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後。

  「小姨夫,够不够惊喜,够不够意外?」

  严世蕃眨着那只独眼,满脸自得与邀功的对着一脸木然与呆滞的鄢懋卿咧嘴傻笑。

  「外甥,你小姨夫平日里真是没帮衬你,这麽大的功劳你都舍得让给你小姨夫,小姨母决定原谅你当初将你小姨夫赶出会馆的事情了!」

  且不论鄢懋卿惊不惊喜,白露倒是挺惊喜的,看向严世蕃的目光都随之慈祥了许多。

  「哎呀,小姨母,当初外甥不是不知道咱们是亲戚,这才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严世蕃挠着後脑勺略有些尴尬的笑道。

  白露又摆了摆手,破天荒的头一回留严世蕃在府上吃饭:「行了行了,你们二人先聊着,我命人去准备宴席,今日你们姨甥二人应该好好喝一杯。」

  正说着话的时候。

  「喝什麽喝?不喝!」

  鄢懋卿忽然冷冰冰的喝了一声。

  两人这才注意到鄢懋卿此刻的脸有多黑,严世蕃顿时收起了笑容,白露亦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不解的看向鄢懋卿:「夫君,你这是————」

  「夫人,你有所不知,严世蕃这回办事有许多违反制度之处,若不防范於未然,今後必定惹出祸事来。」

  面对白露,鄢懋卿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温柔的说道,「首先,他不向我禀报便擅自利用手中特权行事,还是以我的名义行事,将朝廷三品官员缉拿下狱,严刑拷问,这也就是查出了一些事情,若是没查出什麽来,那承担罪责的人夫人想想是谁?」

  「其次,此事非同小可,背後牵扯巨大,甚至牵扯上了国公,就算至此也未必便全部查明,他以我的名义行事,那剩下那些人憎恨与忌惮的人夫人想想是谁?」

  「再次,他如此欺上瞒下,甚至让他爹私下沟通陆炳向皇上为我请功,将功劳全部推到我一人身上,这可是欺君之罪,若皇上有所察觉,那皇上要整治的人夫人想想是谁?」

  「这回严世蕃办的确够惊喜,够意外,吓的夫君我肝都在颤,难道我还要感谢他们吗?」

  「夫君————」

  白露闻言顿时觉得鄢懋卿这通分析更有道理,当即竖起柳眉瞪向严世蕃,「严世蕃,你小姨夫说的这些,你作何解释?」

  「小姨夫,小姨母,我不是,我没有————」

  严世蕃顿时无言以对。

  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与他爹这回办这件事也的确抱有一些私心。

  他们有心收拾赵文华和赵文华背後的势力,但是又不愿去打这个头枕吸引仇恨,将功劳让给鄢懋卿的同时,也的确有那麽点将鄢懋卿当挡箭牌的心思,还的确有那麽点扶稳鄢懋卿让他给严家遮风挡雨的心思。

  但是天地良心。

  他们绝对是好心多於私心,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件事对於鄢懋卿而言,绝对是好处多於坏处。

  至於什麽憎恨与忌惮,鄢懋卿出现之後损了多少人的利益,如今又有多少人唇亡齿寒,即使没有这件事,憎恨与忌惮他的人也不会少。

  否则此前怎会没有人反对他与常乐公主的婚事,那是恨不能推波助澜,巴不得他赶紧交权走人呢————

  「严世蕃,你再回答我,你今日前来真的只是来向我道喜的麽?」

  鄢懋卿又看向严世蕃,正色问道,「确定不是来与我提前沟通说辞,免得皇上随後召见我时,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一不小心在皇上面前说漏了嘴,暴露了你与你爹的欺君之罪麽?」

  「小姨夫————我的确是有此意,不过我可绝无恶意————」

  严世蕃苦着脸解释,他此前在大同的时候觉得严嵩那个亲爹不好忽悠,但很显然鄢懋卿这个小姨夫更不好忽悠。

  仅是这麽几句话的功夫,鄢懋卿便已经将他与他爹的所有心思都看透了,感觉此刻就像是没穿衣服般羞耻。

  「但你这事办的着实不够仔细!」

  鄢懋卿声音低沉的斥道,「你小瞧了我,更小瞧了皇上,此刻只怕已经心生质疑!」

  「我现在就给你指出几处疏漏:」

  「首先,此事若是我来办,皇上就算收到奏报,那也是我围了定国公府之後,陆炳就算前去向皇上奏报,那也不是报喜,而是报忧;」

  「其次,此事若是我来办,人尚未抓齐,不到无关痛痒的收尾阶段,断然不会将嫌犯与供状移交北镇抚司,还轮不到陆炳接手,也轮不到皇上定夺;」

  「再次,也是最大的漏洞,你竟没有将赵文华灭口。」

  「皇上心生质疑,若不先召见我,而是先亲自提审赵文华,就算你与我提前沟通说辞,也将徒增许多变数,平添欺君的风险。」

  「你可知错?」

  老练!

