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留到新帝登基之初,由新帝亲手引爆,那便是最好不过的立威手段,能瞬间收拢人心,树立威望。

  现在爆了,虽然也能震慑宵小,充盈国库,但终究少了那层“新君英明”的光环。

  若是此事留给以后的新帝来处理,又难免让新帝背上“杀戮过重”或“追究前朝”的名声。

  不过,天衍四九,尚遁其一,这世上,本就没有算无遗策、十全十美的事。

  皇帝缓缓地,将手中最后一页卷宗合上,轻轻放回御案上。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他靠在厚厚的锦被和软枕上,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有些粗重。

  暖阁里重新陷入死寂,刘瑾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连眼皮都不敢抬。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甚至已经有些中气不足。

  侍立在御案另一侧的一名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垂首。

  皇帝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微开合,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冰冷的字眼:

  “李惟中(李阁老,猜猜原型是谁),身为首辅,贪墨渎职,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罪无可赦。着,革去一切官职、勋爵,抄没家产,三族以内,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教坊司。其本人……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二皇子萧昭瑾,勾结权臣,收受贿赂,窥伺神器,构陷储君,着,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无诏永不得出。其母荣贵妃,纵容外戚,教子无方,降为才人,迁居冷宫。”

  “太子萧昭铄,”皇帝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御下不严,失德怠政,难堪大任。着,暂保留太子位,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东宫詹事府一应涉案属官,依律严惩,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一个不留。”

  “其余涉案官员,依律严办,该罢的罢,该抓的抓,该杀的……也一个都不许放过。”

  “靖王,”皇帝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弱的一丝,“主理此案,有功。加封亲王双俸,协助朕,暂理朝政。”

  “还有,”皇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告诉礼部和宗人府,定国公程镇疆劳苦功高,忠烈满门,加封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其孙女安宁县主,加封郡主,赐珠冠一顶,东海明珠十斛,蜀锦二十匹,以彰其门楣,慰其忠悃。”

  “奴婢遵旨。”中年太监恭声应道,随即躬身倒退着,快步走出暖阁,前去传达圣旨。

  暖阁里再次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他靠在榻上,闭着眼,仿佛又睡了过去。

  但刘瑾知道,陛下没睡。陛下的手指,在锦被下,无意识地、轻轻地捻动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皇帝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来人,备辇,去东宫。”

  刘瑾心头一跳,急忙道:“陛下,您的身子……”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刘瑾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陛下。”

  ……

  皇帝的轿辇抵达东宫时,已是午后。

  东宫比起往日,冷清了许多。朱红宫门依旧巍峨,但门口值守的禁军似乎都绷紧了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也少了许多,即便有,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脸上带着惊惶和不安。

  皇帝的轿辇径直入了宫门,在正殿前停下。

  刘瑾上前搀扶,皇帝撑着刘瑾的手臂,慢慢下了轿辇。

  东宫总管太监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脸色惨白如纸,磕头如捣蒜:

  “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恳请陛下恕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此刻正在书房,奴婢方才去通传,殿下他……他……在看书,许是……许是看得太入神了,奴婢不敢惊扰……”

  东宫管事太监“他”了半天,也没敢说出太子没来迎接的话,急得额上冷汗直冒。

  皇帝垂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却让管事太监瞬间如坠冰窟,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随即刘瑾连忙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皇帝也松开了刘瑾搀扶的手,自己上前几步,伸出枯瘦的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一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

  太子就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那一扇开着的窗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储君常服,但原本合身的袍子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凋零大半的丁香花。

  枝头,只剩下最后两三簇零星的白花,在风里顽强地、却又无比脆弱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凋零,化作尘土。

  就像他此刻的处境,就像他这个人。

  听到门开的声响,太子依然没有回头。

  皇帝迈步,走进了书房,刘瑾紧随其后,小心地关上了房门,然后退到角落阴影里,垂首肃立,仿佛不存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皇帝走到书案旁,停下脚步,书案上很整洁,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卷书摊开着,似乎看到一半。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太子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寂意味的背影上。

  父子二人,一坐一站,一在明处,一在暗处,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母后生前,最爱这丁香。”

  太子的背影,明显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目光似乎也落在了窗外那残存的花簇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淡漠的追忆:

  “你长得,很像她。”皇帝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尤其是眼睛。”

  太子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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