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痴开天 第538章续 开天之前,定在后天

小说: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更新时间:2026-03-30 09:59:0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开天局定在后天。

  我没问为什么不是明天或者后天,反正夜郎七说了算。他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我跟着他二十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只是心里头总有点不踏实,像有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这两天夜郎七没让我练功,也没让我碰牌。他说这个时候再练什么都没用了,该会的早就会了,不会的这两天也补不上来。不如好好歇着,把精神养足。

  我问他那干什么。

  他说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除了赌术好像什么都不会。从小在夜郎府长大,练功、学赌、听夜郎七讲那些江湖上的事,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没有什么爱好,没有什么消遣,连个能说闲话的朋友都没有。

  后来我去了后院的马厩。

  阿蛮在那儿喂马。他是夜郎府里跟我年纪最相近的,比我大两三岁,小时候我们一起练过功,后来他伤了腿,就不练了,留在府里管马。他这个人话不多,但跟他待着不累,你不用想着说什么得体的话,也不用担心冷场,他不在乎这些。

  我靠在马厩的柱子上,看他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阿蛮,你说一个人要是输了,最坏能输成什么样?”

  他头也没抬,继续刷马。

  “那得看赌的是什么。”

  “命。”

  他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

  “赌命的话,输了就是没了。”

  “没了就没了?”

  “那还能怎么样。命这个东西,又不是银子,输了还能再赚。”

  我笑了一下。阿蛮说话从来不会拐弯,但每句话都砸在点子上。

  “你怕不怕?”我问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像是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我去赌。”

  “你不怕我输?”

  “你输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欠你的。”

  这话听着有点冷,但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阿蛮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跟你客套,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但他能在这时候陪着我,安安静静地喂马,就已经是他的方式了。

  我在马厩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来菊英娥来找我。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对襟褂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起来跟夜郎府里那些做饭洗衣的婆子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这个习惯她改不了,也从来没打算改。

  “跟我来。”她说。

  我跟着她穿过院子,走到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我一直以为是个仓库,从来没进去过。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很重的樟木味。

  她点了一盏油灯。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两个牌位。前面的那个写着“先夫花公千手之灵位”,后面那个小一点,字迹有点模糊,我凑近了才看清——“先考花公讳痴老人之灵位”。

  花痴老人。我爷爷。

  供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扁扁的木盒子,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菊英娥把盒子拿起来,放在我手里。

  “你爹留给你的。说是等你到了要开天局的那天,才能打开。”

  盒子很轻,我晃了晃,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滚动,声音很轻,像是什么小物件。

  “我爹什么时候留的?”

  “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把盒子给我,说了一句话。”菊英娥的声音有点哑,“他说:开儿要是这辈子平平安安的,这个盒子就别给他了。要是他非要走这条路,到了最后那一步,再给他。”

  我拿着盒子,手指头有点发麻。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爹那个人,说好听点叫看得远,说难听点就是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到了姜太虚会怎么做,算到了夜郎七会怎么做,也算到了你会怎么做。”

  “那他没算到自己会输?”

  菊英娥没有回答。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玉,不大,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白玉的,雕成一只猴子的形状。玉质不算好,里面有些棉絮一样的絮状物,雕工也很一般,猴子的眼睛一大一小,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把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划上去的——“不认”。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菊英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你爹这辈子,就这两个字。”她说。

  我把玉攥在手心里,那块玉有点凉,贴在手心的皮肤上,像是贴着一小块冰。

  “我爹跟姜太虚赌的时候,赌的是什么?”

  菊英娥沉默了一会儿,说:“赌的是谁能活着走出那间屋子。”

  “我爹输了。”

  “他没输。”菊英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是铁,“他没认输,他就没输。姜太虚杀了他,但他没让他认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菊英娥站了一会儿,把供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从供桌下面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我。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后天穿。”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衣服。黑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布鞋。布料很普通,不是什么好料子,但针脚很密,缝得很仔细。

  “你爹那天穿的也是黑色的。”她说,“他说黑色好,输了也看不出来脏。”

  我忍不住笑了。这话像是我爹会说的。

  菊英娥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跟你爹真像。”她说。

  “哪像?”

