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恩大殿的金色穹顶下,三百四十七位宾客正襟危坐。

  这是帝国三十年来最盛大的皇室午宴。

  十二张长桌在大殿两侧排开。

  银质餐具在烛光中闪烁,侍者穿梭如燕。

  主桌设在殿北的高台上,皇帝居中而坐。

  左右是几位年高德劭的老臣与数位外国使节。

  诺顿公爵的位置空着。

  金边座椅,银质餐具,水晶酒杯,一切如仪,唯独无人落座。

  皇帝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没有说什麽。

  午宴进行得顺利而热烈。

  外交使节依次上前致贺,辞藻华丽的颂词一篇接一篇。

  老臣们借着酒劲,开始回忆皇帝登基时的盛况。

  说陛下「天表奇伟,资仪兼美」。

  说当年大主教为陛下加冕时。

  圣油在陛下额头发光,「满殿异香三日不散」。

  皇帝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

  偶尔插一两句俏皮话,引得满堂欢笑。

  艾德温站在大殿角落,背靠廊柱。

  他应该感到高兴。

  一切都是完美的。

  庆典、演讲、午宴、宾客————

  皇帝期待已久的「完美一天」,正在按部就班地兑现。

  但他的心,从午宴开始就一直在抽紧。

  他说不清那是什麽。

  也许是因为奥术公爵的缺席。

  也许是禁卫军的换防频率。

  他在皇宫供职几十年年,从没见过同一岗哨在四个时辰内更换三次。

  那些陌生面孔。

  年轻,精悍,眼神不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穿着禁卫军的制服,佩戴禁卫军的徽章。

  但走路的姿态、站立的姿势、握戟的角度,都和那些他熟悉的老兵不太一样。

  也或许是克律塞斯。

  午宴开始後不久,这位年轻的狮心公爵就进了大殿。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深灰色常服,没有任何家族徽记。

  他没有去主桌敬酒,只是站在偏厅入口,与几名同样着深色常服的男子轻声交谈。

  此刻,克律塞斯站在大殿另一侧的立柱阴影里。

  他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某处。

  艾德温顺着那道目光看去,落在皇帝身上。

  那不是臣子看君主的目光。

  更像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

  艾德温感到後背有些发凉。

  他悄悄退出大殿,走到侧廊。

  冷风扑面,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招手叫来一名相熟的老侍卫。

  「维克多,今天————有什麽异常吗?」

  老侍卫四处看看,压低声音:「大人,有几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禁卫军统领奥布里大人,今早还好好的,过了午时突然说身体不适,回官邸休息了」」

  0

  「听说是四肢发麻,话都说不利索。」

  老侍卫眉头紧皱:「还有,从下午开始,好些生面孔在宫里走动。」

  「我问他们是哪个队的,他们说是临时从东境调来支援庆典的。」

  「东境?」

  艾德温心往下沉:「东境什麽时候往帝都调过兵?」

  「我也纳闷。」

  「但他们拿着禁卫司令部的调令,盖的章也没问题————」

  老侍卫没说完,瞥见远处走来几个人影,立刻收声,站直了身体。

  艾德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克律塞斯从大殿出来,身後跟着三名深灰常服的男子。

  他们的腰间,都鼓鼓囊囊。

  狮心公爵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微微一顿。

  「艾德温大人。」

  克律塞斯侧过脸,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得体的微笑:「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然後他走了,脚步轻快。

