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碎裂的声音,比远处的雷鸣更刺耳。

  那一地名贵的景德镇青花瓷片,在鲜红的地毯上显得格外狰狞。

  郑柞站在大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双平日里充满了权谋与算计的细长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还在地上颤抖语无伦次的百夫长。

  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满身沾染了恶疾,会把灾祸过给全城的瘟神。

  「妖法————」

  郑柞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你说,大明用了妖法?」

  「是————是!殿下!」那百夫长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若非妖法,象阵怎会回头?若非妖法,那铁瓜怎会发出惊雷?还有那火统,那是海里龙王吐的水火,根本不受雨水影响!咱们的人不是输给了明军,是输给了妖魔啊!」

  这百夫长或许是想用这种说辞来减轻战败的罪责,但他不知道,他这番话,恰恰触动了郑柞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妖言惑众。」

  郑柞突然平静了下来,这种平静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百夫长,对着大殿一角的侍卫轻轻挥了挥手。

  「既然是妖法,那就是心魔未除。我安南将士,受国恩养士五十年,居然会被区区戏法吓破了胆。」

  「殿下?」百夫长惊恐地抬起头。

  「拖下去。」郑柞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把他的脑袋挂在城楼最高处,传令全军:

  此人前线畏战,编造谣言,动摇军心。根本没有什麽爆瓜,也没有什麽连发的弩箭,不过是明军预先埋设的火药罢了。

  「冤枉!殿下冤枉啊!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啊!!」

  惨叫声被粗暴地堵回了喉咙,两名禁卫像拖死狗一样将那百夫长拖出了大殿。

  片刻後,一声沉闷的刀锋入肉声,世界安静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范公着的手依然颤抖着,他看着郑柞挺直的背影,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位老臣明白,殿下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也不能信。

  「范尚书。」郑柞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硬面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疯狂的血色。

  「老臣在。」范公着颤颤巍巍地行礼。

  「传我的令,封锁九门。」

  郑柞一步步走回主座,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现在起,任何胆敢议论前线败局者,任何胆敢传播明军妖术者,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一律按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可是殿下————」兵部侍郎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溃兵马上就要涌回来了,少说也有万把人,那漫山遍野的惨状,城上城下都能看见,这嘴————怕是堵不住啊。」

  「那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郑柞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关闭城门!吊桥拉起!除阮凯等高级将领外,其余溃兵,敢靠近城墙三百步者,一律射杀!

  「什麽?!」

  在场所有大臣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安南的子弟兵啊!是刚刚在前线为了郑家浴血厮杀幸存下来的人!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让他们进城,只会把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给守军和百姓!」郑柞的声音歇斯底里,却又逻辑严密,「现在的升龙府,不需要懦夫,只需要死士!这一万五千名败兵若是涌进来,大明的骑兵混在里面趁乱夺门怎麽办?我是在救这满城的百姓!」

  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了救百姓,所以要射杀百姓的儿子和丈夫。

  「还有。」郑柞并没有停下他疯狂的部署,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安南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了升龙府周围那繁华的城下町和村落。

  那里居住着数万户商贾、工匠和农户,是升龙府繁华的象徵。

  「坚壁清野。」

  郑柞的手指在那片区域重重划过,指甲几乎划破了图纸,「传令五城兵马司,即刻出城。把城外所有的房屋、树林、商铺,统统给我烧了!一片瓦都不要给明军留!那些贱民的房子,留着就是给明军做掩体,就是给他们挡箭的!」

  「还有那些刁民,别让他们闲着。」郑柞阴森地笑了,「把所有青壮男子全部抓进城,发给长矛,让他们上城墙。告诉他们,明军是吃人的恶鬼,破城之後要屠尽安南。想活命,就拿命去填!」

  这一刻,这位权倾朝野的郑主殿下,彻底撕下了爱民如子的伪装。

  既然野战的荣耀已经被明军的火炮轰碎,那他就把这座千年古城变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他要用这满城几十万生灵的骨血,去淤塞大明那些喷吐烈焰的火器巨口。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卢象升带来的火药铅子多,还是这升龙府里的人命多!

