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中间漏掉的八个数去了哪里。

  “黑塔女……”

  回应他的,是愉塔随手从旁边抄起的餐盘,以及餐盘上那块硬得足以当钝器使用的半截黑面包。

  金属餐盘旋转着飞出,异常精准地命中了男性忆者的脑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将他砸翻在地。

  他甚至来不及痛呼,紧接着那块黑面包就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被塞进了他因震惊和疼痛而张开的嘴里。

  “呜呜呜——!”

  斯科特缩在桌底,还没从“我的午饭飞出去砸了个人”这件事中回过神。

  愉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名被砸翻在地的忆者,面色不善:“眼睛瞎了,脑袋也不好用?别把我跟那个死宅女混为一谈。”

  她说话时,头顶的颜文字已经变成了(▼皿▼#),紧接着就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支短笛,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你们听过吹笛人的故事吗?没听过也没关系,相信我,非常适合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老鼠。”

  话音未落,笛声已起。

  旋律算不上优美,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跳跃感,却勾起了那些忆者体内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

  曾经在匹诺康尼被黑天鹅砸出的病毒母体感染、又被信使强化过的模因病毒再也压制不住。

  领头的忆者首先撑不住了,瞬间从地上跃起。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手臂舒展如天鹅振翅,步伐轻移似流水潺潺,姿态优雅得好似受过专业训练。

  甚至都没机会把嘴里的黑面包薅出来,就已经“沉浸”在了舞步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十名忆者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这场荒诞的集体舞蹈。

  他们衣摆在旋转中纷纷扬扬地展开,在船舱灯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粉色光痕。

  如果不是脸上的表情太过生无可恋,这画面大概可以算得上赏心悦目。

  “不——!!!”

  “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又不受控制了!!!”

  “又是这个!!又是这个——!!!”

  尖叫、哀嚎、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笛声中,反而让整段旋律听起来更加魔性了。

  餐厅内那些原本还在咳嗽尖叫逃跑的普通乘客,此刻纷纷瞪大了眼睛,随即不约而同地掏出了终端。

  “咔嚓。”“咔嚓。”“咔嚓。”

  无数闪烁的拍摄终端对准了那群正在跳天鹅湖的粉色忆者们。

  众“舞者”:……

  “别拍了——!”一个忆者试图用手挡住脸,但手臂刚抬起来就自动换成了芭蕾舞的第四手位,高高举起:“求求你们别拍了——!”

  没有人理他,闪光灯闪得速度更快了几分。

  有些则试图用忆质强行压制体内的冲动,但那股模因病毒早已与他们的存在方式融为一体,越是挣扎,舞姿越是奔放。

  旧的黑历史非但没消掉,新的反而又冒了出来,而且这一次,还即将高清无码地传遍全银河。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悲悼伶人贡多随船拉特别节目’!

  花火举着终端,镜头从那些跳舞的忆者身上扫过:“您现在看到的是——由特邀嘉宾愉塔女士为我们带来的‘粉红天鹅湖’!表演者:一群不知死活的忆者朋友们~!”

  餐厅中央,领头的那名忆者终于借着旋转的惯性把那块黑面包从嘴里甩了出来。

  面包块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砸在了旁边一个同伴的脸上。

  那同伴被糊得一愣,旋转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继续转了起来。

  “救……救命……”领头忆者一边旋转一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眶都红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能不能先停一下……”

  愉塔充耳不闻,甚至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看了起来:“那个一脸苦相的,说的就是你,给我笑!”

  斯科特从始至终都缩在餐厅角落的餐桌下面,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透过桌腿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群正在跳天鹅湖的粉色忆者,看着那两个已经开始嗑起瓜子的始作俑者。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搭个顺风船去琉璃光带,为什么会摊上这种事。

  他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每次碰到跟星穹列车沾边的人,就总没好事发生。

  “我是不是该换个星系生活?”斯科特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木屐的脚停在了他藏身的餐桌旁边。

  斯科特缓缓抬起头。花火正弯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哟,这不是公司的小专员嘛?躲这儿干嘛呢?出来一起玩啊。”

  “不了不了,”斯科特默默地往餐桌下面又缩了缩,疯狂摇头,“我晕船,真的晕船。”

  花火看他这样子,翻了白眼,三两步凑到愉塔旁边:“塔姐,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一直跳下去吧?也太……辣眼了。”

  “这有何难。”愉塔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统统扔到船尾当螺旋加速器。”

  花火的表情僵了一瞬:“……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变化过程。

  飞船尾部巨大的圆形扇叶在星空中高速旋转,会将推进器喷出的能量流均匀地分散到后方。

  如果把什么东西挂在上面,那东西就会跟着扇叶一起旋转,绝对转得比任何游乐园的设施都要刺激。

  花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穿着粉色长袍的忆者被吊着挂在螺旋加速器上,随着扇叶高速旋转,衣袍翻飞,长发飘扬,嘴里还在喊着“救命”和“我再也不敢了”……

  花火莫名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尽管在整活方面,她有信心不输给任何人,但在折腾忆者这件事上,她可能永远都比不过黑塔这一家子。

  据她所知,有名有姓的忆者光黑塔就抓了满满几镜子,再加上现在黑塔空间站外面还挂着的那一堆“挂件”,看着怎么也得是个大型据点半数的忆者,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想不开。

  更别提那个万恶之源……

  “怎么?有意见?”愉塔偏过头,头顶的对话框里跳出一个(¬_¬)的颜文字,“还是说你要大发慈悲了??”

