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在海上飘了七日，才寻到那座岛。
说是寻到，不如说是被海浪推上去的。竹筏散了架，他抱着半截竹子爬上岸时，身上的衣衫已烂成布条，露出被盐渍腌得发红的皮肤。嘴唇裂开几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被海水泡软，活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他趴在沙滩上喘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勉强撑起身子，朝岛内走去。
这座岛不大，四周礁石嶙峋，中间隆起一座小山包，山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花痴开走得踉跄，心里却在盘算——司马空给的那张海图，标的应该就是这里。那老狐狸临死前说“天局”的线索藏在岛上，可岛上有什么，他没说。
花痴开当时差点一掌拍死他。
“你就不能把话说完？”他记得自己揪着司马空的衣领，怒目圆睁。
司马空嘴角溢血，却笑得意味深长：“说完了……你就不会来了。”说罢咽了气。
花痴开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这一路走来，被算计过，被背叛过，被当棋子使过，可司马空这种死到临头还要摆人一道的行径，还是让他火冒三丈。
“师父，您老人家说得对。”他一边爬山一边嘀咕，“这世上最可恨的不是坏人，是那种坏得理直气壮、死得心安理得的混账。”
夜郎七若是听见这话，八成会冷笑一声：“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提起父亲，花痴开脚步顿了顿。
花千手死的时候，他才三岁。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记得一双温暖的大手把他举过头顶，还有那爽朗的笑声。后来从夜郎七嘴里拼凑出的父亲形象，是个精明绝顶却又重情重义的汉子，赌术通神，人缘极好，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你爹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夜郎七的原话，“他说赌场上的人都是朋友，输了赢了都是缘分。结果呢？朋友把他卖了。”
花痴开当时问：“那我呢？我像他吗？”
夜郎七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你比他狠。”
这句话花痴开记了很久。他不觉得自己狠，他只是不愿意吃亏。从小在夜郎府长大，他见过太多欺软怕硬的东西。管家赵伯是个笑面虎，当面夸他“七少爷天资聪颖”，转头就克扣他的月例银子。护卫统领雷横更不是东西，仗着有点功夫，对下人们呼来喝去，有次还踢了阿蛮一脚。
花痴开当时十岁，没吭声。
三天后，雷横在练武场上发现自己那柄心爱的佩刀锈成了废铁。刀鞘里被人灌了盐水和醋，刀身一夜之间锈迹斑斑。雷横暴跳如雷，查了三天没查出是谁干的。
花痴开站在远处看着，面无表情，心里却痛快极了。
阿蛮后来问他：“少爷，是你做的吧？”
花痴开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他踢你那一脚，不该白挨。”
阿蛮当时眼眶就红了。
这件事被夜郎七知道了。老头子把他叫到书房，关起门来训了一顿。
“报复心太重，不是好事。”
“那怎么办？忍着？”
“忍，或者用更好的法子。”夜郎七敲着桌面，“你要记住，真正的千术高手，不是让人吃哑巴亏，而是让人吃了亏还感激你。”
花痴开不服气：“那雷横还能感激我？”
夜郎七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过了半个月，雷横的女儿生了急病，府里的郎中束手无策。花痴开不知从哪儿请来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把病治好了。雷横感激涕零，从此对花痴开毕恭毕敬，再不敢造次。
花痴开这才明白师父的用意。
“你让他先欠你的。”夜郎七说，“欠得多了，他自然就服了。”
从那以后，花痴开学乖了。他不再用那种简单粗暴的法子报复人，而是学会了布局，学会了等待，学会了让人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好的圈套。
但这不代表他心里不记恨。
他记恨每一个人。
赵伯克扣他的月例，他记了三年，直到找到机会让赵伯在夜郎七面前露了马脚，被赶出府去。那个说他是“野种”的厨娘，他记了两年，最后那厨娘因为偷东西被撵走，没人知道是花痴开故意把银器放在她灶台边的。
他不觉得自己小气。
“人有喜怒哀乐，发点小脾气怎么了？”他常对自己说，“我又不是圣人。”
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越长越茂盛。
此刻他爬上山顶，发现了一座石屋。
石屋不大，显然是人工建造的，门口长满了青苔，石门半掩着。花痴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没锁。
花痴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信札，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凑到门口光线下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父亲花千手的笔迹。
“吾儿痴开亲启——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父一直瞒着你，如今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花痴开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读。
信上写的是花千手年轻时的往事。原来花千手并非出身赌术世家，而是书香门第的子弟，因为痴迷赌术被家族逐出。他在江湖上漂泊多年，遇到了夜郎七，拜入师门，学了一身本事。后来他遇到了菊英娥，两人相爱成婚，生下了花痴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花千手在信里写了一件让花痴开始料未及的事。
“为父当年曾与‘天局’合作。那时的‘天局’还不叫‘天局’，只是一个秘密组织，目的是整顿赌坛秩序，清除那些仗势欺人、以赌害命的败类。为父觉得这事有意义，便加入了他们。”
花痴开愣住了。
父亲是“天局”的人？