  皇城深处,太庙。

  安南名义上的共主,黎皇黎维祺,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沉重龙袍,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瑟瑟发抖。

  他虽被称为皇,但这些年来,他不过是郑氏豢养的一只金丝雀。

  大门被哐地一声推开,挟裹着浓重的血腥气。

  郑柞大步走了进来。

  「世————殿下?」黎维祺吓得一哆嗦,差点碰翻了供桌上的香炉。

  「陛下,国难当头,您怎麽还有心思在这里躲清闲?」

  郑柞走到黎皇身後,高大的身影将这位傀儡皇帝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的语气虽然用着敬语,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和暴戾。

  ——

  「朕————朕在为国祈福————」黎维祺声音颤抖。

  「祈福?哼,大明那个暴君带着火炮和屠刀来了,他要灭了咱们安南的宗庙社稷,要断了你们黎家三百年的香火!」

  郑柞一把抓住黎皇瘦弱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面对自己。

  那手劲大得惊人,捏得黎皇骨头发疼。

  「殿下————那是天朝上国————」黎皇眼中满是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朕听闻大明是吊民伐罪,或许————或许只要咱们修书请降,去帝号,称藩————」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黎皇的脸上,直接将这位九五之尊打翻在地,嘴角溢出了鲜血。

  「蠢货!」

  郑柞此时已经彻底不再伪装臣子的恭顺,他蹲下身,揪住黎皇的衣领,面目狰狞如鬼,「请降?你可以降,但我郑家不能降!大明那个皇帝心狠手辣,你以为他来了会扶持你这个废物?他会把我们统统杀光!到时候,你黎家的祖坟都会被挖出来喂狗!」

  黎皇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听着,陛下。

  ,郑柞凑到黎皇耳边,「现在,前线的象阵虽然————暂时受挫,但升龙城固若金汤。我要你立刻下旨,就说是明军施展妖术,亵渎神灵。你要去城头,穿着龙袍,带着太庙里的神位,去给守城的将士们鼓气。」

  「你要告诉全城的百姓,大明军队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妖魔。你要在全城徵召义勇,把所有能喘气的男人都派上城墙。」

  「你是大义名分,你是这安南的天。」郑柞拍了拍黎皇红肿的脸颊,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哪怕这天塌了,你也得给我顶在最前面。如果城破了————在明军进城之前,我会亲手送你去见你的列祖列宗,绝不让你受辱。」

  黎皇看着眼前这个疯子,心中的绝望如潮水般淹没。

  一个时辰後,升龙城外。

  黄昏没有带来夕阳,只有更加阴沉的天空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作孽啊————作孽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泥水中,看着自己那间经营了三代的小面铺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

  而在她身边,是一群手持火把、面无表情的安南官兵。他们正在机械地执行着郑柞的命令——「不留片瓦」。

  数以千计的民房被强行点燃,湿漉漉的茅草和木头在火油的助燃下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无数百姓在雨水中哭号,抱着仅存的锅碗瓢盆,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向那座看起来如怪兽般狰狞的城门。

  「快走!磨蹭什麽!」

  一名军官挥舞着鞭子,狠狠抽在一个走得慢的跛脚汉子身上,「想死在明军手里吗?

  进了城才有活路!」

  而在不远处的护城河边,更加残酷的一幕正在上演。

  阮凯带着十几名亲信将领,丢盔弃甲,浑身是泥地冲到了吊桥边。

  「开门!快开门!我是大都督阮凯!让我进去!我要见殿下!」阮凯嘶哑地吼叫着,身後,是数千名同样溃逃回来的残兵。

  他们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骄横。

  他们以为回到了家,回到了最安全的堡垒。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放下的吊桥,而是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殿下有令!」

  城楼上,一名黑甲将军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阮都督可入城议事。其余人等,皆为戴罪之身!就在城外护城河边重新结阵,死守第一道防线!後退半步者,杀!」

  「什麽?!」

  城下的溃兵们惊呆了。

  「让我们在外面?那就是送死啊!明军的骑兵马上就到了!」

  「我们没箭了!象也没了!怎麽守?!」

  「殿下这是要抛弃我们啊!」

  人群开始骚动,绝望瞬间转化为了愤怒,有人试图冲向吊桥。

  「放箭。」

  城楼上的黑甲将军毫不犹豫地挥手。

  「崩—!!」

  无数支利箭从自家人的城头上倾泻而下。

  那些刚刚从明军枪炮下死里逃生的士兵,没死在敌人手里,却倒在了自己守护的城墙下。

  血,再次染红了红河水。

  阮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曾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在血泊中哀嚎。

  吊桥缓缓放下了一个仅仅容纳一人通过的小吊篮。

  「都督,请吧。」城上传来冰冷的声音。

  阮凯抬头,看着那巍峨却显得无比阴森的城墙,又看了一眼极远处地平线上那正在缓缓逼近,代表着大明煌煌天威的大旗。

  他明白,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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