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顾少安的目光，一旁的风行烈心中先是一紧，指节都微不可察地绷了绷。
相比之下，厉若海却依旧神色如常，立於原地时衣袍微动，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下一刻，顾少安缓缓开口道：「没想到今日厉门主也会在少林之中。」
声音平稳，不见喜怒，却在这满山血气尚未散尽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闻言，厉若海淡淡一笑，随後回应道：「瞧着我这弟子许久未能突破，所以想要上少林给他求一粒大还丹或是洗髓丹，只可惜，少林这边不给面子。」
说话间，厉若海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风行烈，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可那份随意之下，却也隐隐透着一丝冷意。
听着厉若海这一番话，顾少安不禁轻轻笑了笑。
这笑意并不明显，却让四周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气氛，稍稍松弛了一瞬。
只是，下一刻，厉若海话锋便是一转。
「虽说少林与小友之前有些仇怨，可小友背後到底是峨眉派，今日却————」
说到这里，厉若海微微一顿，视线随之扫过周遭。
残破的山门，崩裂的石阶，满地伏屍，染血的僧袍被山风轻轻卷动，地面上尚未彻底乾涸的血迹顺着凹陷处蔓延开来。
放眼望去，整座少室山前，哪里还有半点佛门净地的模样。
厉若海没有将後面的话明说，可那意思却已再明显不过。
今日之事，终究太大了。
少林乃是江湖顶级势力，更是传承千年的古刹。如今却被顾少安与黄雪梅联手，几乎彻底抹去。
此事一旦传扬开来，所引发的震动，绝非寻常恩怨厮杀可比。
然而，面对厉若海这话，顾少安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其他势力，顾某或许只会将主事之人解决掉。」
说到这里，顾少安眸光微抬，看向前方那座已然染满血色的山门，神色依旧平淡。
「但少林不一样，这个势力，根就已经坏了。」
平静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面，令周围不少武者的心中都微微一震。
风吹过少室山前，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与尘土卷得翻涌不定。
顾少安的声音不高，可落在众人耳中时，却偏偏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未等厉若海回应，顾少安便继续道：「少林这一次，并不单单只是算计我峨眉派和天龙门，同样也是在算计朝廷。」
此言一出，莫说周围那些江湖武者，就连厉若海与风行烈二人，眼神都不禁微微一凝。
朝廷二字，在这江湖之中，向来都带着一种格外沉重的分量。
尤其是对於他们这些真正站在武林上层的人而言，更清楚江湖与朝堂之间，从来都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条路。许多势力暗地里的谋划，若只是牵扯门派恩怨，尚且还能算是江湖私斗。
可一旦牵涉到朝廷，那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顾少安神情不变，继续说道：「稍後不久，朝廷那边也会安排人马过来。厉门主若是想要了解少林这些年暗中做的事情，以及他们这些年聚集的财富，直接向朝廷询问便是。」
声音落下，四周不少人心头再次一震。
少林这些年暗中做的事情。
少林聚集的财富。
这短短两句话中所蕴含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只是，厉若海毕竟是厉若海。即便心中同样生出几分波动，面上却依旧没有显露出太多异色。
他只是看着顾少安，眸光微动，像是在衡量这番话背後的分量。
片刻後，厉若海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他并不清楚顾少安所指的到底是什麽，可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便意味着此事已不方便再继续深问。
更何况，以顾少安如今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与底气，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故弄玄虚。
於是，厉若海也就顺势将这一层疑问暂时压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时，顾少安话锋忽然一转。
「此外，顾某有件事情想要与厉门主相商。」
说到这里，顾少安目光落在厉若海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
「若是厉门主信得过顾某，这一次事了，厉门主可以前往峨眉派一趟。」
闻言，厉若海先是微微一怔，而後笑道：「顾公子既然开口，厉某自当欣然向往。」
他说话时声音沉稳，语气间并无半分勉强，反而带着几分洒然之意。
顾少安闻言，轻轻颔首。
下一刻，顾少安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黄雪梅。
