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口舌之争,就这样在鄢懋卿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狂妄姿态下结束了。

  司礼监还有什麽好说的呢?

  指责他排除异己,妄图独断专权,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他居然乾脆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这样的鄢懋卿还有什麽弱点?

  这就好比你骂他是煞笔,他非但不恼怒,还回过头反问你一句「你是怎麽知道的」,就问你你还能拿他怎麽着?

  当然,最重要的是。

  骂不过也就算了,你还打不过他。

  就问你面对这样的煞笔,你还有什麽脾气?

  於是就在这样一种相对和谐的气氛之中,司礼监十几个高高在上的大太监,包括张佐这个老祖宗,也不得不束手就擒,在锦衣卫的控制之下押出了司礼监值房。

  想找皇上告状都没机会,皇上现在还在西苑养病,谁都见不着。

  再接下来,就直接进入了移交人犯的程序。

  鄢懋卿不用锦衣卫,也不用锦衣卫的诏狱,而是让陆炳将一众司礼监太监和尚膳监太监也送出了宫,直接交给了率领英雄营前来接管人犯的严世蕃,全部带回稷下学宫处置。

  「6

  ,,看到同样上了枷准备一同押送的司礼监的老祖宗和乾爹们,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尚膳监太监没感到丝毫荣幸,反而心都直接凉透了。

  在这之前,他们还始终认为法不责众,鄢懋卿也只能暂时控制他们,审问过後查不出什麽来就只能放人。

  结果谁能想到,鄢懋卿对他们说过的「查不明白都得死」的大话居然不是戏言。

  尤其是连他们的老祖宗和乾爹们都不能幸免,都要依诛三族的规矩诛连,人都已经抓起来要和他们一起处置。

  这下是真的有人怕了————

  「」

  「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我什麽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啊!」

  在宫门口交接的过程中,已经有小太监吓得面色煞白,声音颤抖的开始求饶。

  「究竟是哪个狗娘养的乾的,竟敢下毒谋害太子,敢做就要敢当,别他娘的牵连上我们啊!」

  有人则是害怕之余充满了愤恨,当场就开始叫嚷着骂人,「今日你若是累死了乃翁,回头等到了下面,乃翁也绝不会放过你,乃翁咒你祖宗十八代!」

  「请弼国公明监,肯定不会是奴婢呀————」

  还有人彻底改变了此前的消极态度,当场跪下向鄢懋卿磕头自证:「奴婢今日虽是备菜洗肉的人,但那时张忠全与刘金堆等人都在一旁与奴婢说话,他们都可以为奴婢作证,奴婢根本就没下毒的机会!」

  「弼国公,还有奴婢,奴婢就是个采买办事的,下毒之事无论如何也轮不上奴婢呀!」

  「奴婢也是,奴婢不过是担个舆洗碗筷的职责,太子殿下用完了膳,碗筷盘子送回尚膳监才轮得上奴婢啊!」

  「奴婢也肯定是冤枉的————」

  一时间,原本都挺沉住气的尚膳监太监纷纷跪地求饶,竭力向鄢懋卿自证清白,哭嚎声响作一片。

  「————"

  一众协办此事的锦衣卫心底都不自觉的升起了一股子凉意。

  这位弼国公办起事来的狠辣手段胜过锦衣卫百倍,锦衣卫虽然凶名在外,但哪怕是奉旨办事的时候,也只能是拣软柿子捏,还得尽量控制影响,免得给皇上惹来麻烦。

  而鄢懋卿可不管这些,只要能扯上关系的,在怀疑范围之内的,他查不出来就要全办,连司礼监都不放过?

  在锦衣卫眼中,柿子也就分为两种:

  一种是硬柿子,一种是软柿子。

  像司礼监这种的,根本就不是柿子,而是一块铁疙瘩,绝对不属於可以捏的范畴。

  但鄢懋卿却生生将这麽一块铁疙瘩当做了软柿子,捏也就捏了,已经捏出了指印不说,看这架势显然还要捏个稀烂————

  惹不起!

  真心惹不起!

  很早以前曾与鄢懋卿在大同有过一面之缘,在锦衣卫中素有「阎王爷」之称的锦衣卫同知阎长平甚至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偷偷瞄了站在前面的陆炳一眼,心中暗自想到:「沈炼与鄢懋卿曾一同出使俺答,有过命的交情————」

  「听闻前些日子,沈炼还去过稷下学宫,拜谒过鄢懋卿————」

  「这恐怕是个大问题啊!」

  「稍後是不是找个空档提醒一下陆指挥使,沈炼如今执着锦衣卫自查,若是将他逼急了,将锦衣卫的那些事捅到鄢懋卿那里,鄢懋卿会不会也来上一句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便像对付司礼监一样对付锦衣卫?」

  「要不,咱们锦衣卫也主动点,回头别把鄢懋卿给引过来才是?」

  」

  「」

  张佐和一众司礼监太监看到这一幕,也只能无奈苦笑。

  他们这些个老祖宗和乾爹自带长者包袱,肯定不能像这些尚膳监太监一样哭天喊地,当众叫嚷着向鄢懋卿自证清白。

  所以只能等到了稷下学宫,詹事府的人私下审问的时候再作说明,总不能默认等死吧?