  我小姨夫办事未免太老练了,确定只活了二十来年?

  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小姨夫算无遗漏,外甥自愧不如,我知错了,下回定当————」

  严世蕃当即衷心叹服,躬身拜道。

  「还有下回?」

  鄢懋卿眼睛一瞪,「下回你若再胆敢这般瞒着我擅自行事,休怪我翻脸无情,与你恩断义绝,还有你爹也是!」

  他说了这麽多,其实主要就是在吓唬严世蕃,顺便也警告一下严嵩,以求杜绝今後再发生此类事件。

  他就不明白了,严世蕃不懂事也就算了,严嵩怎麽也开始跟着胡闹了起来,居然不声不响的就给他制造了这麽一个比天还大的惊吓。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这父子二人这回就算有些私心,但也一定是好意多过私心。

  这倒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这父子二人了。

  与现在这种情况相比,他倒宁愿这父子二人与他针锋相对,像历史上一样坏事做尽,如此收拾起他们来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与此同时,通过这回的事,他也终於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身边的人莫名形成了一种脱离掌控的互相成就的「恶性循环」。

  郭勋、沈坤、高拱、严世蕃————甚至包括在他心里其实并不怎麽熟的夏言、周尚文、黄锦、陆炳、王贵妃、曾铣、马芳等人,也包括詹事府和稷下学宫的这些下僚。

  细细回想起来,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每一件事都让他进退两难,让他不得不妥协,然後越陷越深。

  说起来,这些人的确能够助他「功高盖主」。

  但与此同时,这些可都是嘉靖一朝有名的能臣悍臣,他们的能力有目共睹,每一个人发挥起主观能动性来,都有扭转乾坤、化危为机的本事。

  所以与这些人对於他来说,根本就是双刃剑,他的确已经不止一次被他们害了————甚至可以说大多数时候都是被他们害的!

  鄢懋卿後知後觉,这或许才是问题所在,是他此前最大的失误。

  随着他官职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下属也越来越多。

  作为一个领导,下面的人立下功劳,朱厚熄自然首先将功劳算在他头上。

  而下面的人若是平庸愚钝,犯了过错,那罪责他自然也是首当其冲。

  所以倘若这回他还是不能摆脱朝堂的话————

  是不是也应该转变一下思路,将这些能臣悍臣逐一输送回朝堂,将自己身边都换成一些平庸愚「」

  钝的官员,怎也好过这些时常擅作主张,坏自己好事的「卧龙凤雏」不是?

  定国公府。

  「这个赵文华,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竟还如此不上心!」

  定国公徐延德不无焦躁的骂了一句,随後看向自己的亲信家仆,「宫里的事已经全部安排停当,确定不会出现任何闪失,只待赵文华传来准信儿便可付诸行动了吧?」

  「老爷安心便是,如此干系的大事,小人怎敢含糊。」

  亲信家仆躬身陪笑道。

  「那就好!」

  徐延德点了点头,「皇上还想继续将毒害太子的事追查下去,真是痴心妄想,这回查到景王头上,我倒要瞧瞧皇上将如何自处?」

  「还有那个鄢懋卿,近日造谣他的舆情忽然激烈了不少,朝中试图破坏他与常乐公主婚事的奏疏也堆积成山,这恐怕都是他搞出来的事情,试图垂死挣紮罢了。」

  「说起来,严嵩父子收了好处倒是真办实事,为了尽快扭转舆情促成这门婚事,竟将严世蕃推出来背负了污名。」

  「这才是真正办事的人,回头可以与其走得再近一些————」

  正说着话的时候。

  「老爷大事不好啦!陆炳率大量锦衣卫围了咱们府上,已经冲杀了进来,说是奉命缉拿逆贼!

  」

  一个家仆神色惊慌的冲了进来,顾不得主仆礼节便大声报导。

  「陆炳,他怎麽敢的?!」

  徐延德大惊失色,下意识的看向刚才的亲信家仆,「你不是说没有任何闪失麽?」

  既是缉拿逆贼,还直接冲杀进了定国公府,那目标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老爷,小人这回办事极为小心,断然不可能有任何闪失————」

  亲信家仆亦是神色惊惧,连忙为自己辩解。

  话未说完,陆炳高大如鹤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定国公,不必猜了,是赵文华那个软骨头出卖了你,我看你还是体面一些,老实束手就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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