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青龙水库水位已超警戒线六米!大坝主体出现三条裂缝!最宽处达到十五厘米!”

  临时指挥部里,通讯员的报告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大校盯着监测屏幕,脸色铁青。

  屏幕上,代表水位的红线已经突破了红色警戒区,还在缓慢但坚定地往上爬。

  “专家组怎么说?”他问。

  “专家组紧急会议结论……”通讯员咽了口唾沫,“如果继续维持当前泄洪量,大坝最多还能支撑……四小时。”

  “四小时?”旁边一个参谋惊呼,“下游几十万人,四小时怎么可能疏散完!”

  陈大校没说话,抓起卫星电话:“接军区司令部。”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首长,我是陈建军。”陈大校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握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青龙水库情况恶化,专家组判断大坝最多还能撑四小时。请求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陈建军,我命令:一、立即启动最高级别疏散预案,中下游所有村镇,四小时内必须全部撤离完毕。二、你部继续坚守大坝,务必坚持到最后一刻。三、如果……如果实在守不住,允许开闸放水,但必须确保群众安全。”

  陈大校握电话的手更紧了:“首长,开闸放水的话,下游十几个村庄全得淹……”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但如果不放,大坝一旦溃决,死的人会更多。这是最坏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陈大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明白。我部保证完成任务。”

  “老陈。”电话那头顿了顿,“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是老抗洪了,二十年前长江决堤,是你带人用身体堵住的。我相信你。”

  “是!”

  电话挂断。

  帐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陈大校。

  “都听到了?”陈大校扫视众人,“四小时。我们要给下游群众争取四小时疏散时间。”

  他顿了顿:“但这四小时,可能需要我们用命去换。”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明白。

  “传达命令!”陈大校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所有部队,立即停止休息,全部投入加固大坝!二、通知地方政府,四小时内必须完成全部疏散!三、工兵营,给我把所有炸药准备好!如果……如果真要开闸,必须在最后时刻炸开泄洪口,减少冲击力!”

  “是!”

  命令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工地。

  ---

  苏寒刚刚把分流坝筑到两米高,就听到了命令。

  “四小时……”他看了一眼表:晚上八点十分。

  “苏教官,怎么办?”王浩问。

  “继续筑坝。”苏寒说,“每高一厘米,就多一分希望。”

  “可是……”

  “没有可是。”苏寒打断他,“干活!”

  五十个人继续奋战。

  但这次的氛围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倒计时。

  四小时后,要么大坝守住,要么……开闸放水,下游变成一片汪洋。

  而他们,可能会被洪水吞没。

  “苏教官。”一个工兵突然开口,“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苏寒看向他。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了……”小伙子声音发颤,“能不能……帮我给我妈带句话?”

  “带什么话?”

  “就说……就说儿子没给她丢人。”小伙子眼圈红了,“儿子是军人,死也死得值。”

  苏寒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话,你自己回去说。”

  “可是……”

  “没有可是。”苏寒看着他,“咱们都要活着回去。你妈还在等你。”

  小伙子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嗯!”

  ---

  大坝主体上。

  裂缝像狰狞的伤口,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

  最宽的那条裂缝,就在坝体中央,十五厘米宽,深不见底。

  浑浊的水正从裂缝里渗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死神的呼吸。

  “必须堵住裂缝!”陈大校亲自蹲在裂缝旁,“否则不等洪峰来,大坝自己就垮了!”

  “可是怎么堵?”工程师摇头,“水压太大,灌浆料根本灌不进去。沙袋一放上去就被冲走。”

  陈大校盯着裂缝,突然问:“如果用身体呢?”

  “什么?”

  “人下去,用身体堵住裂缝,然后外面灌混凝土。”陈大校说,“二十年前长江决堤,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工程师脸色大变:“首长!那是二十年前!现在水压更大,裂缝更深,人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是送死。”陈大校站起来,“但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人回答。

  “我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到苏寒走过来。

  “苏教官?”陈大校皱眉,“你怎么来了?分流坝那边……”

  “筑到两米五了,暂时够用。”苏寒看着裂缝,“这里更需要人。”

  “不行。”陈大校摇头,“你是教官,要带兵……”

  “正因为我是教官,我才应该去。”苏寒打断他,“首长,让我去吧。我年轻,体力好,水性也好。”

  “可是……”

  “没有时间了。”苏寒看向裂缝,“现在已经过去半小时了,还有三个半小时。每耽误一分钟,下游就少一分钟疏散时间。”

  陈大校看着他,看了很久。

  “需要几个人?”他问。

  “三个。”苏寒说,“一个堵裂缝,两个在外面辅助。”

  “我去!”王浩站出来。

  “我也去!”赵小虎拖着伤脚也站了出来。

  苏寒摇头:“你们不行。裂缝里空间狭小,需要体型相对小的人。而且……”

  他顿了顿:“这是送死的活儿,我一个人去就行。”

  “教官!”王浩急了,“你不能……”

  “这是命令。”苏寒的声音不容置疑,“王浩,赵小虎,你们两个在外面负责灌混凝土。林浩宇,苏夏,你们配合。”

  他看向陈大校:“首长,给我准备潜水服、氧气瓶,还有速干混凝土。”

  陈大校咬了咬牙:“好!”

