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州福船过江之后,进入了扬州地界。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如今虽然不是烟花三月,但扬州依然十分繁华。

  这地方富庶了一千多年了,基本没穷过。

  淮南东路安抚使赵汝舟率属官在运河码头迎驾。

  陈绍乘坐的官船挂着天子旗幡,船头立着回避、肃静牌。

  扬州官员按文东武西排列,文官着绯、绿公服,武官穿戎服。

  码头搭了黄布帷幄,设香案,还有一些本地缙绅名望也在迎接之列。

  大家脸上都很兴奋,不管是对陈绍和大景满不满意,能见到皇帝,都是一个很值得骄傲的事。

  早些年,陈绍没登基时候,见他还是相对容易的。

  自从迁都金陵,尤其是常年居住在行宫之后,很多官员要面圣其实蛮难的。

  除非是跟皇帝有交情的亲近之臣。

  礼直官张阶站在岸边,紧张地混身冒汗,尤其是手心,他偷偷张开手,抖抖肩,希望能有些风灌进衣裳里。

  这时候有人提醒,“来了!来了!”

  张阶赶紧打起精神,朗声唱道:“拜——”

  赵汝舟领众官下跪,三呼:“恭迎陛下,万岁万万岁。”

  官员跪不跪,其实是个很随意的事,清朝之前没有强制规定的。

  包括大明,也是纯看皇帝和臣子们的习惯,有跪的,有站的贼直溜的。

  大明皇帝除了开始那几个,其他的估计都不想看到臣子撅着腚下跪的模样,因为那场面多半是在“伏阙”。

  所谓的伏阙,就是臣子们通过集体跪在宫门外向皇帝施压、表达强烈诉求的极端政治行为。

  在大明的中后期,它逐渐演变为一种带有“逼宫”色彩的士大夫抗争手段。

  说白了,就是逼宫。

  但是到了清朝之后,将“三跪九叩”制度化、日常化,且绝无通融余地。

  无论官职多高(包括军机大臣、大学士),见皇帝必须行“三跪九叩”大礼。

  召对时需全程跪奏,皇帝不赐“垫子”就不能起身。

  甚至有老臣(如吏部尚书刘于义)因跪得太久,起身时跌倒猝死的记录。

  而且还有严格的动作规范和听觉要求,没错,就是听觉要求。磕头的时候还得响,不响不行,搞不好就会被杀。

  在大明时候,官员们动辄就骂皇帝冷血无情,但他们还敢伏阙。

  到了满清什么圣祖、明君的千古一帝康大圣人的时候,你去伏阙试试

  都门金陵的官员,见了陈绍一般都不跪,但外地的官员不知道,干脆就跪拜一下,免得出错。

  毕竟皇帝不要你跪,你跪了,那是忠君爱君,没有人会怪罪;皇帝要你跪,你站着,那就是找茬。

  陈绍出船舱,立在船头受礼,摆手道:“平身。”

  他的声音不算小,但站这么远,就很难传到下面。

  自然有侍卫在船下宣道:“制曰:免礼。”

  官员们这才起身,纷纷去看皇帝,他们扬州距离金陵很近,但没有调遣,也轻易不能回京。

  大家瞧见卤簿仪仗、黄罗伞盖,就觉得这一趟值了,总算是见到皇帝仪仗了。

  今后官场上也有得说,自己高低是面过圣的官儿。

  已经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差唾沫横飞了。

  这时候陈绍下船,侍卫们在前面开路,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陈绍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子,乃是随行的小皇子陈洋,乃是金叶儿所生。

  走到城门下的时候,突然有个官员在人群中大喊:“陛下,陛下你还记得臣么!”

  赵汝舟脸都黑了,这些手下窃窃私语就算了,自己就当没听见,只要陛下不怪罪就行。

  没想到还有胆子大的,直接在圣驾前吆喝起来了。

  陈绍笑着看了一眼,这人中年模样,穿着的官袍看,应该是个县令一级的。

  “你是?”