黄雪梅抱琴而立，周身杀意虽已收敛了大半，可那股经过屍山血海淬链後的冷意，却像是渗入了骨子里一般，令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锋芒。
顾少安看着她，开口道：「走吧。」
黄雪梅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随後，顾少安转过身，径直向山下行去。黄雪梅抱琴随行，步履无声，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少室山朦胧的山雾之间。
而随着顾少安一行人离开，原本被那股无形威压死死压住的山门前，气氛也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一时间，在场其余武者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向前方。
那是少林山门。
也是此刻宛若修罗场一般的少室山前。
残破的石阶之上，猩红血迹尚未乾涸，断裂的兵刃与散落的僧衣横陈各处。
山风吹卷而过，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几分尚未散尽的肃杀与腥气。可相比起先前顾少安尚在时，无人敢妄动半分心思，此刻众人眼中的意味，已是悄然不同。
没有人立刻离开。
相反，不少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其他人，眼神闪烁，心思浮沉。
原因再简单不过。
少林，终究是少林。
这座传承千年的古刹，底蕴何等惊人，根本不必多想。
且不说名震天下、足以令江湖任何一方势力为之疯狂的《易筋经》与《洗髓经》，单单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便足以让无数武者趋之若鹜。
更别说少林之中向来珍藏的小还丹、大还丹之流，一旦得手，哪怕只是其中一样，也足以令一个寻常武者脱胎换骨，使修为在短时间内暴涨一截。
以往少林高高在上，如山如岳。
莫说旁人打这些东西的主意，便是心中稍稍生出几分贪念，都得掂量自己有没有命去碰。
可如今不同了。
少林的人，逃的逃，死的死。整座寺院，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空寺。
面对这样一座失去了牙齿与爪子的千年宝库，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因此，不过短短数息时间，场中不少人呼吸便已悄然急促了几分。
甚至有些人脚步微挪，视线不自觉地往山门更深处瞥去，显然已开始盘算着是否要趁乱入寺，夺一些机缘回来。
一旁，风行烈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中，心中顿时一动。
他天资不凡，心思同样不慢。几乎只是一转念，便已经明白这些人在想什麽。下一刻，风行烈眉头微皱，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厉若海。
只是，还不等厉若海开口。
忽然间，数十里外，一道信号猛地升空。
「咻~」
「砰~」
那尖锐而急促的破空声在群山之间骤然响起，下一瞬，一团刺目的火光已然在高空炸开。
炸响之声传遍四野，在这大战方歇、仍显空寂的少室山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道突如其来的信号，顿时将厉若海、风行烈以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厉若海像是察觉到了什麽似的，忽然抬起眼，自光锐利如电，迅速环扫四周。
这一扫之下，饶是以他的心性，眸光也不禁微微一沉。
只见远处山道之间、林木之後，一道又一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少林方向汇聚而来。
那些人行动整齐，身法迅捷，明显不是乌合之众。晃眼一扫，人数竟赫然不下於千人。
如此阵仗，顿时让在场众人心中齐齐一凛。
先前还在暗自动念、盘算着是否要浑水摸鱼的人，此刻也都瞬间收敛了心思，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片刻之後，那上千人便已从四面八方逼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整座少林团团围住0
远远望去，山道、林间、石阶各处皆是人影绰绰，如一张大网骤然收拢，将整个少室山山门彻底封死。
而就在这些人完成包围之後，远处又是一阵明显的震动传来。
那震动初时低沉，仿若闷雷滚地。随着时间推移，却越来越清晰。
地面轻轻颤动，石阶旁的碎石都微微跳动起来，显然是又有大股人马正在迅速接近。
约莫半炷香後，一行人终於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只见为首者，赫然是一批锦衣卫。个个披甲挎刀，神色冷硬，步伐整齐。
其後则是一队又一队朝廷兵马，长枪如林，甲叶森然，在日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片冷冽寒芒。
这些兵马到来之後，同样围在少林外围，与先前那上千道身影彼此呼应，将整个少林封锁得滴水不漏。
紧接着，一辆马车在众多高手与锦衣卫的护卫之下，缓缓驶到了山门之前。