不对，司马空说过，父亲是被“天局”害死的。难道……
他继续往下读。
“后来为父发现，‘天局’的首脑另有野心。他们不是为了整顿赌坛，而是想控制整个赌坛，把所有人变成他们的棋子。为父不同意，便与他们决裂。他们追杀为父，为父逃了三年，最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杀我的人，是屠万仞。但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天局’首脑，代号‘天尊’。此人身份成谜，为父查了多年也没查出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势力极大，手眼通天。”
“吾儿，为父不指望你报仇。‘天局’太强大了，你一个人不是对手。为父只希望你好好活着，照顾好你母亲，莫要让她伤心。”
“你若执意要报仇，为父留下了一些线索，藏在石桌下面的暗格里。那些线索或许能帮你找到‘天尊’的真实身份。但你要记住，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花痴开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蹲下来，在石桌下面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一张羊皮地图。
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天”字，又像是一只眼睛。
羊皮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在花夜国都城，另一个在海外某处，还有一个用红圈标着，写着“天尊巢穴”四个字。
花痴开把东西收好，走出石屋。
外面阳光正好，海风吹得松树枝叶沙沙作响。他站在山顶上，望着茫茫大海，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这一路走来，他杀了司马空，杀了屠万仞，离复仇的目标越来越近。可他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爹，您说不指望我报仇。”他喃喃自语，“可您把线索都留好了，不就是希望我去吗？”
他想起母亲菊英娥。那个坚强的女人，为了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在暗中经营情报网，帮他收集“天局”的消息。他想起夜郎七，那个严苛到近乎冷酷的师父，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从不要求他回报什么。他想起阿蛮，那个被他从雷横脚下救下来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跟在他身边出生入死，从无怨言。
这些人，都是他不能辜负的。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心眼小，爱记仇。”他对自己说，“可谁对我好，我也记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开始盘算下一步。
按照羊皮地图上的标注，“天尊巢穴”在海外一座大岛上，那里是“天局”的总部所在。要去那里，他需要一艘船，一些人手，还有充足的准备。
“师父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喃喃道，“我得先摸清‘天尊’的底细。”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山脚下传来动静。
花痴开警觉地蹲下身，借着灌木的掩护往下看。只见一艘小船靠了岸，船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斗篷，腰间挂着兵器。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狠劲。最后面是个矮胖汉子，满脸横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三人在沙滩上站定，中年男人四处张望了一番，沉声道：“应该就是这里。那老东西临死前说岛上藏了‘天局’的秘密，咱们翻也要翻出来。”
矮胖汉子瓮声道：“花痴开那小子会不会已经来过了？”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他来了又怎样？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花样？就算他找到了线索，咱们截住他就是了。”
年轻女子忽然开口：“赵堂主，我听说那花痴开连司马空和屠万仞都杀了，咱们三个……”
“怕什么？”中年男人打断她，“司马空是个老狐狸，只会耍嘴皮子。屠万仞更是个莽夫，空有一身蛮力。他们死在花痴开手里，不代表那小子有多厉害，只能说明他们太蠢。”
花痴开在山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赵无极，“天局”的一个堂主，专门负责追杀叛徒和敌人。这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小，据说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
“来得好。”花痴开心里冷笑，“正愁没地方问路呢。”
他从山上下来，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朝沙滩走去。
赵无极三人很快发现了他。
“什么人？”矮胖汉子拔出刀来。
花痴开笑了笑，拱了拱手：“在下花痴开，江湖人称‘痴儿’。听说几位在找我？”
赵无极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好胆色。知道我们在找你，还敢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花痴开摇摇头，“不，我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做什么？”
“问路。”花痴开说得很认真，“我想知道去‘天尊巢穴’怎么走。几位既然是‘天局’的人，应该知道路吧？”
年轻女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收敛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赵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是真不怕死？”
