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律塞斯,你说。」

  「朕这样的安排,是否可以继续把婚期拖延下去。」

  「就像是一根看起来十分诱人的骨头一般。」

  「永远挂在那些愚昧的百姓面前,却始终无法咬上一口。」

  克律塞斯心中的疑虑瞬间被打消了。

  他连忙换上敬佩之色,恭维皇帝。

  各种溢美之词,从他口中说出。

  「陛下圣明————」

  皇帝静静的听他说着恭维的话。

  脸上始终保持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满意。

  「你下去吧。」

  「明日开始,着手训练教官的事。」

  克律塞斯行礼,退出皇帝的书房。

  门在身後关闭。

  他站在走廊里,慢慢直起身。

  窗外,午後的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帝都正在从叛乱中恢复,街道上重新有了行人,商铺重新开门,生活继续。

  克律塞斯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一场战争正在酝酿。

  皇帝让伊莎贝拉去打北境。

  表面上是给公主机会立战功,实际上呢?

  北境苦寒,民风彪悍。

  高地步兵悍不畏死。

  北境骑兵熟悉地形。

  公主所谓的三万东境军队,能有多少战斗力?

  赢了,皇帝得利。

  叛乱平定,还能名正言顺把北境这块烫手山芋甩给公主。

  输了,皇帝也得利。

  公主折损实力,甚至可能战死沙场。

  届时,顾明会怎麽做?

  愤怒?

  复仇?

  正好给了皇帝开战的藉口。

  一箭双鵰。

  克律塞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皇帝膨胀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赢家,以为可以开始算计顾明了。

  但克律塞斯见过顾明。

  见过他麾下那些沉默的、可怕的军队。

  见过那从天而降的、摧毁一切的「审判之剑」。

  见过希望城日新月异的、仿佛永不枯竭的创造之力。

  皇帝不知道。

  他什麽都不知道。

  克律塞斯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宫门走去。

  他没有提醒皇帝的打算。

  让皇帝继续膨胀下去吧。

  让皇帝去碰顾明那块铁板吧。

  最好是双方两败俱伤。

  皆时。

  他克律塞斯·狮心。

  这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叛徒。

  才能够真正获得崛起的机会!

  他走出宫门,踏入午後的阳光。

  身後,皇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永恒的、不可动摇的象徵。

  但克律塞斯知道,没有什麽东西是永恒的。

  希望城。

  奥利维亚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远处传来工厂的机器声、车辆的行驶声、以及偶尔的欢笑声。

  那是希望城居民在夜间的广场上散步聊天。

  但奥利维亚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

  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帝都的密报。

  她一份份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份:七大家族叛乱,皇帝镇压成功。

  四大公爵审讯结果,白银买命,高地被斩,苍鹭软禁,黑礁被斩。

  她的笔在黑礁被斩下划了一道线。

  黑礁公爵的儿子叛变了。

  海军收归皇室。

  这倒是个变数。

  第二份:北境公爵逃离帝都,三日後宣布北境公国独立,自称「北境之王」。

  她在北境公爵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又一份:高地公爵的儿子率三千精锐投奔北境。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

  北境骑兵两万,高地步兵三千,加上陆续投奔的零散势力————

  北境如今的军力,从传统层面来看,倒是不容小觑。

  第三份:金盏花公爵在叛乱失败当晚自尽,爵位由儿子继承。

  皇帝未追究。

  她轻轻啧了一声。

  金盏花公爵自尽。

  那个老狐狸,死也要给儿子铺路。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只要儿子不蠢,金盏花家族就能在暗处继续存活。

  第四份:诺顿公爵主动请辞,交出所有权力,举家归隐。

  皇帝保留其终身荣誉爵位,不再世袭。

  她微微挑眉。

  诺顿归隐?

  是真的归隐,还是以退为进?

  那样的人,会甘心从此隐姓埋名,只研究魔法?