车轮碾过石地，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待到马车停稳，四周目光也齐齐汇聚而去。
下一刻，帘布掀开。
一人自车中缓步走下。
来人身形修长，面容沉静，双手之上隐隐带着一股极其危险的锋锐气机。那种感觉，便仿佛一双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两柄尚未出鞘却已足以裂金断玉的神兵。
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厉若海眸光陡然一凝，沉声道：「上官金虹。」
这名字一出，周围不少武者脸色都是一变。
风行烈更是神色微动，低声道：「江湖传言，金钱帮几年前便已投靠朝廷，原本只当是虚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那一众锦衣卫与朝廷兵马之间扫过，心中波澜起伏。
江湖与朝廷，向来泾渭分明。
若非早已归附朝廷，金钱帮纵然再是一流势力，也绝不可能驱使这等规模的官军，更不可能让锦衣卫随行护送。
而随着上官金虹从马车上走下，他先是目光平静地环扫了一圈周围，随後视线落在了厉若海的身上。
略微沉吟後，上官金虹竟主动迈步上前。
「厉门主。」
声音沉稳，既不失礼，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
面对上官金虹的招呼，厉若海同样抱拳回应道：「上官帮主。」
两人见礼之後，厉若海开口道：「上官帮主这是？」
闻言，上官金虹神色微肃。
「奉朝廷之令，少林圈养私田百万，鱼肉百姓，暗中挑动江湖势力纷争，贿赂少林势力范围内各级官员。这一次，更是意图挑起朝廷与峨眉派以及金钱帮之间的争斗，其罪当诛。」
这一番话落下，场中顿时掀起一阵压低的譁然。
风行烈更是面露惊色，忍不住道：「养私田百万？」
上官金虹点头道：「有帐册记录，少林势力范围之内，七成田地皆掌握於少林之手。
而且这等局面，已持续百余年之久。平日里，这些私田皆交由少林俗家弟子负责打理，藉此大肆敛财，盘剥百姓。」
风行烈听得神色愈发难看。
别说是他，就连周围不少江湖武者，此刻也都面露异色。
少林在江湖中素有佛门正宗之名，名望极高，谁能想到，在那一层慈悲清净的外衣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副嘴脸。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上官金虹又将少林这些年暗中谋私、迫害百姓、打压江湖势力的诸般行径，挑拣出一部分缓缓道出。每说一件，在场众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与此同时，一名下人也在上官金虹示意之下，双手捧着几本厚厚的帐册走上前来，递与厉若海等人传阅。
帐册之上，数字密密麻麻，条目清晰，往来记录竟详细无比。
其中不仅有少林这些年侵吞田产、敛聚财富的数额，更有暗中资助地方豪强、操纵江湖帮派火并，甚至借刀杀人的诸多痕迹。
越往下翻，众人眼中的冷意便越重。
尤其是当看到其中一条记录时，厉若海眼底更是骤然浮现出一抹森冷杀机。
少林为了烘托其地界之内的安稳与重要，竟暗中派遣门中高手假扮劫匪与山匪，於周边作乱。
待到百姓苦不堪言、商旅不敢通行时，再由少林门人出面「平乱」，藉此赢取名望，进一步收拢人心与资源。
此等行径，已非伪善二字所能形容。
也是到了这一刻，厉若海才终於彻底明白，先前顾少安为何会那般平静地说出那句。
少林的根，已经烂了。
一念及此，厉若海缓缓合上帐册，目光沉沉，声音更是冷了下来。
「鱼肉百姓，暗中四处为祸，人该杀，寺该平。」
而周围其他武者听着这话，再联想到方才所见帐册内容，也皆是默然片刻，随後纷纷点头。
先前他们心中或许还会觉得，顾少安与黄雪梅联手屠灭少林，终究有些过重。
可到了现在，这最後一丝迟疑，也被尽数打散。
这样一个表面慈悲、内里藏污纳垢的少林，的确该灭。
将众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中，上官金虹面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以上官金虹的聪明，又如何会看不出这里面的深意。
顾少安找上他，绝不仅仅只是要将少林的财富与积累下来的东西便宜朝廷，更重要的，是要借朝廷之口，将少林这些年暗中做下的恶事彻底掀开。
如此一来，少林覆灭，便不再只是江湖中的私人恩怨。
而是有因，有果，有迹可查。
顾少安与黄雪梅今日灭少林，也自然有了名正言顺的立场，不至於让天下人藉机搬弄口舌。
想到这里，上官金虹心中也不由暗暗感叹。
论手段，论算计，这位顾公子行事看似平静，实则步步都有後手，滴水不漏。
旋即，上官金虹拱手道：「皇命在身，我便不再与厉门主客套了，改日若有空，再请厉门主共饮。」
厉若海闻言，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也就在这一刻，上官金虹体内罡元微动。
下一瞬，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忽然传入厉若海耳中。
「有劳厉门主在上德府内暂留几日。稍後查抄少林，若寻到大还丹，我会让人暗中送一枚到厉门主手中。」
听到这话，厉若海先是微微一怔。