  “都不怕死。但都怕输。”

  我没接话。她说的对,我不怕死,但我怕输。不是怕输了之后会怎么样,是怕对不起这三个字——“不认”。

  从那个小屋子里出来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夜郎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我都没听到脚步声,他就那么悄没声地站在那儿,跟个鬼似的。

  “你娘给你看那个盒子了?”

  “看了。”

  “里面是什么?”

  “一块玉。刻着一只猴。”

  夜郎七沉默了一下,说:“你爹属猴。”

  我又把玉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只猴子的眼睛一大一小,看起来傻乎乎的,但看久了,又觉得它像是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了所有事之后的笑,有点像夜郎七那天晚上笑的样子。

  “七叔,你说我爷爷给姜太虚留过手札,里面写了什么?”

  “你爷爷的手札里写的东西太多了。有些我能看懂,有些我看不懂。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姜太虚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赌术,是等。”

  “等什么?”

  “等你爷爷犯错。等你爹犯错。等你犯错。”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等了三十多年?”

  “不止。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他就在等。你爷爷走了,他等你爹。你爹走了,他等你。”夜郎七顿了顿,“这个人不缺本事,不缺耐心,不缺狠心。他缺的只有一样东西。”

  “缺什么?”

  “对手。”

  这两个字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所以他设了这么大的局,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找一个对手?”

  “不全是。”夜郎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是你爷爷。他觉得你爷爷比他强,但又不想承认。他想赢你爷爷,但没机会了。你爹是他师弟的儿子,赢了你爹,就等于赢了你爷爷一半。赢了你,就全赢了。”

  “那他要是一直赢呢?”

  “那他就会一直找。找到没人可找为止。”

  我忽然觉得姜太虚这个人挺可怜的。一辈子都在跟人比,跟人争,赢了也不开心,因为赢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他永远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停下来的人。

  “七叔,你说我爷爷当年为什么不跟他师兄争?”

  夜郎七想了很久。

  “你爷爷那个人,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也没完全看透。他好像对什么都看得太透了,透到觉得争这些东西没什么意思。他不争,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争。”

  “那姜太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明白。但他不接受。”夜郎七苦笑了一下,“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不跟他争,他越觉得你看不起他。你爷爷不跟他争,他觉得你爷爷是在让着他,比输给他还让他难受。”

  我忽然想起手札里那句话——“师兄总说我痴,其实他才是真的痴。他痴的是赢,我痴的是赌。”

  现在我才算真的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爷爷痴的是赌本身,是赌的过程,是赌桌上那种把自己的命押上去的感觉。姜太虚痴的是赢,是结果,是站在最后的那个人。

  两种痴,两种活法。

  说不清谁对谁错,但至少我爹选了爷爷那条路。他输了,没认,死在那间黑屋子里。

  我要走的路,也是同一条。

  第二天一早,小七来了。

  他是从外面赶回来的,风尘仆仆的,衣服上全是灰。他说他去了一趟南边的赌城,帮我查了一些东西。他说姜太虚最近几个月一直在那间黑屋子里,没出来过,吃的喝的都让人送进去。

  “他在准备。”小七说,“我打听了一下,那间屋子重新布置过了,添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就这些。”

  “那之前有什么?”

  “之前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我有点想不明白。一间空屋子,他待在里面几个月,不出来,他干什么?练功?不像。琢磨什么局?也不像。小七说他打听不到更多的了,那间屋子周围有人守着,不让靠近。

  夜郎七听到这个,脸色有点难看。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进去。”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我当然知道他在等我进去,后天就是开天局,他不等我等谁。但夜郎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对劲,像是话里有话。

  “七叔,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

  夜郎七没回答。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站住了,背对着我。

  “开儿,你记不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话?到了赌桌上,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记得。我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是怕。”他说,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我自己。”

  我愣了一下。

  “你爷爷走的时候,把夜郎府交给我,把你交给我,把你娘交给我。我这二十年,没有一天不记着这件事。但你爷爷没告诉我的是一件事——姜太虚是我师伯。他跟我师父是同门,跟我是一脉。你明白吗?”

  “你是说,姜太虚跟你有关系?”

