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种懵不是脑子被人敲了一棍子的懵,更像是有人拿勺子把他脑浆搅成了一锅粥,然后还特别贴心地把锅盖盖上了,告诉他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大到他觉得自己一低头就能从眼眶里漏出风来。

  他刚才做了什么来着?

  哦对,救了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苏……什么来着?苏清晏?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巴动了动,舌头抵着上颚,把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嚼了三遍。苏清晏。清水的清,天清日晏的晏,是好日子的意思。

  念完他就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

  谁告诉他的?

  身后传来小苏清晏从莲台上跳下来的声响,赤脚踩在白石上啪嗒一声,清脆得像踩碎了一片薄冰。沈砚没回头,他现在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冷气,那种疼不是肉疼,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拿钩子勾着他心口最嫩的那块肉,一点一点往外拽。拽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没干透,新的一茬又冒了出来。

  不能回头。

  回头就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就是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像极了一个喝断片的酒鬼,明明忘了酒桌上干了什么蠢事,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别想了,想起来的都是你承受不住的。

  于是他走了。

  一步一步地,拖着那双跟灌了铅似的腿,朝花海外面走。脚步踩在花丛里,踩断了好些花茎,那些被他踩倒的花在他走过后又慢慢弹起来,像是无声地替他遮掩着来过的痕迹。

  夕阳已经快沉到山谷那边去了,最后的光从山脊后面挤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从前到后全是灰扑扑的青色,他的青衫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那里撕开了一道三寸长的缝,风一吹就扬起来,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

  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那个跟着他一路来到这片花海的苏清晏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沈砚的背影,一只手按着胸口。

  那里有一枚铜钱印记,正在发烫。

  那种烫不是被开水溅到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往外翻涌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她心口里,此刻正在拼命地往上拱,想要破土而出。她能感觉到印记的轮廓在一跳一跳地震颤,跟心跳一个频率,但比心跳急得多,快得像是有人在敲紧急的战鼓。

  有什么不对劲。

  沈砚的背影不对劲。

  她认识沈砚多少年了?十六岁到三十一岁,十五年。十五年里她见过沈砚的无数个背影。见过他背对着千军万马把自己站成一面墙的背影,见过他在废墟里弯着腰徒手扒砖头找幸存者的背影,也见过他半夜坐在营帐外面对着篝火发愣的那个沉默的背影。

  但从来没有一个背影,能让她看得心脏抽痛。

  那个背影太孤独了。

  孤独到像是一棵被雷劈断了所有枝桠的老树,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杵在旷野里,连飞过的鸟都不愿意落下来歇一歇。周围的花海是活的,夕阳是暖的,风是柔的,但沈砚的背影是死的。那种死不是说人死了,而是一种精气神被抽空了之后留下的躯壳,在凭本能往前走。

  苏清晏按着胸口,铜钱印记烫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忽然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莲台上的那个小苏清晏睁开眼的瞬间,她心口的铜钱印记同样烫了一下。两下烫感的频率一模一样,就像是两颗隔着时空的心脏在共振。她当时以为是错觉,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沈砚交出去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是把记忆剥离了。但苏清晏知道,沈砚的体质是无垢之体,这世上能从他身上剥离出去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样是气运,另一样——

  是她。

  “沈砚!”

  她叫出了声。嗓子干得发紧,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迈开腿朝那个青色的背影追了过去,脚步踩在花丛里溅起一片一片的花瓣,粉的白的紫的,被她撞碎之后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在她身后炸开了一路的烟花。

  她跑得很快。

  比当年从活人俑大军里突围的时候还快,比从无咎之渊底下往上爬的时候还快,比过去十五年里任何一次逃命的时候都快。但沈砚的背影还是越来越远,远得像是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

  “等等!你——”

  她伸出手,手指拼命朝前够,指尖绷得笔直,指甲盖都发白了。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不管发生了什么,抓住他问清楚。

  指尖碰到了。

  碰到的是沈砚被风扬起的青衫衣角,破烂的布边从她指腹上擦过去,触感粗糙,带着一股血腥气和汗味。

  然后,异变发生了。

  那片衣角在她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像被点燃的纸片一样,从沈砚身上脱离了出来。不是撕裂,是一种更诡异的方式,像是那片布本来就不是青衫的一部分,而是一层依附在上面的外壳。苏清晏的指尖一碰,外壳碎了,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星砂。

  细腻的、发着光的、像是把满天星辰碾碎了之后搅在一起的星砂。它们在苏清晏的掌心上方悬浮着,盘旋着,每一粒星砂都在微微地震颤,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一瞬间振翅,又像是某个人的声音被压缩到了极致,在拼尽全力地想说一句什么。

  苏清晏愣住了。

  她的指尖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手掌摊开着,那些星砂就悬浮在她的掌心上方一寸的位置,既不散去也不落下,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然后,星砂开始动了。

  它们以苏清晏掌心为中心,开始旋转、聚合、交织。先是勾勒出一双脚,接着是腿、躯干、双臂,最后是面容。每一根线条都由星砂构成,细微的光点汇聚成形的过程中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用星辰的粉末作画。

  三息之后,一个由纯粹星砂构成的“沈砚”站在了苏清晏面前。

  不是真人,但也绝对不是幻象。

  这个星砂沈砚的面容清晰得过分。比刚才苏清晏看到的沈砚清晰得多,清晰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每一条细纹,能看清他眉心那道被压制了十几年的疲惫痕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些她从来没能完全读懂的东西。

  他的眼神太复杂了。

  有疼,有舍不得,有认命,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藏得极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委屈。那种委屈像是一个从小到大都逼着自己不哭的人,在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担的那一刻,对着空气无声地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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