紧接着，他眼神轻动，旋即轻轻点头，同样传音回了一句。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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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厉若海却依旧神色如常，立於原地时衣袍微动，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下一刻，顾少安缓缓开口道：「没想到今日厉门主也会在少林之中。」
声音平稳，不见喜怒，却在这满山血气尚未散尽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闻言，厉若海淡淡一笑，随後回应道：「瞧着我这弟子许久未能突破，所以想要上少林给他求一粒大还丹或是洗髓丹，只可惜，少林这边不给面子。」
说话间，厉若海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风行烈，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可那份随意之下，却也隐隐透着一丝冷意。
听着厉若海这一番话，顾少安不禁轻轻笑了笑。
这笑意并不明显，却让四周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气氛，稍稍松弛了一瞬。
只是，下一刻，厉若海话锋便是一转。
「虽说少林与小友之前有些仇怨，可小友背後到底是峨眉派，今日却————」
说到这里，厉若海微微一顿，视线随之扫过周遭。
残破的山门，崩裂的石阶，满地伏屍，染血的僧袍被山风轻轻卷动，地面上尚未彻底乾涸的血迹顺着凹陷处蔓延开来。
放眼望去，整座少室山前，哪里还有半点佛门净地的模样。
厉若海没有将後面的话明说，可那意思却已再明显不过。
今日之事，终究太大了。
少林乃是江湖顶级势力，更是传承千年的古刹。如今却被顾少安与黄雪梅联手，几乎彻底抹去。
此事一旦传扬开来，所引发的震动，绝非寻常恩怨厮杀可比。
然而，面对厉若海这话，顾少安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其他势力，顾某或许只会将主事之人解决掉。」
说到这里，顾少安眸光微抬，看向前方那座已然染满血色的山门，神色依旧平淡。
「但少林不一样，这个势力，根就已经坏了。」
平静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面，令周围不少武者的心中都微微一震。
风吹过少室山前，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与尘土卷得翻涌不定。
顾少安的声音不高，可落在众人耳中时，却偏偏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未等厉若海回应，顾少安便继续道：「少林这一次，并不单单只是算计我峨眉派和天龙门，同样也是在算计朝廷。」
此言一出，莫说周围那些江湖武者，就连厉若海与风行烈二人，眼神都不禁微微一凝。
朝廷二字，在这江湖之中，向来都带着一种格外沉重的分量。
尤其是对於他们这些真正站在武林上层的人而言，更清楚江湖与朝堂之间，从来都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条路。许多势力暗地里的谋划，若只是牵扯门派恩怨，尚且还能算是江湖私斗。
可一旦牵涉到朝廷，那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顾少安神情不变，继续说道：「稍後不久，朝廷那边也会安排人马过来。厉门主若是想要了解少林这些年暗中做的事情，以及他们这些年聚集的财富，直接向朝廷询问便是。」
声音落下，四周不少人心头再次一震。
少林这些年暗中做的事情。
少林聚集的财富。
这短短两句话中所蕴含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只是，厉若海毕竟是厉若海。即便心中同样生出几分波动，面上却依旧没有显露出太多异色。
他只是看着顾少安，眸光微动，像是在衡量这番话背後的分量。
片刻後，厉若海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他并不清楚顾少安所指的到底是什麽，可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便意味着此事已不方便再继续深问。
更何况，以顾少安如今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与底气，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故弄玄虚。
於是，厉若海也就顺势将这一层疑问暂时压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时，顾少安话锋忽然一转。
「此外，顾某有件事情想要与厉门主相商。」
说到这里，顾少安目光落在厉若海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
「若是厉门主信得过顾某，这一次事了，厉门主可以前往峨眉派一趟。」
闻言，厉若海先是微微一怔，而後笑道：「顾公子既然开口，厉某自当欣然向往。」
他说话时声音沉稳，语气间并无半分勉强，反而带着几分洒然之意。
顾少安闻言，轻轻颔首。
下一刻，顾少安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黄雪梅。