  她不信。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第五份:其他公爵纷纷上书,交出部分权力,换取皇帝「宽恕」。

  她冷冷一笑。

  墙倒众人推。墙还没倒,就开始推了。

  第六份:皇帝命克律塞斯训练帝国骑士团,准备征讨北境。

  克律塞斯。

  她在这个名字上点了点。

  叛徒。

  墙头草。

  投机者。

  但也是目前最了解帝国军力的人。

  皇帝用他,是理所当然,也是饮鸩止渴。

  第七份:皇帝命伊莎贝拉公主率东境军队开赴北境,镇压叛乱。

  事成後,北境和高地将作为公主婚後封地。

  奥利维亚的手指停住了。

  伊莎贝拉。

  那个看透了一切却依然坚持的公主。

  皇帝把她推上了战场。

  赢了,她虽然得利,但真正的赢家是皇帝。

  叛乱平定,还能用「封地」的名义把她拴在北境那个苦寒之地。

  输了,她折损实力,甚至可能————

  奥利维亚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希望城的夜景宁静而美好。

  但此刻,她的心并不宁静。

  帝都的局势,比她预想的复杂得多。

  皇帝赢了,但赢得不彻底。

  北境反了,贵族们表面顺服,暗地里恨意滔天。

  克律塞斯得宠,但每一道目光都带着诅咒。

  金盏花家族死了公爵,但根基未动,只等时机。

  而伊莎贝拉公主,被推到了最危险的浪尖上。

  她该怎麽办?

  或者说,顾明会让她怎麽办?

  奥利维亚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

  她开始起草给顾明的密报。

  她写完,检查了一遍,封好,交给通讯官。

  「现在,立刻用最高加密级别,发送给旧大陆前沿基地。」

  「顾明城主亲启。」

  通讯官敬礼,快步离去。

  旧大陆前沿基地的深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通讯室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

  值班的技术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倒杯水,面前的加密频道忽然闪烁起来。

  他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启动解码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希望城转奥利维亚副统领亲笔密报,收件人:顾明统领。】

  「统领!」

  他抓起通讯器:「有希望城急报!」

  三分钟後,顾明站在通讯屏幕前。

  房间外,夜风裹着海边特有的潮湿气息吹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他借着那跳动的光,展开那份加密的羊皮纸。

  「顾明统领亲启:」

  「帝都局势汇总如下」

  他一行行看下去。

  七大家族叛乱。

  皇帝镇压成功。

  金盏花公爵叛乱当晚自缢於府中。

  白银、高地、苍鹭、黑礁四公爵被俘。

  白银公爵买命成功,削爵为民,家产保留。

  高地公爵宁死不屈,被斩。

  苍鹭公爵因皇帝「顾念旧情」被终身监禁。

  实则是苍鹭家族联姻遍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徐徐图之。

  黑礁公爵被亲生儿子背叛,斩首。

  北境公爵逃离帝都,回到北境後宣布独立,登基为「北境之王」。

  高地公爵之子率三千山地步兵投奔北境。

  诺顿公爵主动请辞,交出所有权力,举家归隐。

  皇帝保留其终身荣誉爵位,不世袭。

  其他公爵纷纷效仿,上书请求削减封地、交出权力。

  皇帝下达两道政令—

  其一,命克律塞斯用狮心骑士训练方法为帝国训练新军,准备征讨北境。

  其二,命伊莎贝拉公主率东境军队开赴北境镇压叛乱,事成後将北境和高地作为公主婚後的封地。

  情况汇报的最後,是奥利维亚自己的分析:「皇帝已膨胀,开始算计公主。表面是封地,实则是陷阱。无论公主胜败,皇帝都不亏。」

  「克律塞斯可用,但需警惕。他表面效忠皇帝,内心另有盘算。」

  「诺顿公爵归隐,以退为进。此人需继续观察。」

  「金盏花家族明降暗存,苍鹭家族联姻庞大,只能徐徐图之。

  「北境独立已成定局,高地之子效死力。战事将起,公主处境危殆。」

  「帝国之事,已到不得不介入之时。请统领定夺。」

  顾明看完最後一个字,将羊皮纸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非要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大概就是「小小的震惊」—这个程度了。

  不是震惊於帝都的巨变。

  而是震惊於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七大家族的叛乱,皇帝的镇压,北境的独立————

