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沈砚低头看了看她手指上还没干透的血,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刚哭过还板着的脸,很识相地把到嘴边那句“你捏够没有”给咽了回去。

  那枚水光凝成的铜钱虚影就在这沉默的当口,从桌上浮了起来。

  它转得很慢。一圈,一圈,像是有什么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它,让它悬在半空中缓缓打旋。铜钱外缘的天干地支纹路在水光里明明灭灭,每转一圈就暗一分,像是烧尽了油的灯,撑不了几息了。

  沈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团混沌的方孔中心吸了过去。那片漩涡还在转,转得比铜钱本身快得多,像一口缩小了千万倍的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涌。

  铜钱的光越来越暗。

  暗到边缘开始透明,暗到天干地支的纹路几乎看不清了。它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直直地往下坠。

  “叮——”

  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是水珠砸在石头上的那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回音。铜钱落在沈砚脚边,滚了半圈,贴着他沾满泥泞的鞋尖停了下来。

  沈砚盯着那枚铜钱,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他肩膀上的旧伤疤在跳。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那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醒了,正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挠他。

  “捡起来。”苏清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子,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老娘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定表情。

  “你让我捡我就捡?”沈砚嘴上是这么说,人已经蹲下去了。

  手指触到铜钱的瞬间,他打了个激灵。

  凉。不是冰块那种凉,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是三九天把手插进了雪堆里,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肩膀,窜到那个隐隐发烫的旧伤疤上。凉和热在伤疤的位置撞在一起,撞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铜钱躺在他掌心,只有掌心那么大,比寻常铜钱大了一圈。外缘的天干地支纹路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像是真钱上的铸纹,可这玩意儿明明是水光凝成的虚影,刚才还透明得能看见地面,现在却凝实得跟真的似的。

  沈砚翻过铜钱,去看另一面。

  另一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混沌的方孔漩涡,在掌心里缓缓旋转。漩涡深处有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大雾天里远处有人打着灯笼在走,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这东西到底——”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漩涡里的光忽然炸开来,不刺眼,但极快,快到他来不及闭眼。光散开之后,漩涡不再是混沌一片了,它在变清晰,像是有人拿抹布擦去了一层雾气,底下露出来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显出了轮廓。

  是一片山坡。

  沈砚认出了山坡上那种开得漫山遍野的花。星见草,苏清晏跟他说过这个名字。蓝紫色的花瓣细长细长的,像是被人撕碎了洒在草坡上的星星。风从画面里吹过来,不是真风,但沈砚感觉自己的脸上有凉意,像是站在了那片山坡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蹲在一丛星见草旁边,雪白的衣裙沾了草汁和泥土,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胳膊。她正低着头,拿一根树枝在土里戳来戳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来。

  一双眼睛亮极了。不是漂亮,是灵——灵动得像是山里头养出来的小狐狸,眼珠子一转就冒出来一个鬼主意。脸蛋圆圆的,下巴却尖,嘴角沾着一点花瓣的碎屑,大概是刚才嚼着玩儿留下的。

  她朝沈砚的方向看过来。

  那一瞬间沈砚差点把铜钱扔出去。因为那个小女孩不是在“看向画面外”,她是在看他。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的视线,像是隔着一层水光看见了他,看见了蹲在茶棚里、捧着铜钱、一脸傻样的沈砚。

  她笑了。

  嘴角一翘,眼睛一弯,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容里带着狡黠,带着得意,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笃定。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沈砚伸出右手。

  手掌摊开,小小的,白白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大概是刚才握树枝握的。

  她的嘴张开了。

  声音不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是直接响在沈砚脑子里的。清脆,稚嫩,带着七八岁小孩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理直气壮,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他心口上拿小锤子敲铃铛。

  “大哥哥,迷路了吗?带我回家好不好?我知道路哦!”

  沈砚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好听,是因为这个声音他听过。他一定听过。不是这辈子听过,是身体记住了——他的心跳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发疯似的狂跳,跳得他胸口发疼,跳得他捧着铜钱的手开始抖。

  那是苏清晏的声音。

  不是现在这个二十多岁、声音里带着风霜的苏清晏。是一个七八岁的、还不知道人间疾苦的苏清晏。是还没被灭门、还没背负山河鼎碎片、还没把自己记忆一刀刀剜掉的苏清晏。

  沈砚猛地抬起头。

  苏清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铜钱。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拿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上,压得所有的情绪都翻不上来,只在石头底下无声地翻腾。

  “你听到了?”她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砚没回答。他低头重新看向铜钱,看向那个朝他伸着手的小女孩。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眼睛还是那么亮,手掌还是那么小小地摊开着,等着他来牵。