黄雪梅抱琴而立，周身杀意虽已收敛了大半，可那股经过屍山血海淬链後的冷意，却像是渗入了骨子里一般，令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锋芒。
顾少安看着她，开口道：「走吧。」
黄雪梅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随後，顾少安转过身，径直向山下行去。黄雪梅抱琴随行，步履无声，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少室山朦胧的山雾之间。
而随着顾少安一行人离开，原本被那股无形威压死死压住的山门前，气氛也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一时间，在场其余武者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向前方。
那是少林山门。
也是此刻宛若修罗场一般的少室山前。
残破的石阶之上，猩红血迹尚未乾涸，断裂的兵刃与散落的僧衣横陈各处。
山风吹卷而过，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几分尚未散尽的肃杀与腥气。可相比起先前顾少安尚在时，无人敢妄动半分心思，此刻众人眼中的意味，已是悄然不同。
没有人立刻离开。
相反，不少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其他人，眼神闪烁，心思浮沉。
原因再简单不过。
少林，终究是少林。
这座传承千年的古刹，底蕴何等惊人，根本不必多想。
且不说名震天下、足以令江湖任何一方势力为之疯狂的《易筋经》与《洗髓经》，单单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便足以让无数武者趋之若鹜。
更别说少林之中向来珍藏的小还丹、大还丹之流，一旦得手，哪怕只是其中一样，也足以令一个寻常武者脱胎换骨，使修为在短时间内暴涨一截。
以往少林高高在上，如山如岳。
莫说旁人打这些东西的主意，便是心中稍稍生出几分贪念，都得掂量自己有没有命去碰。
可如今不同了。
少林的人，逃的逃，死的死。整座寺院，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空寺。
面对这样一座失去了牙齿与爪子的千年宝库，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因此，不过短短数息时间，场中不少人呼吸便已悄然急促了几分。
甚至有些人脚步微挪，视线不自觉地往山门更深处瞥去，显然已开始盘算着是否要趁乱入寺，夺一些机缘回来。
一旁，风行烈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中，心中顿时一动。
他天资不凡，心思同样不慢。几乎只是一转念，便已经明白这些人在想什麽。下一刻，风行烈眉头微皱，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厉若海。
只是，还不等厉若海开口。
忽然间，数十里外，一道信号猛地升空。
「咻~」
「砰~」
那尖锐而急促的破空声在群山之间骤然响起，下一瞬，一团刺目的火光已然在高空炸开。
炸响之声传遍四野，在这大战方歇、仍显空寂的少室山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道突如其来的信号，顿时将厉若海、风行烈以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厉若海像是察觉到了什麽似的，忽然抬起眼，自光锐利如电，迅速环扫四周。
这一扫之下，饶是以他的心性，眸光也不禁微微一沉。
只见远处山道之间、林木之後，一道又一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少林方向汇聚而来。
那些人行动整齐，身法迅捷，明显不是乌合之众。晃眼一扫，人数竟赫然不下於千人。
如此阵仗，顿时让在场众人心中齐齐一凛。
先前还在暗自动念、盘算着是否要浑水摸鱼的人，此刻也都瞬间收敛了心思，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片刻之後，那上千人便已从四面八方逼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整座少林团团围住0
远远望去，山道、林间、石阶各处皆是人影绰绰，如一张大网骤然收拢，将整个少室山山门彻底封死。
而就在这些人完成包围之後，远处又是一阵明显的震动传来。
那震动初时低沉，仿若闷雷滚地。随着时间推移，却越来越清晰。
地面轻轻颤动，石阶旁的碎石都微微跳动起来，显然是又有大股人马正在迅速接近。
约莫半炷香後，一行人终於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只见为首者，赫然是一批锦衣卫。个个披甲挎刀，神色冷硬，步伐整齐。
其後则是一队又一队朝廷兵马，长枪如林，甲叶森然，在日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片冷冽寒芒。
这些兵马到来之後，同样围在少林外围，与先前那上千道身影彼此呼应，将整个少林封锁得滴水不漏。
紧接着，一辆马车在众多高手与锦衣卫的护卫之下，缓缓驶到了山门之前。
车轮碾过石地，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待到马车停稳，四周目光也齐齐汇聚而去。