“怕。”花痴开说，“但我不觉得你们能杀我。”
矮胖汉子怒吼一声，挥刀就砍。
花痴开没动。
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三寸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像泥鳅一样滑开，同时右手一探，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矮胖汉子一愣，用力往回抽，刀却纹丝不动。
花痴开微微一笑，手指一拧，“咔嚓”一声，钢刀断成两截。
矮胖汉子吓得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拈花指？你是夜郎七的徒弟？”
“家师的名讳，也是你叫的？”花痴开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赵无极，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带我去找‘天尊’。第二，我把你们三个打残了，再慢慢问路。你选哪个？”
赵无极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的功夫远在他之上。刚才那一下拈花指，力道、角度、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几十年的苦功根本做不到。可这小子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
“你不用猜了。”花痴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些人是天才。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年轻女子忽然开口：“花公子，我们无冤无仇，何必……”
“无冤无仇？”花痴开打断她，“你爹妈没教过你吗？追杀别人的时候，就已经结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年轻女子打了个寒颤，不再说话。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我带你去。”
花痴开笑了：“早这么乖多好。”
他走到赵无极面前，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看似随意，实则暗中下了禁制。赵无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肩膀窜入体内，整条手臂都麻了。
“这是家师的‘锁脉手’。”花痴开解释道，“十二个时辰内不解开，你的经脉就会慢慢萎缩，最后变成废人。所以别耍花样，老老实实带路。”
赵无极的脸彻底白了。
花痴开转身朝海边走去，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
他心情不错。
人嘛，有点小脾气是正常的。该笑的时候笑，该怒的时候怒，该记仇的时候记仇，这才叫活着。
那些整天装得跟圣人似的，嘴里说着“以德报怨”的，不是虚伪就是窝囊。
花痴开觉得自己既不虚伪也不窝囊。
他就是个凡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
这就够了。
说是寻到，不如说是被海浪推上去的。竹筏散了架，他抱着半截竹子爬上岸时，身上的衣衫已烂成布条，露出被盐渍腌得发红的皮肤。嘴唇裂开几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被海水泡软，活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他趴在沙滩上喘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勉强撑起身子，朝岛内走去。
这座岛不大，四周礁石嶙峋，中间隆起一座小山包，山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花痴开走得踉跄，心里却在盘算——司马空给的那张海图，标的应该就是这里。那老狐狸临死前说“天局”的线索藏在岛上，可岛上有什么，他没说。
花痴开当时差点一掌拍死他。
“你就不能把话说完？”他记得自己揪着司马空的衣领，怒目圆睁。
司马空嘴角溢血，却笑得意味深长：“说完了……你就不会来了。”说罢咽了气。
花痴开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这一路走来，被算计过，被背叛过，被当棋子使过，可司马空这种死到临头还要摆人一道的行径，还是让他火冒三丈。
“师父，您老人家说得对。”他一边爬山一边嘀咕，“这世上最可恨的不是坏人，是那种坏得理直气壮、死得心安理得的混账。”
夜郎七若是听见这话，八成会冷笑一声：“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提起父亲，花痴开脚步顿了顿。
花千手死的时候，他才三岁。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记得一双温暖的大手把他举过头顶，还有那爽朗的笑声。后来从夜郎七嘴里拼凑出的父亲形象，是个精明绝顶却又重情重义的汉子，赌术通神，人缘极好，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你爹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夜郎七的原话，“他说赌场上的人都是朋友，输了赢了都是缘分。结果呢？朋友把他卖了。”
花痴开当时问：“那我呢？我像他吗？”
夜郎七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你比他狠。”
这句话花痴开记了很久。他不觉得自己狠，他只是不愿意吃亏。从小在夜郎府长大，他见过太多欺软怕硬的东西。管家赵伯是个笑面虎，当面夸他“七少爷天资聪颖”，转头就克扣他的月例银子。护卫统领雷横更不是东西，仗着有点功夫，对下人们呼来喝去，有次还踢了阿蛮一脚。
花痴开当时十岁，没吭声。
三天后，雷横在练武场上发现自己那柄心爱的佩刀锈成了废铁。刀鞘里被人灌了盐水和醋，刀身一夜之间锈迹斑斑。雷横暴跳如雷，查了三天没查出是谁干的。
花痴开站在远处看着，面无表情，心里却痛快极了。
阿蛮后来问他：“少爷，是你做的吧？”
花痴开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他踢你那一脚，不该白挨。”
阿蛮当时眼眶就红了。
