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百官鱼贯而入,走过漫长的、铺着白布的宫道,走向举行仪式的奉先殿前广场。

  气氛肃穆到近乎凝滞,只有脚步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广场上,早已设好了香案、祭品。

  一身斩衰孝服、麻衣草履的靖王——如今已是新帝,静静立在灵堂侧前方。

  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透着浓重的悲戚和一丝紧绷。

  斩衰,是子为父所服最重的孝服,粗麻制成,不缝边,以示哀痛至极。新帝以此服守制,既是礼法要求,也是向天下彰显孝道。

  王明远站在队伍中后段,看着那个身影。

  这就是即将带领大雍走进新时代的人,他们曾在台岛相识,曾有过托付与承诺,也曾暗中审视与评估。

  如今,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司礼监的官员开始唱礼,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劝进表文被恭敬呈上。

  按照礼制,此刻应由宗室亲王中位份最尊者,率领文武百官,跪拜,上表,恳请新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即皇帝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气氛庄重而沉闷。

  然而,就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颤抖着双手,展开劝进表文,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朗读的刹那——

  “臣!有本奏!”

  一个高亢、激越,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变调的声音,猛地划破了广场上沉闷肃穆的空气!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文官队列中,礼部尚书戴鸣,排众而出,快步走到广场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今日也穿着素服,但此刻脸上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直直望向一身斩衰的新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臣,礼部尚书戴鸣,泣血上奏!”

  “先帝骤崩,举国同悲,山河失色!殿下纯孝,哀毁骨立,臣等皆感同身受,五内俱焚!”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得更高,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之位,关乎国本,系于天下安危,万民瞩目!当此乾坤震荡、人心浮动之际,正需明主早定,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先帝虽有遗诏,然——”他重重一顿,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承载着万千臣民的“公议”。

  “然殿下以藩王入继,虽才德兼备,有功于朝,然名分礼制,终有可议之处!且先帝驾崩突然,遗诏出自深宫,天下臣民,难免有不明就里、心生疑虑者!”

  “《皇雍祖训》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万世不易之典!”

  “大行皇帝虽有遗诏,然太子殿下新丧,二皇子失德被废,论嫡、论长、论贵,此刻最合礼法、最应承继大统者,当是皇贵太妃所出的六皇子殿下!”

  戴鸣猛地转身,手臂戟指,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百官,最后竟隐隐指向丹陛上靖王的背影,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疑与指控:

  “靖王殿下虽为皇子,然其生母早逝,位份不显!论贵,远不及六皇子!且殿下就藩多年,于京中政务、天下情势,所知几何?如何能即刻担起江山重担?!”

  “而这‘遗诏’,”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语气充满了不忿与暗示。

  “宣读如此仓促,礼仪多有未备!焉知不是有人,趁着大行皇帝病重、殿下受命‘协助理政’之机,闭塞宫闱,矫诏擅权,欲行那王莽、司马昭之事?!”

  “臣,戴鸣,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教化,值此国本动摇之际,不敢不言,不敢不问!”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凄厉: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公议计,臣泣血上奏!”

  “请嗣君,请满朝文武公卿,暂缓劝进之议!”

  “当务之急,应立刻召集宗人府、内阁、六部九卿,并请皇贵太妃懿旨,共议储君人选!需验明遗诏真伪,需考量诸皇子才德,需遵从祖宗礼法!”

  “如此,方是正本清源,方是杜绝奸佞,方是对得起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对得起我大雍的万里江山啊——!”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戴鸣伏地不起,肩膀耸动,仿佛悲愤难抑。

  整个奉先殿前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惊呆了,愕然地看着跪在广场中央的戴鸣,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那一身斩衰的新帝,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文官最前列、面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首辅杨廷敬,以及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部堂大员……

  劝进之日,礼部尚书,竟然跳出来,要求“暂缓劝进”,“公开廷议”,“质询遗诏”?!

  这哪里是劝进?

  这分明是……公开质疑新皇继位的合法性与程序!

  戴鸣他想干什么?!

  他背后……又是谁的意思?!

  无数的念头,在在场每一个官员心中疯狂翻腾,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了全身。

  王明远站在队列中,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而且一来,就是雷霆万钧。

  与此同时,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文官队列中,又接连站出好几人。

  有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有吏部的右侍郎,甚至还有两位翰林院的老学士。

  他们纷纷出列,或激昂,或沉痛,或引经据典,附和戴鸣的质疑。

  “戴大人所言极是!国本大事,岂可如此草率!必须验明遗诏真伪!”

  “祖宗法度不可废!当以贵以长!六皇子仁德,方是众望所归!”

  “靖王殿下回京日短,骤登大位,恐难服众,非社稷之福啊!”

  “请皇贵太妃懿旨!请诸皇子共议!”

  反对的声音,瞬间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动摇和疑虑之色。

  是啊,戴鸣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遗诏的程序,靖王的资历,六皇子的身份……这些都是实打实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更让人心惊的是,宗室队列中,也有两人站了出来。

  一位是不太管事的闲散郡王,另一位则是辈分较高的宗亲。

  两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戴尚书所言,虽有些急切,却也不无道理。”那郡王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

  “事关皇统继承,确需慎重。是否……该请宫中长辈,比如皇贵太妃娘娘,出来主持一下局面?听听诸位皇子的想法?毕竟,都是陛下的骨血……”

  那宗亲则更直接些:“六皇子乃皇贵太妃所出,身份尊贵,素得陛下喜爱。如今陛下骤然龙驭上宾,这身后事……是否也该顾及一下皇贵太妃娘娘和六皇子的感受?免得寒了人心。”

  这两位宗亲一出面,性质就更加严重了。

  这已不仅仅是文官集团的争论,连宗室内部,也对靖王的继位产生了公开的质疑和阻力。

  戴鸣、部分朝臣、加上宗室长辈……这些人联合在一起,打出“祖训”、“贵长”、“验诏”、“请皇贵太妃与诸皇子共议”的旗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逼宫之势!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

  此刻先帝新丧,新帝立足未稳,权威最是脆弱。

  利用劝进仪式的公开场合,以“礼法”、“祖制”、“公议”为名,突然发难,质疑遗诏和继位者的合法性。

  只要能在法理和舆论上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和疑点,哪怕不能立刻扳倒靖王,也能极大削弱其继位的正统性,为六皇子争取时间和空间。

  甚至,若能逼得靖王退让,同意“共议”,那变数就大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瞄准新皇登基最关键软肋的政变!搏的就是那份“从龙之功”!

  靖王依旧站在那里,身穿粗麻孝服,脸上悲戚的神色未变,甚至看不出多少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戴鸣等人慷慨激昂的陈述,听着广场上越来越响的议论声。

  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缓缓抬起,扫过下方慷慨激昂的礼部尚书戴鸣,扫过那几个出列附和的官员,扫过那两位语焉不详却暗含机锋的宗亲长辈。

  然后,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文官队列中后段,那个同样一身素服、微微垂首的身影——王明远。

  那目光很短暂,王明远却清晰地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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