  “不是有关系,是太有关系了。”夜郎七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学的那些东西,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都是师门传下来的。姜太虚也会。我们走的是一条路,用的是同一种法子。你能赢他,是因为你不一样。你有你爷爷的痴,有你爹的不认,有你自己这条野路子。”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怕到了赌桌上,我会忍不住出手。我要是出手了,就不是你跟他的局了,是我跟他师兄弟之间的局。那就全乱了。”

  我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了。他不是怕自己帮不上忙,是怕自己帮了倒忙。他要是掺和进来,赌局的性质就变了,从花家和姜太虚的恩怨,变成了师门内部的争斗。姜太虚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花家的人,不是夜郎七。

  “那你不去就行了。”

  “我不去不行。”夜郎七摇头,“那间屋子我比谁都熟,你一个人进去,连门都找不到。”

  “那怎么办?”

  “怎么办都得去。”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开儿,你记着,到了里面,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管我。你只管跟他赌。我要是做了什么事,你就当没看见。”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七叔,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我肩膀有点疼。

  那天晚上,菊英娥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壶酒。她说这是给我壮行的。

  我喝了三杯酒,就不喝了。不是不能喝,是怕喝多了手抖。后天要用的那副牌,我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张牌的位置、厚度、边角的磨损程度,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但喝了酒就不一样了,手会抖,感觉会变迟钝。

  夜郎七喝了不少。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晚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开儿,我跟你说个事。”他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你爷爷当年收我的时候,我十二岁。在街上要饭,饿得快死了。你爷爷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他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小子,你想不想赌一把?’”

  我愣了一下。

  “我当时想,我都快饿死了,还有什么好赌的。但我还是点了头。你爷爷就把我带回府里,给我一碗饭,一件衣裳,一个睡觉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赌一把,不是让我跟他赌,是让我跟自己的命赌。”

  “怎么赌?”

  “他让我选。跟着他,这辈子就走上这条路了。不跟着他,他给我点银子,让我自己去谋生。我选了他。”夜郎七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我跟你说实话,我选他不是因为他救了我的命。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光,不是可怜,不是施舍,是——怎么说呢——是觉得你值得他赌一把。”

  我鼻子一酸。

  “七叔,我爷爷值得你跟他一辈子?”

  “值得。”他说,没有犹豫,“你爷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这辈子没害过一个人,没骗过一个人。他赌了一辈子,从来没为钱赌过。他赌的都是命,自己的命。”

  菊英娥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等夜郎七说完,她站起来,把桌子上的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

  “娘。”

  “嗯。”

  “我爹走的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她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他说:‘英娥,我要是回不来了,你跟开儿说,他爹不是孬种。’”

  “就这些?”

  “就这些。”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她在夜郎府里住了二十年,名义上是花家的遗孀,实际上跟个下人没什么两样。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也没想过离开。

  “娘,你不恨我爹?”

  “恨什么?”她头也没回,“我自己选的人,有什么好恨的。”

  这话跟夜郎七说的如出一辙。我忽然觉得,我爹这辈子虽然短,但有这两个人记着他,够了。

  第二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屋里,把那块玉拿出来看了又看。那只猴子的眼睛一大一小,怎么看怎么别扭,但看久了又觉得顺眼了。我把它系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

  夜郎七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牌。

  “最后练一次。”

  我接过牌,洗了洗。牌在我手里很听话,像是有生命一样,该去的地方去,该停的地方停。我练了二十年,这副牌比我的手还听使唤。

  “七叔,你说我爷爷要是还活着,他会怎么打这个局?”

  夜郎七想了想。

  “他不会打。”

  “为什么?”

  “他会坐在那儿,看着姜太虚,什么都不做。”

  “那姜太虚呢?”

  “姜太虚会疯。”

  我笑了。这确实像是爷爷会做的事。他不跟你争,不跟你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让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那我不是我爷爷,我做不到他那样。”

  “你不需要做到他那样。你做好你自己就行。”

  我把牌收好,放在桌上。

  “七叔,后天的事,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不管结果怎么样,别让我娘进去。别让她看到。”

  夜郎七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放心。”

  他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盯着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夜无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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