这件事被夜郎七知道了。老头子把他叫到书房，关起门来训了一顿。
“报复心太重，不是好事。”
“那怎么办？忍着？”
“忍，或者用更好的法子。”夜郎七敲着桌面，“你要记住，真正的千术高手，不是让人吃哑巴亏，而是让人吃了亏还感激你。”
花痴开不服气：“那雷横还能感激我？”
夜郎七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过了半个月，雷横的女儿生了急病，府里的郎中束手无策。花痴开不知从哪儿请来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把病治好了。雷横感激涕零，从此对花痴开毕恭毕敬，再不敢造次。
花痴开这才明白师父的用意。
“你让他先欠你的。”夜郎七说，“欠得多了，他自然就服了。”
从那以后，花痴开学乖了。他不再用那种简单粗暴的法子报复人，而是学会了布局，学会了等待，学会了让人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好的圈套。
但这不代表他心里不记恨。
他记恨每一个人。
赵伯克扣他的月例，他记了三年，直到找到机会让赵伯在夜郎七面前露了马脚，被赶出府去。那个说他是“野种”的厨娘，他记了两年，最后那厨娘因为偷东西被撵走，没人知道是花痴开故意把银器放在她灶台边的。
他不觉得自己小气。
“人有喜怒哀乐，发点小脾气怎么了？”他常对自己说，“我又不是圣人。”
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越长越茂盛。
此刻他爬上山顶，发现了一座石屋。
石屋不大，显然是人工建造的，门口长满了青苔，石门半掩着。花痴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没锁。
花痴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信札，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凑到门口光线下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父亲花千手的笔迹。
“吾儿痴开亲启——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父一直瞒着你，如今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花痴开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读。
信上写的是花千手年轻时的往事。原来花千手并非出身赌术世家，而是书香门第的子弟，因为痴迷赌术被家族逐出。他在江湖上漂泊多年，遇到了夜郎七，拜入师门，学了一身本事。后来他遇到了菊英娥，两人相爱成婚，生下了花痴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花千手在信里写了一件让花痴开始料未及的事。
“为父当年曾与‘天局’合作。那时的‘天局’还不叫‘天局’，只是一个秘密组织，目的是整顿赌坛秩序，清除那些仗势欺人、以赌害命的败类。为父觉得这事有意义，便加入了他们。”
花痴开愣住了。
父亲是“天局”的人？
不对，司马空说过，父亲是被“天局”害死的。难道……
他继续往下读。
“后来为父发现，‘天局’的首脑另有野心。他们不是为了整顿赌坛，而是想控制整个赌坛，把所有人变成他们的棋子。为父不同意，便与他们决裂。他们追杀为父，为父逃了三年，最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杀我的人，是屠万仞。但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天局’首脑，代号‘天尊’。此人身份成谜，为父查了多年也没查出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势力极大，手眼通天。”
“吾儿，为父不指望你报仇。‘天局’太强大了，你一个人不是对手。为父只希望你好好活着，照顾好你母亲，莫要让她伤心。”
“你若执意要报仇，为父留下了一些线索，藏在石桌下面的暗格里。那些线索或许能帮你找到‘天尊’的真实身份。但你要记住，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花痴开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蹲下来，在石桌下面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一张羊皮地图。
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天”字，又像是一只眼睛。
羊皮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在花夜国都城，另一个在海外某处，还有一个用红圈标着，写着“天尊巢穴”四个字。
花痴开把东西收好，走出石屋。
外面阳光正好，海风吹得松树枝叶沙沙作响。他站在山顶上，望着茫茫大海，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这一路走来，他杀了司马空，杀了屠万仞，离复仇的目标越来越近。可他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爹，您说不指望我报仇。”他喃喃自语，“可您把线索都留好了，不就是希望我去吗？”
他想起母亲菊英娥。那个坚强的女人，为了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在暗中经营情报网，帮他收集“天局”的消息。他想起夜郎七，那个严苛到近乎冷酷的师父，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从不要求他回报什么。他想起阿蛮，那个被他从雷横脚下救下来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跟在他身边出生入死，从无怨言。
这些人，都是他不能辜负的。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心眼小，爱记仇。”他对自己说，“可谁对我好，我也记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开始盘算下一步。
按照羊皮地图上的标注，“天尊巢穴”在海外一座大岛上，那里是“天局”的总部所在。要去那里，他需要一艘船，一些人手，还有充足的准备。