  “臣是刘致远啊,陛下南下征方腊的时候,臣给陛下做过书记。”

  陈绍哦了一声,你别说还真有点印象,他又仔细看了一眼,“你可老了不少。”

  “陛下依然是龙章凤姿,风采尤胜当年啊!”

  陈绍哈哈一笑,没有和他过多寒暄,继续迈步进城。

  刘致远在原地,一下子就变得抖擞起来,浑然没注意到赵汝舟气的要冒火的眼睛。

  自己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官员,事先排练了三天,三天啊!

  这三天我教你惊扰圣驾了么?

  得亏陛下是个大度的,不怎么计较,不然这件事可大可小。

  来不及责骂,赵汝舟带着淮南东路和扬州府的官员,赶紧跟上圣驾。

  这次陛下巡视大景,各地都上书请求陛下前往,能来扬州这是极大的荣耀。

  淮南东路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早早就开始布置,然后就收到了陛下刊印在大景报上的文章,严禁一切铺张浪费。

  于是他们连夜改变策略,改用礼制来彰显自己的重视。

  结果下面的基层官员们太放松.

  这迎驾的仪式,也就变得有些随意。

  陈绍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来到扬州城,他还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

  城中景色和他想的差不多,忙碌、繁华、古色古香。

  陈绍此番下令,不许兴建行宫,就地选择官员的宅子居住即可。

  而这个宅子,广源堂事先早就都查探好了,物件基本都清空了不说,人也换成了内侍省的太监和宫女。

  陈绍进到宅子之后,就把淮南东路的官员叫了来。

  大家在花厅内面圣,行礼之后,站在堂中等待皇帝问话。

  陈绍抿了一口茶水,暗暗点头,如今这茶叶越来越好,微苦回甘,香味隽永。

  将来这都是重要的出口品,要知道美国独立的直接原因,就是大英不让本地人卖茶叶了。

  为抗议英国《茶税法》赋予东印度公司茶叶倾销特权,移民们将342箱茶叶倒入海中,正式开始反了他娘的,虽然不是要杀进伦敦夺了鸟位,但今后也不听他们的了。

  “今日时辰不早了,朕要歇息,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扬州城的作坊,再去茶山看看。”

  陈绍上来就堵死了所有御宴的可能,大家难免有些失望,但也识趣地退出。

  扬州有很多织布的工坊,听说已经有相当规模使用了水力纺车。

  早在很久之前,中原就有棉花种植,但是一直没有铺展开来。

  其中一个大原因,就是去籽太麻烦,主要靠手工抠挖,或用铁杖碾磨,效率极低。没有轧花机,一人一天处理不了一斤皮棉。

  后来工院做出了大弓纺车,棉花也开始流传起来。

  尤其是大景国土广袤,土地极多,总有适合种植棉花的地方。

  这几年北伐将士的棉衣,就大多是棉花纺织的。

  衣食住行,‘衣’不光是穿的衣服,还有被褥。

  衣被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陈绍在奏章上听惯了两淮的政绩,这回就要亲自去看看。

  眼看官员们都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陈绍就知道这次差不多是真的。

  应该不会翻车。

  等人都走了之后,陈绍来到后花园,和几个妃子还有帝姬一起赏花。

  第二天一早,陈绍早早起床,用完早膳之后,才发现官员们来的比他还早。

  陈绍和他们闲聊几句之后,就开始往扬州城的工坊群走去。

  这里距离都门金陵足够近,属于天子脚下,所以陈绍发现这里的官员上奏的奏章基本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大。

  一直面沉似水的皇帝,终于展颜大笑,并且对淮南东路的官员不吝赞美,让他们接下来继续好好干。

  两淮这一趟,呆了十来天,等到再走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七月。

  这一趟,陈绍看了很多,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至少在这里,和奏章上看到的所有事情都对得上。

  只要各地上奏的内容都是真的,或者是大部分是真的,那么陈绍的新政就算是成功了。

  而且是超过他预想的成功。

  赵汝舟长舒一口气,在江边送别皇帝。

  看着福船远去,他对身边的扬州知州蔡安说道:“陛下慧眼如炬,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啊。”