  ---

  二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苏寒穿上厚重的潜水服,背上氧气瓶。

  速干混凝土已经调配好,装在特制的压力罐里。

  裂缝前,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教官。”陈大校握住他的手,“一定……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尽量。”苏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坦然。

  他走到裂缝边,深吸一口气,然后钻了进去。

  裂缝很窄,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勉强照亮前方。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压力极大,像无数双手在挤压身体。

  苏寒艰难地往前爬。

  一米。

  两米。

  三米。

  越往里,空间越窄,水压越大。

  潜水服被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刮得“刺啦”作响,氧气面罩上全是水雾。

  终于,他爬到了裂缝最深处。

  这里是最宽的地方,也是渗水最严重的地方。水像瀑布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来,冲击力大得让人站不稳。

  “就是这里。”苏寒通过无线电报告,“开始灌浆。”

  外面,王浩和赵小虎立刻启动压力泵。

  速干混凝土通过特制的管道,被压进裂缝。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水压太大,混凝土根本灌不进去,一出来就被冲走。

  “不行!灌不进去!”王浩急得满头大汗。

  裂缝里,苏寒看着不断被冲走的混凝土,咬了咬牙。

  “我有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用我的身体当挡板。”苏寒说,“你们把混凝土灌在我身后,我用身体堵住水流,给混凝土凝固争取时间。”

  “可是教官!那样你会被混凝土封在里面的!”

  “我知道。”苏寒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们动作要快。混凝土开始凝固后,立刻把我拉出来。”

  外面,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办法,理论上可行。

  但实际上……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万一混凝土凝固太快,苏寒就会被活埋在里面。

  万一拉不出来……

  “开始吧。”苏寒说,“没时间犹豫了。”

  陈大校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执行!”

  压力泵再次启动。

  这一次,混凝土灌在了苏寒身后。

  苏寒用背顶着混凝土,用身体堵住水流。

  那感觉……像被一辆卡车撞。

  水流的冲击力全部作用在他背上,潜水服瞬间被撕裂,皮肤被混凝土颗粒划出一道道血口。

  但他没动。

  咬着牙,一动不动。

  “加快速度!”陈大校在外面吼。

  压力泵开到最大。

  混凝土源源不断地灌进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苏寒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困难。

  氧气面罩已经坏了,他开始呛水。

  “教官!坚持住!”王浩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哭腔,“马上就够了!”

  苏寒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他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顶住。

  五分钟后。

  “够了!停止灌浆!”陈大校喊。

  压力泵停止。

  “拉人!快拉人!”

  王浩和赵小虎抓住连接苏寒的安全绳,拼命往外拉。

  但拉不动。

  混凝土已经开始凝固了。

  “用力!”陈大校也冲过来,抓住绳子。

  十几个战士一起拉。

  绳子绷得笔直。

  一寸。

  两寸。

  终于,苏寒的身体被一点点拉出来。

  当他被完全拉出裂缝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背上的潜水服已经成了碎片,皮肤血肉模糊,和混凝土粘在一起。氧气面罩碎了,脸上全是血。

  “军医!军医!”陈大校嘶吼。

  军医冲过来,检查苏寒的生命体征。

  可就在这时,苏寒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起来。

  众人大喜。

  苏寒挣扎着爬起来,浑身肌肉都传来剧烈疼痛。

  “成功了吗?”

  陈大校含泪点了点头,“成功了!”

  “苏教官,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 交给我们!”

  ………………

  裂缝暂时堵住了。

  但战斗还在继续。

  晚上十点,距离洪峰到来还有两小时。

  大坝上,几千名战士正在做最后的加固。

  沙袋,石块,混凝土……一切能找到的材料,全被用上了。

  大坝被加高了一米,加固了三层。

  但水位还在涨。

  “报告!水位又涨了二十厘米!”通讯员的声音已经嘶哑。

  陈大校站在坝顶,看着下面奋战的人群。

  他看到了王浩——那个年轻人正扛着两个沙袋,在泥水里奔跑,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他看到了赵小虎——脚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但还在坚持。

  他看到了那些学员——陆辰、陈昊、秦雨薇、林笑笑……一个个满脸泥泞,满手是伤,但眼神坚定。

  他还看到了节目组的摄像——老李和小王,两个文职人员,现在也扛着沙袋,跟战士们一起干。

  “首长。”一个参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您休息会儿吧,从昨天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

  陈大校接过水,喝了一口:“休息?现在哪有时间休息。”

  他看向上游,那里一片漆黑。

  但能听到声音——水声,越来越大。

  “洪峰……快来了。”他喃喃道。

  ---

  晚上十一点半。

  距离洪峰到来还有半小时。

  大坝已经加高到极限。

  战士们累得东倒西歪,很多人直接躺在泥地上睡着了——是真的累睡着了。

  陈大校还在坝顶巡视。

  他检查每一处加固点,检查每一个裂缝。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坝体侧面,一条新的裂缝正在出现。

  很小,只有几毫米宽。

  但陈大校知道,这是不祥之兆。

  “这里!加固!”