“师父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喃喃道，“我得先摸清‘天尊’的底细。”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山脚下传来动静。
花痴开警觉地蹲下身，借着灌木的掩护往下看。只见一艘小船靠了岸，船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斗篷，腰间挂着兵器。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狠劲。最后面是个矮胖汉子，满脸横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三人在沙滩上站定，中年男人四处张望了一番，沉声道：“应该就是这里。那老东西临死前说岛上藏了‘天局’的秘密，咱们翻也要翻出来。”
矮胖汉子瓮声道：“花痴开那小子会不会已经来过了？”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他来了又怎样？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花样？就算他找到了线索，咱们截住他就是了。”
年轻女子忽然开口：“赵堂主，我听说那花痴开连司马空和屠万仞都杀了，咱们三个……”
“怕什么？”中年男人打断她，“司马空是个老狐狸，只会耍嘴皮子。屠万仞更是个莽夫，空有一身蛮力。他们死在花痴开手里，不代表那小子有多厉害，只能说明他们太蠢。”
花痴开在山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赵无极，“天局”的一个堂主，专门负责追杀叛徒和敌人。这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小，据说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
“来得好。”花痴开心里冷笑，“正愁没地方问路呢。”
他从山上下来，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朝沙滩走去。
赵无极三人很快发现了他。
“什么人？”矮胖汉子拔出刀来。
花痴开笑了笑，拱了拱手：“在下花痴开，江湖人称‘痴儿’。听说几位在找我？”
赵无极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好胆色。知道我们在找你，还敢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花痴开摇摇头，“不，我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做什么？”
“问路。”花痴开说得很认真，“我想知道去‘天尊巢穴’怎么走。几位既然是‘天局’的人，应该知道路吧？”
年轻女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收敛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赵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是真不怕死？”
“怕。”花痴开说，“但我不觉得你们能杀我。”
矮胖汉子怒吼一声，挥刀就砍。
花痴开没动。
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三寸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像泥鳅一样滑开，同时右手一探，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矮胖汉子一愣，用力往回抽，刀却纹丝不动。
花痴开微微一笑，手指一拧，“咔嚓”一声，钢刀断成两截。
矮胖汉子吓得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拈花指？你是夜郎七的徒弟？”
“家师的名讳，也是你叫的？”花痴开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赵无极，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带我去找‘天尊’。第二，我把你们三个打残了，再慢慢问路。你选哪个？”
赵无极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的功夫远在他之上。刚才那一下拈花指，力道、角度、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几十年的苦功根本做不到。可这小子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
“你不用猜了。”花痴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些人是天才。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年轻女子忽然开口：“花公子，我们无冤无仇，何必……”
“无冤无仇？”花痴开打断她，“你爹妈没教过你吗？追杀别人的时候，就已经结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年轻女子打了个寒颤，不再说话。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我带你去。”
花痴开笑了：“早这么乖多好。”
他走到赵无极面前，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看似随意，实则暗中下了禁制。赵无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肩膀窜入体内，整条手臂都麻了。
“这是家师的‘锁脉手’。”花痴开解释道，“十二个时辰内不解开，你的经脉就会慢慢萎缩，最后变成废人。所以别耍花样，老老实实带路。”
赵无极的脸彻底白了。
花痴开转身朝海边走去，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
他心情不错。
人嘛，有点小脾气是正常的。该笑的时候笑，该怒的时候怒，该记仇的时候记仇，这才叫活着。
那些整天装得跟圣人似的，嘴里说着“以德报怨”的，不是虚伪就是窝囊。
花痴开觉得自己既不虚伪也不窝囊。
他就是个凡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