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左右,林萧然回到孤儿院。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厨房方向漏出一点暖黄色的微光。

  他踮着脚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阿然。”

  杨沐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她披着一件旧外套,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询问。

  “刚结束活动。”

  林萧然挠了挠脖子,站在走廊口没敢往里走。

  “学校那边有点事。”

  “我问了活动日程,七点就结束了。”

  杨沐晴转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让她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七点到十点,三个小时,你去哪儿了。”

  林萧然支支吾吾,挠脖子的手放下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挤出一句。

  “我和朋友去吃了顿饭。”

  杨沐晴看了他一会儿。

  她不是那种会追着孩子刨根问底的家长,她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自己的心事。

  所以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让他以后提前说一声。

  林萧然应了一声,飞快地回了房间。

  他和另外两个孩子同住一间房。

  板寸头和小胖子揉着眼睛从床上探起脑袋,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然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林萧然走过去,伸出手揉了揉两个人的脑袋。

  “赶紧睡,别瞎打听。”

  两个孩子听话地缩回各自的床上,不到两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萧然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缝间漏出来的气息带着颤抖。

  输了。

  明明他把那个人教的东西全都用出来了,明明他把所有技巧都拼到了极限,还是输了。

  他握紧拳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太弱了,弱到连低手都不敢直视。

  刚才他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处。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杨沐晴还坐在客厅里,披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张相框。

  她的手指在相框的边缘缓缓摩挲着。

  照片里的她很年轻,站在一片白桦林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才二十岁不到。

  旁边的男人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里的光芒很柔软。

  阿霖……

  她把相框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一下阿然吧。

  他是个好孩子,但是他现在完全被过去困住了,他把自己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谁都进不去。

  这样下去,他是没办法踏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的……

  ...

  ...

  第二天是星期天。

  林萧然一大早就起了床,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帮杨沐晴准备早饭。

  杨沐晴在另一边的灶台上煮粥,看着他娴熟的动作,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洗完碗,林萧然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说下午要去打工。

  他在便利店做收银员,周末轮班的时候能从下午一直站到晚上。

  一个月下来能拿两千多块钱。

  他把这笔钱全部交给杨沐晴,一分不留。

  其实林萧然以前很害怕杨沐晴。

  那时候他还小,待在徐霖经营的那家孤儿院里。

  周围都是一些身体有缺陷的孩子。

  有天生耳聋的,有腿脚不方便的,有智力发育迟缓的。

  林萧然的问题在内里,他有着严重的心理障碍,几乎不开口说话。

  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只会用沉默来应对。

  徐霖把他带回去的时候,他缩在墙角蹲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不睡,谁靠近他就发抖。

  花了很长时间,他才愿意对徐霖敞开心扉。

  先是点头摇头,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字词,最后终于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那时候,徐霖有个女朋友。

  那个人就是杨沐晴。

  当年的杨沐晴刚上大学,年轻漂亮,成绩好,有光明的前途。

  她很反对徐霖经营这家孤儿院。

  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不会弯腰和孩子们说话,不会对他们笑。

  她看那些孩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耐烦。

  她也不会避着孩子。

  客厅里,她和徐霖争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清清楚楚。

  “徐霖,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那心脏病随时都会发作。”

  “你还在这儿管这些孩子?你管得了他们一辈子吗?”

  “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杨沐晴的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玻璃。

  “要么关掉孤儿院,要么就和我分手,你选吧。”

  孩子们缩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林萧然站在最前面,抿着嘴,把那些比他更小的孩子挡在身后。

  一个周之后的那一天,杨沐晴是来和徐霖分手的。

  她走进孤儿院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徐霖。

  是几个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两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

  他们站在客厅里,语气公事公办地讨论着这间孤儿院的去向。

  那些孩子们蜷缩在墙角,挤成一团,像一窝被掀了巢的雏鸟。

  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顾虑他们的感受。

  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徐霖死了.....

  “这几个孩子送城北福利院吧。”

  “耳聋的那个城北不一定收,要不送到特教学校寄宿。”

  “那个不说话的呢?他什么情况?”

  “有心理障碍,不好弄。实在不行送精神卫生中心做个鉴定,看能不能安排。”

  林萧然挡在孩子们前面,面对着那些大人,把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一个一个护在身后。

  “别怕,别怕......没事的,有我在。”

  杨沐晴站在门口,她看了看那些缩在墙角的孩子,又看了看那个挡在最前面的瘦小的背影。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走上前去,打断了那些正在讨论的大人。

  “我来接手。”

  “我是徐霖的未婚妻,我会照顾好这些孩子。”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女人就是想贪图徐霖死后的那些补偿金。

  毕竟徐霖没有任何亲人,按规定他的遗产和死亡补偿金归到孤儿院名下。

  谁拿到了孤儿院的管理权,谁就能动那笔钱。

  社区的人怀疑地盯着她,街坊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

  年纪轻轻的,大学都不上了,跑来接手一堆残废孩子?

  不是为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

  但久而久之,他们发现这个女孩没有拿过一分补偿金。

  那笔钱一直封在单独的账户里,但她从来没有动过。

  她彻底从大学退了学,用徐霖留下的日常经费撑着孤儿院的运转。

  她学会了给孩子们洗澡、理发、做康复训练。

  学会了用手语和耳聋的孩子交流,学会了在夜里抱着做噩梦的孩子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我在这儿”。

  家里因为这件事和她断绝了关系。

  过年的时候她和孩子们坐在客厅里,给孩子们每人盛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然后大家围在一起看春晚。

  长期劳累之下,她的头发开始有了银丝。

  手指上有了洗不掉的洗涤剂的味道。

  压在她肩膀上的东西太沉了,但她没有松开过。

  她就这样代替了那个死去的男人,为这些孩子撑起了这个小小的世界。

  ...

  ...

  “阿然。”

  吃完早饭,洗完了碗的杨沐晴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撩了撩垂到额前的碎发。

  “怎么了晴姐。”

  “我想过了。”

  她把手从围裙上拿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你去读海宁市全战大学吧。”

  “……什么?”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哥留下的那些钱我一分没动,都是为你们留下的。”

  她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

  “他也一定会希望......”

  “姐。”

  林萧然打断了她。

  “我不喜欢全战领域。”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脖子,嘴角扯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然后把抹布拿起来转身去擦餐桌。

  杨沐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无可奈何。

  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最后只能把目光转向窗外,看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阿霖……求你了,帮帮这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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