  艾德温站在原地,双手冰凉。

  西城区,白银家族的三号仓库。

  高地公爵一脚踹开沉重的木箱盖,箱内整齐码放着上百支制式长矛。

  矛尖包着油纸,拆开一层,冷光刺目。

  「清点完毕。」

  副官小跑过来:「长矛一千二百支,长剑八百把,轻弩四百具,弩箭三十箱。」

  「另有链甲、皮甲、头盔各一千二百套。」

  「甲胄不要。」

  高地公爵一挥手:「穿那玩意儿跑不动。」

  「轻弩分给前锋,两百步之内见血封喉的那种魔法箭,优先配给。」

  「是!」

  他大步流星走出仓库。

  门外,西斜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上依然人流如织,庆典的余温尚未散去。

  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多数不会注意到。

  自己身边这个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商人」。

  几分钟前刚检阅了足够武装三千人的军械。

  更不会注意到,就在这条街的拐角、那条巷的深处。

  那些不起眼的马车上和屋檐下,无数双眼睛,正望着同一座建筑——

  皇宫。

  黑礁塔,顶层密室。

  黑礁公爵独自站在巨大的水晶沙盘前。

  沙盘上,整座帝都的微缩模型纤毫毕现。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扇城门,都插着代表控制权的小旗。

  此刻,北门、西门、东门的三面小旗,已经从代表皇室的深红色,换成了代表七大家族的黑色。

  他的手指划过皇宫区域。

  那里,依然是红色。

  「快了。」

  他低声说。

  苍鹭公爵府邸,祈祷室。

  苍鹭公爵跪在圣坛前,双手合十,双目紧闭。

  圣坛上的白色蜡烛,火苗微微跳动。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行。」

  「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家族的延续、血脉的荣光。」

  「请求您看顾好我的————」

  身後,敲门声轻轻响起。

  「大人,二十六皇子殿下从修道院传回口信。」

  苍鹭公爵睁开眼,慢慢站起身。

  「说。」

  「殿下问,今晚之後,他是否可以回到帝都居住。」

  苍鹭公爵沉默良久。

  「————告诉他,可以。」

  金雀花堡,塔楼顶层。

  金雀花大公负手而立,俯瞰着逐渐西斜的太阳,俯瞰着被金色余晖笼罩的帝都。

  他今年七十三岁,见过三位皇帝。

  第一位,雄才大略,将帝国疆土扩张了三分之一,死後配享帝国先贤祠,万民哀悼。

  第二位,守成之主,不算英明也不算昏聩,在位二十几年,无功无过,寿终正寝。

  第三位,就是现在这位,坐在泰恩大殿里,被群臣簇拥着、被万民欢呼着、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阿瑟斯·晨曦七世。

  「老了。」

  他轻声自语:「都老了。」

  他没有说谁老了。

  是皇帝,是他自己,还是这个活了上千年、早已病入膏育的帝国。

  西斜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在他雪白的须发上染出一片血色。

  「大人,」

  副手在身後低语:「所有家族已确认就位。」

  「高地家族控制了城门,北境家族进入了预定街区,狮心家族死士已潜伏在皇宫内廷外围。」

  「白银家族的烟花船,正在驶向中央广场河道。」

  「苍鹭公爵传来消息,二十六皇子殿下安全,即位诏书已封装完毕。」

  「黑礁公爵的辎重队,已抵达城西备用集结地。」

  金雀花大公没有回头,张了张嘴:「还有一个时辰。」

  皇宫泰恩大殿,午宴已近尾声。

  皇帝放下酒杯,脸上带着酒意晕染的微红。

  他今晚很尽兴,很久没有这麽尽兴了。

  他甚至主动提议,等烟花表演结束後,要亲自主持为几位功勳老臣授勳。

  艾德温终於忍不住,借斟酒之机,俯身耳语:「陛下,老臣斗胆,今日宫中————似有不妥。」

  皇帝看了他一眼。

  「不妥?」

  「禁卫统领奥布里大人,午时突发重病,已回府休养。」

  「禁卫军今日换防异常频繁,臣看到了许多生疏面孔。」

  艾德温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还有,狮心公爵克律塞斯,午宴开始後一直逗留宫中,身边带有武装随从,不合规制。」

  皇帝沉默了几秒。

  艾德温以为他会动容,会警觉,会下令彻查。

  但皇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艾德温,」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倦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你知道七大家族今天为什麽都不来吗?」