  这些他在之前就隐约预见到。

  只是没想到,会压缩在这麽短的时间里爆发。

  但也就是小小的震惊。

  皇帝的表现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个男人骨子里的膨胀和短视,迟早会暴露。

  克律塞斯的表现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种在夹缝中求生的投机者,永远知道什麽时候该跳船,什麽时候该抱大腿。

  诺顿的表现更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个老狐狸,永远站在安全线外,永远给自己留足余地。

  主动归隐,以退为进,既避免了被皇帝清算,又保留了未来转圜的余地。

  其他人的表现————

  顾明摇摇头,放下羊皮纸。

  没有意外。

  一个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那是瘴气谷方向飘来的气味,即使隔着净化区,也无法完全驱散。

  远处。

  瘴气谷的雾墙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灰绿色的雾气如同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起伏,翻涌,永不停歇。

  他想起伊莎贝拉。

  那个骄傲的、清醒的、被困在腐朽帝国中的公主。

  她此刻在做什麽?

  她知道帝都的巨变吗?

  她知道皇帝把她当成了棋子吗?

  也许知道。

  也许,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看穿这一切。

  但那又能怎样?

  顾明望着那片流动的雾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转身,走回帐篷。

  身後,夜风继续吹着,带来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帐帘再次掀开时,进来的不是通讯兵,是山猫。

  他刚从外围巡逻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肩膀上沾着海边特有的细密沙粒。

  「顾指挥,还没睡啊?」

  他随口问,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羊皮纸上:「什麽东西?」

  顾明没有回答,只是把密报推过去。

  山猫凑到烛火前,开始看。

  一开始,他的表情是好奇。

  然後变成惊讶,再然後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戏谑的嘲讽。

  「嗬!」

  他吹了声口哨:「这帮贵族老爷,可真能折腾!」

  他一边看一边点评,语气里满是看戏的意味:「金雀花大公自尽————倒是硬气,比那几个跪地求饶的强。」

  「白银公爵?花钱买命?」

  「啧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黑礁公爵被亲生儿子背叛?哈哈哈!」

  「这父子反目的戏码,帝都那些说书先生能讲一年!」

  「高地公爵宁死不屈,这个我敬他是条汉子。可惜了。」

  「北境独立?高地之子投奔?」

  「好啊,打起来才好呢!」

  「让那帮老爷们自己咬自己,省得咱们动手了。」

  他翻到最後,看到关於克律塞斯的那段,脸上的戏谑变成了鄙夷。

  「克律塞斯?」

  他嗤笑一声:「那个临阵倒戈的叛徒?」

  「先跟七大家族造反,又跪皇帝求饶,现在又帮皇帝训练新军————」

  「这种人,也配叫公爵?」

  他把密报拍回桌上,摇着头:「三次!他倒戈了三次!」

  「我数数啊一」

  「第一次,东境之战丢下公主逃跑。」

  「第二次,七大家族造反他跪皇帝。」

  「第三次,出卖家族传承秘法,帮皇帝训练新军————」

  「这他娘的比翻书还快!」

  顾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顾指挥,你说这种人。」

  山猫继续吐槽:「脸皮得多厚?」

  「他就不怕哪天被人从背後捅刀子?」

  顾明放下水杯:「倒是也别小看他。」

  山猫听闻一愣。

  「这些人。」

  顾明指了指密报:「都是人精。」

  山猫挠挠头,不解地看着他。

  顾明继续说:「克律塞斯看起来蠢,但他每一次倒戈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第一次倒戈—东境之战。」

  「他见势不妙,立即逃跑。」

  「如果他不跑,早就死在东境了。

  「活下来,才有後面的机会。」

  「第二次倒戈——七大家族造反。」

  「他在泰恩殿里发现皇帝有後手,有隐藏的影月法师,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他立刻跪地求饶,用情报换命。」

  「如果他不跪,当晚就和其他几位公爵一样,要麽死,要麽被囚。」

  「第三次倒戈—现在。」

  「他帮皇帝训练新军,看似是出卖家族秘法,实则是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你看看其他几家公爵,死的死,逃的逃,削权的削权。」

  「只有他,不但没被清算,反而被重用了。

  「」

  顾明顿了顿,看着山猫:「他不是蠢。」

  「他是太懂得审时度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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