下一刻，帘布掀开。
一人自车中缓步走下。
来人身形修长，面容沉静，双手之上隐隐带着一股极其危险的锋锐气机。那种感觉，便仿佛一双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两柄尚未出鞘却已足以裂金断玉的神兵。
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厉若海眸光陡然一凝，沉声道：「上官金虹。」
这名字一出，周围不少武者脸色都是一变。
风行烈更是神色微动，低声道：「江湖传言，金钱帮几年前便已投靠朝廷，原本只当是虚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那一众锦衣卫与朝廷兵马之间扫过，心中波澜起伏。
江湖与朝廷，向来泾渭分明。
若非早已归附朝廷，金钱帮纵然再是一流势力，也绝不可能驱使这等规模的官军，更不可能让锦衣卫随行护送。
而随着上官金虹从马车上走下，他先是目光平静地环扫了一圈周围，随後视线落在了厉若海的身上。
略微沉吟後，上官金虹竟主动迈步上前。
「厉门主。」
声音沉稳，既不失礼，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
面对上官金虹的招呼，厉若海同样抱拳回应道：「上官帮主。」
两人见礼之後，厉若海开口道：「上官帮主这是？」
闻言，上官金虹神色微肃。
「奉朝廷之令，少林圈养私田百万，鱼肉百姓，暗中挑动江湖势力纷争，贿赂少林势力范围内各级官员。这一次，更是意图挑起朝廷与峨眉派以及金钱帮之间的争斗，其罪当诛。」
这一番话落下，场中顿时掀起一阵压低的譁然。
风行烈更是面露惊色，忍不住道：「养私田百万？」
上官金虹点头道：「有帐册记录，少林势力范围之内，七成田地皆掌握於少林之手。
而且这等局面，已持续百余年之久。平日里，这些私田皆交由少林俗家弟子负责打理，藉此大肆敛财，盘剥百姓。」
风行烈听得神色愈发难看。
别说是他，就连周围不少江湖武者，此刻也都面露异色。
少林在江湖中素有佛门正宗之名，名望极高，谁能想到，在那一层慈悲清净的外衣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副嘴脸。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上官金虹又将少林这些年暗中谋私、迫害百姓、打压江湖势力的诸般行径，挑拣出一部分缓缓道出。每说一件，在场众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与此同时，一名下人也在上官金虹示意之下，双手捧着几本厚厚的帐册走上前来，递与厉若海等人传阅。
帐册之上，数字密密麻麻，条目清晰，往来记录竟详细无比。
其中不仅有少林这些年侵吞田产、敛聚财富的数额，更有暗中资助地方豪强、操纵江湖帮派火并，甚至借刀杀人的诸多痕迹。
越往下翻，众人眼中的冷意便越重。
尤其是当看到其中一条记录时，厉若海眼底更是骤然浮现出一抹森冷杀机。
少林为了烘托其地界之内的安稳与重要，竟暗中派遣门中高手假扮劫匪与山匪，於周边作乱。
待到百姓苦不堪言、商旅不敢通行时，再由少林门人出面「平乱」，藉此赢取名望，进一步收拢人心与资源。
此等行径，已非伪善二字所能形容。
也是到了这一刻，厉若海才终於彻底明白，先前顾少安为何会那般平静地说出那句。
少林的根，已经烂了。
一念及此，厉若海缓缓合上帐册，目光沉沉，声音更是冷了下来。
「鱼肉百姓，暗中四处为祸，人该杀，寺该平。」
而周围其他武者听着这话，再联想到方才所见帐册内容，也皆是默然片刻，随後纷纷点头。
先前他们心中或许还会觉得，顾少安与黄雪梅联手屠灭少林，终究有些过重。
可到了现在，这最後一丝迟疑，也被尽数打散。
这样一个表面慈悲、内里藏污纳垢的少林，的确该灭。
将众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中，上官金虹面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以上官金虹的聪明，又如何会看不出这里面的深意。
顾少安找上他，绝不仅仅只是要将少林的财富与积累下来的东西便宜朝廷，更重要的，是要借朝廷之口，将少林这些年暗中做下的恶事彻底掀开。
如此一来，少林覆灭，便不再只是江湖中的私人恩怨。
而是有因，有果，有迹可查。
顾少安与黄雪梅今日灭少林，也自然有了名正言顺的立场，不至於让天下人藉机搬弄口舌。
想到这里，上官金虹心中也不由暗暗感叹。
论手段，论算计，这位顾公子行事看似平静，实则步步都有後手，滴水不漏。
旋即，上官金虹拱手道：「皇命在身，我便不再与厉门主客套了，改日若有空，再请厉门主共饮。」
厉若海闻言，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也就在这一刻，上官金虹体内罡元微动。
下一瞬，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忽然传入厉若海耳中。
「有劳厉门主在上德府内暂留几日。稍後查抄少林，若寻到大还丹，我会让人暗中送一枚到厉门主手中。」
听到这话，厉若海先是微微一怔。
紧接着，他眼神轻动，旋即轻轻点头，同样传音回了一句。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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