真的”的眼睛,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松开白厄的手腕,后退半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他摆了摆手,又转向白厄,“白厄贤侄,记得给我写信。”

  白厄闻言,侧头看着已经开始磨牙活动手腕的万敌:“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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