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记得便好。”

  陈抟老祖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指王三丰周身尚未散尽的卦文金光,指向那两枚仍在流转的核心卦辞:

  “老道可否用这两次因果,换小友身上这两枚核心卦辞?”

  “卦辞?”王三丰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他低头看向自己周身流转的金色卦文,那是《推背图》最后的依凭,也是他得以偷渡此方时空的凭证。如今他鬼仙之道初成,随时可以尸解离去,这些卦文对他而言,的确已无大用。

  “这卦辞如今对晚辈已无大用,送予老祖也无妨……”他顿了顿,诚恳道:“至于因果……老祖对晚辈有点化、觉醒之恩,莫说卦文,便是要晚辈做任何事,只要不违本心,晚辈亦当尽力。”

  “哈哈哈!”陈抟老祖抚掌轻笑,笑声在古墓中回荡,竟让四周玄冰都隐隐泛起了暖意,“小友倒是爽快。不过你可知,这两枚核心卦辞对你而言或许无用,但对于老道,对于这方时空的道门而言,却是不可或缺的惊天机缘啊!”

  王三丰心中一动,不由追问:“老祖此言何解?”

  陈抟老祖神秘一笑,模糊的面容上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星空的眼眸,似有深意地看了王三丰一眼:“小友暂时无需多问。你只需知道,有此卦文为引,未来我们未必没有再见之日。”

  未来再见?

  王三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老祖是说,您有办法凭此卦辞……横渡时空,到达未来?”

  他想起自己以阴神偷渡而来的经历,想起《推背图》那逆流历史的神奇伟力——若说当世还有谁有可能参透这等时空奥秘,除了眼前这位以一梦之身赢下华山、金身不朽数百年的睡仙,还能有谁?

  陈抟老祖笑而不语,但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星光,已然给出了答案。

  王三丰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对着陈抟老祖郑重抱拳:“既如此,便请老祖收走卦文。”

  他再次躬身,“只求老祖……若有可能,救她一救。”

  陈抟老祖微微颔首,模糊的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重情重义,不忘本心,小友之道途,当不止于此。”

  说罢,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如流云般拂动。食中二指并拢,朝着王三丰隔空轻轻一点——

  “颠倒阴阳,梦断因果。”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只有一道朦胧、缥缈、仿佛由无数破碎梦境与虚幻星光编织而成的清辉,如同初冬清晨的第一缕薄雾,自他指尖悠然飞出。

  清辉轻柔地将王三丰笼罩其中。

  “嗡……”

  奇异的震颤在墓室中回荡。

  在清辉笼罩下,王三丰明明还立于原地,分毫未动,却瞬间变得“虚幻、不真实”起来。仿佛他不再是此世的存在,而是从一幅褪色的古画中走出的人物,随时会随着画卷的合拢而消散。

  隔绝了天地,切断了因果。

  王三丰魂体中仅存的几许金色辉光,如同倦鸟归巢般,从他魂体中挣脱而出,化作点点金色流光,投向陈抟老祖的掌心。

  老祖五指微拢,流光在他掌中聚散离合,最终凝成两枚古朴玄奥的卦文,如同灵动的蝌蚪,在他掌中游弋变幻着,散发出跨越时空的苍茫气息。

  而王三丰的魂身,在卦文离体的瞬间,变得越发虚幻。

  原本还能维持人形的阴神之体,此刻已淡如薄雾,边缘处不断逸散出点点星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于这方天地。

  陈抟老祖低头看着掌中卦文,模糊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满意之色。

  “虽只两枚,却也够了。”他轻声自语,随即抬眸看向王三丰,“小友且放心,这女娃真灵未灭,只是被玄冰寒煞封镇过深,又逢此世灵机枯竭,方才沉睡不醒。老道既取了你卦文,自会还你一段因果——”

  他左手袍袖轻拂,一道温润如春水的青气自袖中涌出,悄无声息地渗入冰棺。

  青气入冰的刹那,玄冰内部竟泛起了涟漪般的波纹。林朝英睫毛上凝结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一线。

  更奇妙的是,那两枚游弋在陈抟老祖掌心的卦文,其中一枚忽然分出极小的一缕流光,如丝如缕,也跟着青气一同没入冰棺,最终在林朝英眉心处凝成一个极微小的金色印记,一闪而逝。

  “此乃时空锚点,可护她真灵不散,在漫长沉睡中缓慢温养。”陈抟老祖解释道,“待将来机缘至时,自会苏醒。”

  王三丰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他看着冰棺中那张似乎柔和了少许的容颜,深深一揖:“多谢老祖。”

  诸因已了,陈抟似乎颇为舒畅。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王三丰,随口吟唱起一首古老而飘渺的歌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王三丰耳边,带着大梦初醒的慵懒与看破红尘万相的逍遥:

  “云锁终南鹤影孤,莲峰梦醒月轮初。”

  “他年若遇迷津渡,大观门开见故庐。”

  歌谣声中,陈抟老祖的身影开始渐渐变淡,如同水中倒影,在古墓昏黄的长明灯光中摇曳、模糊。

  “小友,好自为之。未来……华山再会。”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身影已彻底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冰冷的墓风吹过,长明灯焰摇晃,墓道依旧幽深。仿佛刚才一切,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梦。

  王三丰怔立良久,回味着那四句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云台雾锁……莲花峰顶……”他眼中精光一闪:“老祖是在告诉我,若未来有所需,可上华山莲花峰,到大梦观寻他!”