  “不不不——”花火连忙摆手:“我这就去!绳子呢?绳子在哪?”

  愉塔从袖中抽出一卷细长的绳索,随手抛给她。

  花火接住绳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群仍在旋转的忆者,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走了过去。

  “来来来~小朋友们排好队排好队,姐姐带你们去更大的舞台。”

  花火一边喊着一边走近那群忆者,手里的绳子在她指间灵活地穿梭,“一个一个来,别挤别挤,转圈的那位,对,就是你,别转了,先把脖子伸过来,好的,真乖。”

  领头忆者被花火拽住后领,被迫停止了旋转。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根细绳就绕上了他的脖颈,花火手指翻飞,几下就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忆者的脖子上就都系上了蝴蝶结,绳子从第一个人的脖颈延伸出去,穿过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串成一串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队列。

  “走嘞——”

  花火拽着绳头,像牵着一串风筝一样,把那些还在不受控制地扭动身体的忆者往船尾的方向拖去。

  一行人在餐厅内穿行,所过之处,周围的乘客纷纷让开道路,有人举着终端一路跟拍,有人笑出了眼泪,还有人朝那群忆者挥手致意,像是送别远征的勇士。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领头忆者的声音从队伍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这话说得跟反派似的。越界了,现在我们才是反派。”花火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拽着绳子的手又紧了紧。

  片刻后,贡多拉船尾。

  一串忆者被吊着脖子,挂在了飞船尾部的圆形加速器外壁上。

  加速器随即开始缓缓转动,带着那一串粉色身影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在星空中划出一道道凄惨的、旋转的粉色光晕。

  “呜呜呜——!!”

  “呱——!!”

  “放我们下来——!!!”

  “我现在信有人说我们忆者是月抛的了——!!!”

  愉塔对此充耳不闻。掏出一台体积巨大、一看就是用来播放广场舞的音响,将它稳稳地放在了甲板上。

  花火看着那台音响,眼皮跳了一下:“塔姐……你这是……”

  “助助兴。”愉塔在那一串忆者绝望的注视下,毫无慈悲地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欢快、明亮、充满童趣的旋律,从音响中炸裂开来,响彻整片甲板。

  “大风车吱呦呦的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一个忆者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一团五颜六色的忆质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在星空中散开,被加速器的扇叶搅碎,又被飞船的尾焰带向后方。

  “啊!”另一个忆者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旋转而断断续续,“别对着我吐啊——!”

  “呕——”一个又一个忆者加入了呕吐的行列,更多的忆质在星空中绽放。

  短短几分钟后,飞船尾部拖出了一条长长的、五颜六色的尾迹。

  那尾迹绚烂得不像话,像是被谁在星空中泼了一桶颜料,在星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花火看着那道彩虹尾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画面,我觉得我能记一辈子。”

  跟过来准备与这两位不速之客“协商”的艾米斯,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甲板边缘,黑袍的兜帽被风吹得微微向后滑落,露出一张成熟知性、却因极致的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的面容。

  艾米斯的目光落在那一串随着加速器旋转的忆者身上,又落在愉塔那张写满“我很满意”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百年苦修筑起的心防,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

  而跟在她身后,那些裹着黑袍的悲悼伶人们,此刻正用尽毕生的修行功夫,拼命绷住自己的嘴角。一个个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花火已经凑到了她身边,歪着头打量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甜得发腻的调调:“哎呀,这不是鼎鼎大名的反欢愉卫士嘛~怎么见到别人倒霉,就绷不住了?修行不到家呀~”

  艾米斯的嘴角瞬间绷直了:“我没有笑。你看错了。”

  “哦?”

  花火拖长了语调,绕着艾米斯走了半圈,目光在她脸上游弋,“可我就是看见了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极短的间距,“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但确实翘了。”

  艾米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花火,落在餐厅中央那群仍在旋转的忆者身上:“这只是正常人在接触到难以理解的事物后,常见性的肌肉痉挛。”

  “哎呀,嘴硬。”花火退后半步,双手叉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你明明就绷不住了,承认嘛,又不会少块肉。”

  艾米斯没接话,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很多。

  花火歪着头打量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算了,不重要,我宣布,这艘船现在是我们塔姐的了。”

  艾米斯的目光终于从那些旋转的忆者身上收了回来,落在花火脸上。

  “这艘船上有数十名乘客,他们的行程因方才的混乱而受到严重影响。悲悼伶人的贡多拉承载着每一位乘客的信任与托付,将此船拱手让人,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许:“两位的来历,我大致有所耳闻。但贡多拉有自己的规矩。悲悼伶人的船,不欢迎欢愉的使者。即使不敌,我的原则也绝不更改。”

  “巧了。”愉塔头顶的对话框里,颜文字从(¬_¬)变成了(◕‿◕✿):“我们武斗派是去炸酒馆的。”

  愉塔靠在音响旁边,一只手搭在音箱顶部,指尖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着:

  “假的假面愚者的聚集地,被一群爱看别人被反物质军团残杀取乐的虫豸占领了。这种地方,不该被净化一下吗?”

  艾米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年见到的,愚者们笑着看别人痛苦,笑着看别人毁灭,笑着把一切悲剧都当作取乐的素材。

  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愉塔身上,眼神异常坚定,闪烁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的光芒。

  “请务必允许我携船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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