  随行的其他官员,都纷纷点头,陛下问得问题都很实在,全都切中要害。

  这和他们事先想的很不一样。

  大股人马一路北上,走到一处河流交汇处,便离开了涡河沿岸、循着一条运河行军。

  运河极宽,陈绍对身边的人说道:“这是杨成的功劳。”

  随驾的杨成赶紧推辞,说是陛下英明神武,民夫们出力,他不敢轻易贪功。

  运河最近刚疏通过,岸边堆放着一些新土和淤泥,岸边的树苗也是新种的。

  陈绍让人取来测水文的丈量物件,亲自带队去测运河。

  测完之后,陈绍让随行的官员,全都记录下来。

  运河勾连南北,是很重要的一条航路,只要这条路线能成,南北的交流会更加频繁和深入。

  又走了一段时间,陈绍随即抽取县一级的城池,他们也都经过了考验。

  看来高薪养廉,配合严厉打击,让风气好了很多。

  陈绍的仪仗继续路过几座村庄,沿着土路重新向河岸方向而去。

  此地已不再属于两淮的地盘,地形十分平坦。不过周围的植被很丰富,小树林、庄稼地以及田垄阻挡,人们的视线并不开阔。

  陈绍站在高处,再配合望远镜,能将风光一览无余。

  土地上有收割完的麦桩,还有一片片泛黄的稻田。

  临近秋高气爽,凉风习习。

  沿途的路线是保密的,所以他们也还真就没组织什么活动。

  不过百姓们自觉到了运河岸边的大路上,等着吼两嗓子。

  很快便见几艘官船过来了。

  运河虽然很宽,很快船上的将士看清了陈绍的袍服,许多人都站到船舷边,向岸边呼喊,“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没一会儿船上还奏起了丝竹管弦乐。

  陈绍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这些百姓,娱乐活动太匮乏。

  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乐得出来玩一把。

  陈绍穿越之前那个年代,很多拍底层百姓的电影,总是拍的穷苦的男女主,整日里苦大仇深,每天都有新的厄运降临,好像他们天生就是一副苦逼样。

  其实越是底层的百姓,在落魄的时候,越是会找乐子。

  插科打诨就不说了,还会有一些民间的小游戏、小把戏。

  除非是满清那种高压下的社会,他们希望把人都驯服,而不许人们有自己的欢乐。

  这就是一个根本问题:

  中原汉家王朝,不论如何,大家都是自己人。

  彼此并不视对方为仇寇。

  但是满清不一样,他们本就是异族,入关之后又犯下了那么多罪孽。

  于是他们只能警惕地防范加残酷的剥削。

  自凡是大的城池里面,他们都把最好的地段占据,把祖祖辈辈住在那里的汉人赶走,建成所谓的“满城”。

  满城里才有各种的娱乐活动。

  如今大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所以即使是村镇的田垄上,也都有些聚在一起歌舞的人。

  其实很多时候,这种场面,才更加让陈绍触动。

  甚至比许多宏大的场面,都能让他动容。

  黄昏时候,树荫下送饭的妇孺,田垄耕作的青壮男丁。

  或者在路边玩耍的幼童,看书的少年。

  还有穿着汉家服饰,聚在一起讨论国事的士子。

  很多时候,他会选择骑马带着侍卫远离仪仗,然后偷偷看看民间的真实生活。

  这一路走来,陈绍见到了很多,他每次都会默默地驻足,静静地观看。

  身边的官员也好,妃子也罢,都经常跟陈绍说,他非常受百姓的爱戴,人们都拥护他。

  但陈绍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对你歌功颂德,那恰恰说明有些事你做的不够好。

  因为你没有‘得罪人’。

  陈绍是的罪过很多人的,大景建立之后,流放的士绅、官员,已经不下百万。

  杀得人确实不算多,尤其是在开国帝王里,简直堪称仁善。

  但不杀你,不代表不流放。

  这些人对陈绍,对大景,未必没有怨言。

  陈绍自问问心无愧,不管这些人如何看待自己,他都觉得做的没有错。

  即使再来一百遍,他还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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