  再回想刚才陈抟老祖出现与消失的方式,王三丰心中不由震撼更甚:

  “刚才的陈抟老祖,恐怕并非真身降临,只是他的一场梦!一个专门为了却因果而做的梦身!”

  梦身至此,弹指收走卦辞,吟诗指点未来,然后梦醒消散。

  这般手段,哪怕王三丰如今鬼仙初成,依旧看不清深浅。这位希夷先生的境界,恐怕已真正达到了“如梦似幻,虚实由心”的不可思议之境。

  半晌,王三丰缓缓转身,再次看向冰棺中的林朝英。

  “若你真灵果真侥幸未灭,那便以此为凭,长存不悔,循鬼道返回阳世吧。”

  他低声轻语,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怅然:“未来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幽深的古墓,这冰封的红颜,这承载了太多爱恨纠葛的尘世。

  道体,彻底尸解,如烟絮般缓缓消散。

  旧事如烟,前路已定。此间红尘,再无牵挂。

  在意识彻底离开这方世界的最后一瞬,王三丰恍惚间似乎看到——冰棺中,林朝英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那眉心处的金色光晕,也随之悄然亮了几许!

  ……

  数月之后,华山有风声传出。

  起初只是在道门宿老之间口耳相传,随后如野火燎原,迅速席卷了整个修行界:

  “降服龙虎,内丹有成者……可入梦观!”

  消息传到终南山时,全真七子正在重阳宫大殿议事。

  “消息可属实?”丘处机豁然起身。

  前来报信的弟子躬身道:“千真万确!如今华山脚下已聚集了数十位道门前辈,皆是修成内丹、降服了龙虎的大修。听说……听说莲花峰上的大梦观,真的开了!”

  马钰抚须长叹,眼中既有向往,也有黯然:“可惜我等修为尚浅,虽得师尊传授内丹之法,却还未至‘降服龙虎’之境……”

  “但至少,我们有了希望!”郝大通激动道,“当年华山论道,师尊与诸位前辈共创内丹之道,不就是为了给道门留下一线生机吗?如今大梦观开,未来有望矣!”

  消息传到龙虎山时,当代天师正于祖师殿前焚香静坐。

  听完弟子禀报,这位年过百岁、修为已至内丹圆满的老天师,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竟有泪光隐现。“陈抟老祖……果然还庇护着道门。”

  消息传到茅山、阁皂山、峨眉、青城……天下道脉,尽皆震动。

  一位隐居洞庭湖畔已二十年的老道,在听到消息的当夜,大笑三声,踏月西行。

  一位在岭南瘴疠之地苦修十载的旁门宗师,毫不犹豫地焚毁了经营一生的洞府,向北而去。

  一位本已寿元将尽、在东海荒岛上闭死关的散修,竟在最后关头冲破瓶颈,成就内丹,而后驾一叶扁舟,破浪向西。

  “是老祖!是陈抟老祖显灵,开放了大梦观!”一位年事已高的宿老在华山脚下老泪纵横,胡须都在激动地颤抖,“老祖愿以金身散发的道韵和生命精华,庇护我等,熬过这末法寒冬!”

  “这是道门最后的净土!是末法时代唯一的生机!”

  旁边有人叹息:“那也要我们能降服龙虎,内丹有成,方有资格依附于老祖庇护之下……”

  “可降服龙虎,谈何容易?”一位中年道人苦笑,“虽说已有内丹练就之法,但龙虎交汇、坎离既济那一关,卡死了多少同道?”

  “再难,也比坐以待毙强!”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道士斩钉截铁道:“至少如今我们有了方向,有了希望!老祖既然开放梦观,必然有他的深意。这或许是道门最后的净土!是末法时代唯一的生机!”

  “没错!从今日起,我便闭死关!不降龙虎,不成内丹,绝不出关!”

  “此言在理!同去!同去!”

  一时间,天下道门风起云涌。无数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纷纷选择闭关冲击。

  华山脚下,也有越来越多的道人汇聚。

  有人在山脚结庐而居,日夜苦修;有人干脆在雪地中席地而坐,感悟天地;更有人效仿古人,于悬崖绝壁上凿洞闭关。

  而莲花峰顶,大梦观内。

  那尊侧卧酣睡的金身,鼻息悠长,鼾声如雷。

  观中异香,愈发浓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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