  他伸出手。

  动作比脑子快。他的右手松开铜钱,朝小女孩的手伸过去。他伸得很慢,不是犹豫,而是怕——怕伸快了,这画面就碎了,这个笑嘻嘻的小女孩就不见了。

  手指碰到了铜钱中心的漩涡。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不是穿过空气的感觉,是真的碰到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潭静水里。漩涡在他指尖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小女孩的身影在涟漪里晃了晃,笑容依旧清晰。

  他的手指继续往前伸,朝那只小小的手掌探过去。

  碰到了。

  那只小手就在他指尖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他甚至能看见小女孩掌心的纹路,看见那道握树枝留下的红印子还在微微发红。他张开手指,想要握住那只手。

  穿过去了。

  像穿过一团光,像穿过一缕烟,像穿过一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小女孩的手掌,穿过她的手腕,穿过她整个人。涟漪从穿过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小女孩的身影在水光里晃荡,像是一幅画被人投进了水底。

  她还是笑着的。

  笑容没变,眼睛还是弯弯的,手掌还是伸着。可她整个人开始变淡了。从边缘开始,从发梢开始,从衣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星芒,朝四面八方散去。星芒是银白色的,每一颗都细得像尘埃,飘起来的时候带着极轻微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琴弦。

  沈砚的手指僵在漩涡里。

  “别——”他张了张嘴,只蹦出来一个字。

  小女孩的笑容在星芒里渐渐模糊。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已经能透过她的胸口看见她身后的星见草了。可她还在笑,还在朝他伸着手,嘴唇还在动。

  那声音最后响了一次,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知道路哦——”

  散了。

  彻彻底底地散了。小女孩的身影化作漫天星芒,从铜钱中心的漩涡里涌出来,绕着沈砚的指尖转了三圈,然后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了,消失在他掌心上方。

  铜钱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不是碎裂的声音,是断裂。那枚水光凝成的铜钱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拿刀从中间劈了一刀。裂缝从方孔的边缘开始,一路蔓延到外缘的天干地支纹路上,把铜钱一分为二。

  沈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其中一半铜钱就动了。

  它从他的掌心里弹起来,悬浮在空中,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谷深处的方向疾射而去。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比箭快,比雨燕快,快到沈砚连眨眼都来不及,它已经消失在山谷尽头那片昏暗的天色里。

  那个方向——

  沈砚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山谷深处,无咎之渊,黑鸦,鼎。

  苏清晏也看见了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着情绪的沉静,是真正的警觉,瞳孔微缩,眼皮跳了一下。

  “追。”她说。

  “追什么追?那玩意儿飞得比箭还快——”

  沈砚话说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剩下的一半铜钱残片安安静静地躺着。水光已经彻底消散了,它不再是虚影,变成了一块实实在在的残片,半圆形,断面整齐光滑,摸上去冰凉刺骨。外缘还残留着半圈天干地支的纹路,方孔只剩下一半,像个缺了口的月牙。

  残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真的烫,而是那种从掌心直冲脑门的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他心里钻。沈砚来不及松手,脑子里就炸开了一个画面。

  一闪而过,快得像闪电。

  他看见了那座鼎。青铜的鼎身,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光。鼎立在黑暗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鼎在发光,青灰色的光,冷冷的,像死人骨头上的磷火。

  鼎前面站着一个白衣女人。

  头发散乱,脸上脏污,眼眶里全是血丝。她抬起右手,食指点在自己眉心,指尖亮起一点银白色的星光。那星光从眉心被抽出来的时候,她的脸扭曲了——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东西,是魂魄被活活撕下一块来的那种毁灭性的痛楚。

  然后画面就断了。

  沈砚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攥紧那半枚铜钱残片,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一激灵,才把意识彻底拉回来。

  苏清晏在看他。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伸手扶他。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目光落在被他攥紧的拳头上,落在指缝间露出的那半片残铜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不走?”她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沈砚把铜钱残片塞进怀里,贴肉的。凉意透过破烂的青衫渗到胸口,渗到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上面,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

  “走。”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山谷深处那道黑烟。不是刚才苏清晏指着的那股城郭里的烟,是更远的、更深的、藏在重峦叠嶂之后的东西。那道黑烟比城郭里的更细更直,笔直得像一根针,从天际扎进山谷深处。

  他转身走向苏清晏,忽然又问了一句蠢话:“你小时候是不是特爱嚼星见草的花瓣?”

  苏清晏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梦话的人。

  “你怎么知道?”

  沈砚拍了拍胸口,那半枚残片隔着衣服硌得他生疼。

  “你小时候自己告诉我的。”

  他没再多说,抬脚走进了暮色里。苏清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天边最后一缕夕光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朝着山谷深处那道黑烟的方向。

  茶棚里空了。

  桌上那把旧茶碗还在,碗底的裂纹又蔓延了三寸。那个“鼎”字的轮廓已经完全成型了,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只从碗底睁开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

  碗底的茶水晃了一下。

  没有人碰它。

  它自己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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