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你的生平,很干净,也很漂亮。干净得像是有人特意替你打磨过,漂亮得……不像一个寒门出身的农家子弟,该有的样子。”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要凝固了。

  他垂下眼睑,不敢与皇帝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皇帝调查他!而且调查得如此细致,如此彻底!连他游学各书院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仅仅是吏部档案里那些干巴巴的记录。

  这是动用了某种力量,将他从小到大的轨迹,甚至是一些并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都翻了个底朝天!

  为什么?皇帝为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调查他一个五品郎中?

  没等王明远细想,皇帝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王明远的耳膜,也扎进他的心里:

  “王明远,你告诉朕——”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王明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压迫感和……一丝清晰无比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背后,究竟站着何人?”

  “你,又是谁的朋党?谁的门生?谁……埋在朝中的,棋子?!”

  王明远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皇帝这是在怀疑他!

  怀疑他背后有主使,怀疑他所有的“奇思妙想”和“功绩”都是受人指使,怀疑他是某个势力安插的棋子!

  甚至……怀疑他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话语中的杀意,是如此清晰,如此凛冽。

  王明远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此刻的回答稍有差池,让皇帝认定他是“居心叵测之辈”,那么今夜,这暖阁,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刘瑾和外面的那些黑衣内侍,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拖出去,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闪过。

  否认?辩解?指天发誓?不,任何苍白的自辩,在这种已然带着“定罪”意味的逼问下,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皇帝要的不是解释,是态度!是立场!是绝无动摇的忠诚!

  生死一线!

  王明远猛地以头抢地,“咚”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被逼到绝境后的、豁出去的坦荡和决绝。

  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洪亮,字字铿锵,迎着那冰冷的杀意顶了回去:

  “陛下!”

  “臣王明远,背后无人!”

  “臣不是谁的朋党,谁的门生,更不是谁的棋子!”

  “臣是隆景三十二年的进士,是陛下您钦点的状元!是天子您的门生!”

  他死死盯着皇帝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若说恩师,陛下更是臣的恩师!陛下开科举,取天下士,臣才有机会站在这里!陛下的知遇之恩,提拔之德,臣没齿难忘!”

  “若说靠山,陛下就是臣的靠山!臣所有的一切,官职、俸禄、乃至这条性命,都是陛下所赐!没有陛下,臣什么都不是!”

  “若说朋党,臣只是陛下的臣党!臣的忠心,只对陛下一人!臣所做的一切,只为报答君恩,只为陛下分忧,只为这大雍的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抹赤诚到近乎执拗的光芒:

  “若陛下非要问臣,臣背后站着谁,心里向着谁——”

  “那臣的心里,装着的是台岛血战不退、用身体堵倭寇的将士!

  是滹沱河畔盼着河工稳固、不再流离失所的百姓!

  是秦陕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一口饱饭的爹娘乡亲!

  是这大雍天下,千千万万盼着太平日子、能吃饱穿暖的黎民苍生!”

  “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臣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

  “陛下信臣,用臣,臣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陛下若疑臣,厌臣,只需一道旨意,臣此刻便可血溅五步,以证清白!”

  “但臣临死之前,也要说一句——”

  王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嘶哑和铿锵:

  “臣王明远,此生此世,只愿为陛下,为这大雍江山,略尽绵薄之力!

  此心,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若有一字虚言,叫臣天打雷劈,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暖阁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王明远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跪在那里,挺直脊梁,仰着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眼睛死死盯着御榻上的皇帝,一眨不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皇帝依旧半靠在榻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与王明远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皇帝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复杂情绪的笑。

  “呵……咳咳……咳咳咳……”

  笑声牵动了气息,皇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沉闷而压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陛下!”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刘瑾脸色大变,瞬间抢步上前,想要搀扶,又不敢贸然触碰,急得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王明远也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强行忍住,只是担忧地望向御榻。

  皇帝却抬起那只枯瘦颤抖的手,轻轻摆了摆,制止了刘瑾,也止住了王明远想要上前的动作。

  咳嗽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平息。

  皇帝靠在软枕上,喘息着,脸上潮红未退,但眼神却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刘瑾连忙递上一方洁白的丝帕,皇帝接过,掩住口,片刻后拿开时,帕子中心一抹刺目的暗红一闪而逝,被他迅速揉入掌心。

  王明远眼尖,看得分明,心头更是沉了下去。

  陛下这病……恐怕真的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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