  不过听鄢懋卿的意思,清白不清白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查不出来就人人都有罪,人人都是反贼,人人都要连坐————

  而且鄢懋卿刚才不是说了麽,他压根就不会继续查,打的就是全部收拾掉交差了事的主意。

  这倒也的确是个办法,反正这一网兜下去,谋害太子的贼人肯定在里面,绝对可以一举铲除贼人,而且是从司礼监到尚膳监,大鱼小鱼肯定就一锅端了。

  如此就算有人枉死,但也的确确保了谋害太子的贼人不能继续留在宫里,不能逍遥法外。

  「呵呵。」

  鄢懋卿看着这些太监,心中冷笑起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矛盾反而不在他身上了,而是转移到了无辜之人与真正的贼人身上,你说神奇不神奇?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揪出真正的贼人。

  若是这样都还揪不出来,那只能说明幕後之人办事太过乾净,又或是这些内官内部太过团结,根本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那时,也就不关他的事了,报给朱厚熄自己决定吧。

  他若是能够忍受身边藏着威胁皇室安危的贼人,自会传来口谕阻止。

  他若是想彻底清除威胁皇室安危的贼人,则应该会不闻不问,等他将这些人处理了之後,再跳出来装好人。

  那也由得他呗,反正鄢懋卿一点都不介意替朱厚熄背这口黑锅。

  毕竟朱厚熄想让他背锅,那就得有所表示,无论都得降下罪责安抚人心。

  而且经过此事之後,朝中各方势力必定唇亡齿寒,肯定也会藉机落井下石,确保他今後不能再插手朝廷事务。

  如此今後做个闲散国公的目标自然就近在眼前了————

  「废话少说,统统带走!」

  心中如此想着,鄢懋卿大手一挥。

  就在这时。

  「弼国公且慢,奴婢要检举一事,此事或许与毒害太子相关,请弼国公务必仔细查验!」

  一个尚膳监的小太监在生死面前,终於不敢再权衡利弊,大声呼喊起来,「奴婢怀疑此事与往锺粹宫奉送食盒的张忠全有关!」

  「奴婢与张忠全同住一个班房,奴婢记得大约是在三日前,张忠全被司礼监随堂李公公召去见过一回,回来之後便有了一些异常!」

  「这两日他每天夜里上了床都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才勉强眯一会。」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上了床倒头就能睡着不说,呼噜还打得震天的响,这几日没有他的呼噜声,奴婢都睡得没那麽安稳了————」

  话未说完,这个小太监身旁的一个面皮白净的太监已是面色大变,当即出离愤怒的推了他一把:「你、你休得血口喷人,我乾爹召我只是与我寻常叙旧,我夜里睡不着也不过是这两日有些思念爹娘!」

  与此同时。

  「.

  」

  张佐与一众司礼监太监,则齐齐目光复杂的看向了他们之中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李德佑。

  显然张忠全的反应和申辩并不能完全解释他这两日的异常,而现在他们的处境,也特别需要揪出一个人来领下罪责,如此他们才能脱了干系。

  「呵,这狗杂种为了活命竟攀咬起了咱家————」

  李德佑则冷笑一声,看起来面色如常,说不出的坦然。

  然而下一刻。

  「你放屁!」

  那小太监被推倒在地,亦是满脸怒意,「你早不思念晚不思念,偏偏这几日思念爹娘,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

  「而且你真当我没看见麽,你还在班房外面的过道里掏空了一块不起眼的活砖,在活砖後面藏了东西!」

  「我本来还当你是藏了银子,趁你不在时打算偷偷取走,怎料那里面根本没有银子,只有一个不知道装着什麽的小瓷瓶,闻起来有一股子甜丝丝的味道。」

  「弼国公,奴婢当时不明白,现在细细想来,那小瓷瓶里装的必是毒害太子的毒物!」

  「今日张忠全给太子送食盒时,便带上了那个小瓷瓶,送完食盒之後,又将那个小瓷瓶放了回去。」

  「奴婢现在就可以领弼国公前去,找出来查验一番便知————」

  正说着话的时候。

  「快!拦住他!」

  锦衣卫发出一声急喝。

  只见李德佑已经从司礼监人群中退了出去,而後低着头奋力向不远处的宫墙上撞去。

  「砰!」

  一声枪响随即响起。

  李德佑似是右腿忽然遭受重击,身子一歪滚落在地,当场摔了一个狗吃屎。

  「呋!呋!」

  严世蕃吹了吹尚且冒着黑烟的自生短铳,对鄢懋卿眨了眨那只独眼,「放心吧小姨夫,你没说让他死,他肯定就不能死,我办事,你放心。

  "

  」

  "

  陆炳与一众锦衣卫内心震动。

  如今虽然已经出了皇宫,但敢在宫门下直接开火,恐怕也依旧只有鄢懋卿领出来的詹事府才有这个胆量。

  那句话怎麽说的来着?

  对喽,好像是「娘怂怂一个,将勇勇一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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