  几个战士冲过来,往裂缝处堆沙袋。

  但裂缝还在扩大。

  一厘米。

  两厘米。

  “不行!堵不住!”一个战士喊。

  陈大校冲过去,亲自搬起沙袋往上堆。

  但没用。

  裂缝像有生命一样,顽强地扩张。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洪峰到来还有十分钟。

  裂缝已经扩大到二十厘米宽。

  坝体开始摇晃。

  “首长!这里危险!您快撤!”参谋拉着陈大校。

  陈大校甩开他:“撤?往哪儿撤?下面就是几十万老百姓!”

  他看着裂缝,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但很坦然。

  “二十年前,我在长江大堤上,也是这么看着裂缝扩大的。”他说,“那时候,我带着一百个兄弟,用身体堵住了裂缝。一百个人,牺牲了十八个。”

  他顿了顿:“今天,历史又要重演了。”

  他转身,看向坝顶上的战士们。

  “同志们!”他大声说,“裂缝堵不住了!洪峰马上就要来了!现在,我命令: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

  没人动。

  “听到没有!撤离!”

  还是没人动。

  王浩站出来:“首长,我们是战斗人员。”

  “对!我们是战斗人员!”赵小虎喊。

  “我们不走!”陆辰喊。

  “我们也不走!”陈昊喊。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陈大校看着他们,眼圈红了。

  “你们……你们这是……”

  “首长。”王浩说,“二十年前,您带着一百个兄弟用身体堵裂缝。今天,我们陪您。”

  陈大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重重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裂缝。

  “好!”他嘶吼,“那咱们今天就再堵一次!用命堵!”

  “是!”

  几百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

  站在裂缝前。

  站在洪水前。

  站在死亡前。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上游传来轰鸣声。

  像万马奔腾,像雷霆震怒。

  洪峰,来了。

  ---

  洪峰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那不是水,是一堵墙——一堵二十多米高、由浑浊的洪水组成的巨墙,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上游直扑而下。

  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像玩具一样被卷走,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大坝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景象,像世界末日。

  “稳住!”陈大校嘶吼,声音在洪峰的咆哮声中显得微不足道,“手拉紧!死也不能松!”

  几百个人,手死死扣在一起,像一道血肉筑成的堤坝,挡在裂缝前。

  洪峰撞上了大坝。

  “轰——!!!”

  巨响震耳欲聋。

  整个大坝剧烈摇晃,像发生了八级地震。

  坝顶上的人全部被震倒,但手没松——倒下了就爬起来,再倒下再爬起来。

  洪水从裂缝处喷涌而出。

  压力太大了。

  临时堵住的裂缝,在洪峰的冲击下瞬间崩溃。混凝土块像纸片一样被冲走,裂缝重新暴露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宽、更深。

  “堵住!堵住!”陈大校第一个冲上去,用身体顶住裂缝。

  其他人也跟着冲上去。

  一个叠一个,像叠罗汉一样,用身体组成人墙,堵在裂缝前。

  水很冷,刺骨的冷。

  水压很大,像无数把锤子在砸胸口。

  但没人后退。

  因为不能退。

  退了,下游几十万人就得死。

  “坚持住!”王浩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流出来——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赵小虎的脚伤已经严重感染,整条腿肿得像大象腿,但他还在站着,用那条好腿支撑着身体。

  陆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洪水不断冲击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肺像火烧一样疼,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没松手。

  因为他听到陈昊在喊:“陆辰!撑住!咱们说好要一起回去的!”

  是啊,说好要一起回去的。

  说好要看着节目播出,说好要嘲笑彼此在镜头里的狼狈样,说好……

  “啊——!”陆辰突然嘶吼起来,用尽全身力气,顶住洪水。

  人墙在颤抖,但没散。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突然,裂缝上方的一块混凝土松动了。

  “小心!”陈大校抬头,看到那块脸盆大小的混凝土直直砸下来!

  目标正是人墙最密集的地方!

  来不及躲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扑了上去。

  是节目组的摄像——老李。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个平时连桶装水都搬不动的中年男人,这个在单位被同事嘲笑“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男人,此刻像一头猎豹,扑向那块混凝土。

  “砰!”

  混凝土砸在他背上。

  他整个人被砸趴在地,一口血喷出来。

  “李哥!”小王惊呼。

  老李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很惨,但很坦然。

  “拍……拍下来了吗?”他问。

  小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李的摄像机还挂在脖子上,镜头正对着人墙。

  即使在扑上去的最后一刻,他也没忘记拍摄。

  “拍……拍下来了……”小王声音哽咽。

  “那就好……”老李闭上眼睛,“得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李哥!李哥!”小王想冲过去,但被人拉住。

  “别过去!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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