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

  浮标只剩最后三个。

  白莺和柳思思各自占据一个,中间那块浮板在海浪中孤独地起伏着,像是一枚等待被翻开的底牌。

  两人都没有急着开枪。

  到了这个距离,这个数量,任何一次盲目的射击都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

  她们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等海浪给出一个最完美的射击窗口。

  柳思思看着对面那个同样端着枪的女人,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和自己很像。

  不是打法像,而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像。

  沉稳、耐心、对基本功的极致追求。

  柳思思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狙击手”,他们总是想玩些花活。

  想用匪夷所思的角度和时机来证明自己的天赋。

  但白莺不一样。

  她的每一次开枪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得像机器。

  这种风格,柳思思太熟悉了。

  因为这就是她自己的风格。

  两个传统狙击手,用着最传统的打法,在这片最不传统的海面上,进行着一场最传统的对决。

  海浪忽然涌起一个巨大的波峰。

  就是现在。

  两人同时起跳,同时举枪,同时扣下扳机。

  子弹在空中交错而过,各自精准地命中了对方脚下的浮标。

  木屑炸开,海水翻涌,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同时抛向空中。

  白莺在失控的前一秒调整了姿态,双手紧紧抱住狙击枪,随后她做了一个让柳思思震惊的动作。

  她在空中拉栓换弹,而后倒立在半空的时候举枪。

  瞄准的不是柳思思。

  而是最后一块浮标。

  砰——

  至此,这片大海再无两名狙击手的立足之地。

  二人都扑通一声坠入海中。

  咸涩的海水灌进柳思思的鼻腔和耳朵,世界的喧嚣在一瞬间被隔绝成了一片沉闷的嗡鸣。

  她在水下睁开眼,看到无数气泡从自己口鼻间涌出,向海面升去。

  阳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变成一片破碎的金色光斑。

  浮标没了。

  柳思思的心沉了下去。

  作为一名狙击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浮标,就没有立足点,没有射击平台。

  在海水中随波逐流的狙击手,根本不可能稳定瞄准。

  三代粒子能强化身体,但强化不了物理法则。

  水的阻力、波浪的扰动、身体的浮沉,会让每一发子弹的弹道都变成一场赌博。

  她摆动双腿,向海面游去。

  破开水面的一瞬间,柳思思大口喘着气,将狙击枪架在浮动的身体上,试图寻找白莺的身影。

  海面上空无一人。

  柳思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转动身体,三百六十度扫视海面。

  波光粼粼,浪花翻涌,到处都是折射的阳光和破碎的光影,但就是没有人。

  白莺落水的位置距离她不到二十米,按照常理,她应该也在同一时间浮出水面才对。

  不对。

  柳思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种狙击手的本能。

  不对,是一种更深层的警觉突然炸开。

  不对。

  这不对。

  一个传统狙击手落入水中后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浮出水面,寻找目标,试图重新建立射击姿态。

  这是所有远程攻击手的本能,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没有人会在水下待太久,因为待得越久,氧气越少,身体越僵硬,浮出水面后重新瞄准的时间就越长。

  除非——

  柳思思的心猛地一沉。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传统狙击手。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一只冰凉的手就从水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柳思思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将她狠狠拽入了水下。

  她挣扎着低头看去,看到了水下一双眼睛。

  白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潜到了柳思思的正下方。

  狙击枪已经不见了,只有右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战术匕首。

  她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在水下游动,双腿摆动的幅度极小,身体却灵活得不可思议。

  匕首狠狠刺入了柳思思的胸口。

  柳思思张嘴想要痛呼,但只吐出了一串气泡。

  海水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拼命用狙击枪的枪身去格挡,试图将白莺推开。

  但白莺在水下的灵活度远超她的想象。

  她像一条水蛇,缠绕着柳思思的身体,每一次扭动都能找到一个致命的空隙。

  然后匕首就会从那道缝隙里刺进去。

  鲜血在海水中绽开。

  柳思思的大脑在缺氧中开始变得昏沉,但她死死握着狙击枪,拼命想要拉开距离。

  只要给她一米的距离,哪怕只是半米,她就能调转枪口,把子弹送进这个疯女人的脑袋里。

  白莺为了追求最大的灵活度,已经扔掉了她的狙击枪。

  她没有武器了,只要拉开距离,柳思思就能赢。

  可是白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柳思思的意识在缺氧中逐渐模糊,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白莺。

  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韧性?

  为什么能在水下战斗得如此熟练?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燃烧着那种仿佛在守护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的光芒?

  ...

  ...

  白莺曾经是个旱鸭子。

  她怕水,怕得要死。

  小时候在小镇的池塘边玩,不小心滑进去过一次,被人捞上来之后发了三天高烧。

  从那以后,她连浴缸都不敢泡太久。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水打交道,更没想过自己会在水里和别人拼命。

  直到那个休赛期。

  师父说,要带她去旅游。

  白莺高兴得一夜没睡。

  她在宿舍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浪漫的想象。

  她甚至专门跑去找萧知雪姐姐,红着脸请她教自己化妆。

  萧知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教她怎么打粉底、怎么画眼线、怎么选口红色号。

  白莺笨手笨脚,把眼线画得歪歪扭扭,萧知雪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耐心地帮她擦掉重来。

  她还买了一条裙子。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条裙子。

  白色的,裙摆到膝盖,上面有细碎的刺绣小花。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好陌生,又好让人害羞。

  师父会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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