  艾德温愣住了。

  「他们不是不敢来。」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他们是不想来。」

  「因为今天过後,他们和我,就是敌人了。

  「陛下————」

  「朕不傻。」

  皇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知道他们今晚会做什麽。」

  「诺顿为什麽不来?」

  「他是传奇魔法师,帝都任何一个角落的能量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不来,是因为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他到现在还没来————」

  皇帝顿了顿。

  「————说明他还在犹豫。」

  艾德温张了张嘴,什麽也说不出来。

  皇帝站起身,整了整礼服下摆。

  「让他们来吧。

  「6

  「朕在这里等着!」

  他走向大殿门口。

  夕阳从他背後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艾德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独的影子。

  他想喊住陛下,想说什麽,想跪下来求他哪怕暂避一时。

  但他最终什麽都没做。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殿门外。

  西斜的太阳,终於触到了地平线。

  晚霞如血。

  傍晚六时。

  白银商会的烟花船,缓缓驶入中央广场河道。

  这是一艘平底驳船。

  长三十米,甲板上整齐码放着上百个待发射的烟花筒。

  船首立着商会徽章,一朵盛开的重瓣花朵。

  花瓣全都由白银打造,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围观的民众挤满了河岸两侧。

  孩子们骑在父亲脖子上,兴奋地指指点点。

  母亲们互相叮嘱「待会儿声音大,捂好耳朵」。

  烟花船在河道中央下锚。

  船长举起信号旗,向皇宫观看台方向挥动三次。

  观星台上,皇帝负手而立。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午宴那件过於隆重、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的正红礼服。

  现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常服。

  没有佩戴任何珠宝,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已经磨损的晨曦纹章胸针。

  那是他登基那年,母亲亲手别在他加冕袍上的。

  艾德温侍立在侧,脸色比刚才更苍白。

  「陛下,」

  他最後一次试图劝说:「烟花表演内堡亦可观赏,是否考虑」」

  「不必了。

  「」

  皇帝打断了他。

  他擡头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的天边亮起。

  烟花船甲板上,点火手单膝跪地,将特制的引火符咒贴在主发射筒的底部。

  他回头,望向西城区金雀花塔楼的方向。

  塔楼顶层,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点火手深吸一口气。

  他点燃了引火符咒。

  符咒发出明亮的蓝白色火花,「嘶嘶」作响,沿着引线飞速燃烧—

  没入发射筒。

  短暂的寂静。

  然後—

  「轰!」

  第一发烟花呼啸升空,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如同逆飞的流星。

  广场上,数十万人同时仰头。

  烟花在深蓝的天幕炸开,金色的火花如雨洒落,照亮了无数张仰望的脸。

  「轰!」

  第二发,红色。

  「轰!」

  第三发,紫色。

  接着是第四发、第五发、第十发、第二十发————

  密集的爆裂声连成一片,天幕被不断撕裂又缝合,火树银花不夜天。

  民众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皇宫观礼台上,皇帝仰头望着这片壮丽的光雨。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终於等到答案的人。

  他轻声说:「开始了。」

  泰恩大殿外。

  克律塞斯站在偏厅阴影中。

  第一声烟花爆响传来时,他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

  他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窗外不断闪烁的彩色光晕。

  他拔出腰间那把淬过毒的短剑,没有看,只是握紧。

  「动手。」

  他跨出阴影。

  皇宫外,西城区。

  高地公爵站在街角,面前是三千二百名已解除伪装、武装到牙齿的私军。

  第一声烟花爆响传来时,他没有擡头。

  他只是拔剑,向前一挥:「起事!」

  三千二百人,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皇宫的方向。

  城门口。

  北境公爵的部下,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已被渗透成筛子的皇室卫队。

  沉重的橡木城门,缓缓合拢。

  身着皇室卫队服饰的叛军立在门前。

  「任何人不得进出。」

  「皇帝陛下有令,今夜全城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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