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随着队伍越靠近杭州府府城,王明远的稍微轻松些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道路两旁,那些原本被开垦得整整齐齐,本该长着土豆苗的田地,此刻被翻得七零八落,新长出的土豆苗被胡乱丢弃在泥地里,有的已经被晒得蔫吧发黑,甚至有不少地方已经能看到些刚冒头的杂草嫩芽。

  这才几天?

  陈香被围不过十余日,他离开前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留下的这些“家底”,就已经开始败坏了。

  这些土豆田,是杭州府周边百姓今年秋后能否有收成、能否活下去的最大指望,也是将来平定乱局后恢复生产的根基。

  如今却被这样糟蹋。

  王明远对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心里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预料。

  再往前走,离城墙越近,路就越难走。

  官道两旁,原本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搭满了乱七八糟的窝棚。

  树枝、破席、烂布、甚至几块门板,随便一搭就是个容身之处。

  那是从附近州县逃难过来、却又无法进城的流民聚集地。

  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粪便、腐烂物和人群长时间不洗漱的浑浊腥臭气味。

  窝棚边,蜷缩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脚面。

  偶尔有孩子细弱的哭声传来,很快又被大人压抑的呜咽或呵斥打断。

  看到王明远这一行百余人骑马过来,那些流民有的慌忙往后缩,把身边更小的孩子往怀里藏。

  有的则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探究——这又是哪路兵马?会不会抢他们最后那点家当?他们要不要再跑?

  可……又能跑到哪里去?

  王明远没有停留,马队从这些窝棚边缘快速通过。

  前方,杭州府那高大厚重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矗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城墙下,原本宽阔的护城河,有些地段已经被乱七八糟的垃圾、泥土,甚至可能是无人收拾的尸体淤塞,水色发黑发臭,吊桥高高拉起,铁索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墙头上,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持着简陋刀枪、紧张巡逻的乡勇身影,火把的光亮摇曳不定。

  王明远一行百余人,虽经伪装,但那股精悍整齐的气质,以及人人都骑马带兵刃的架势,在逃难流民和紧闭的城门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刚一进入城墙上一箭之地的范围——

  “下面什么人?站住!”

  墙头立刻响起一声带着尖锐破音的预警呼喊,用的是杭州府的本地方言,声音里充满了紧张。

  紧接着,墙头一阵明显的骚动。

  脚步声杂乱,更多的脑袋从垛口后面探出来。

  随即,无数道目光——警惕的、惊疑的、恐惧的、担忧的,齐刷刷投射下来,钉在这支突然出现的小队身上。

  “城下何人?速速止步!再靠近就放箭了!”另一个声音响起,稍微沉稳些,但同样紧绷。

  王明远勒住马,抬起右手。

  身后百余骑齐刷刷停下,动作干脆,显示出良好的训练。

  卢阿宝轻轻一摆手,几名靖安司护卫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墙头可能的弓箭手位置。

  王明远仰起头,迎着那些目光,运足中气。

  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清晰地传上墙头:

  “本官乃陛下钦命的总督江南军务、抚民安防诸事宜大臣,王明远!”

  “奉陛下旨意,持尚方剑,前来杭州府统摄平叛安民事宜!”

  “此乃陛下钦差印信、吏部文书!请城上守将查验!”

  话音在空旷的城墙前回荡。

  墙头上明显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

  “王明远?这名字听起来耳熟……”

  “是不是那个台岛的王大人?”

  “钦差?朝廷派钦差来了?”

  “真的假的?这时候……”

  墙头的声音乱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王明远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方盒。

  解开油布,露出里面朝廷制式的官印盒。

  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金灿灿的“钦差关防”大印,以及吏部颁发的告身文书,高高举起,让墙头的人勉强能够看清。

  晨光熹微,但那大印的形制和文书明黄色的绢帛质地,依然具有足够的辨识度。

  “下马。”王明远低声道,率先翻身下马,以示并无冲城之意。

  身后众人也纷纷下马。

  王明远将印信文书重新放回盒中,递给身旁一名靖安司护卫。

  那护卫双手接过,快步走到城墙之下,距离墙根约十步处站定,将印盒捧在手中。

  墙头上沉默了片刻。

  显然,守军被这一连串的名头和王明远坦然出示印信的举动给镇住了,也在犹豫、辨别,或许还在向上请示。

  过了一会儿,一阵“吱呀呀”的响动,一个用麻绳吊着的旧竹篮,从墙头缓缓放了下来,晃晃悠悠。

  护卫上前,将印盒小心放入篮中。

  竹篮又被缓缓提了上去。

  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极低极低的、被风送下来的零星议论。

  “那大印看着不像假的……”

  “可怎么就这点人?”

  “陈大人那边还没消息,这又来个钦差……”

  “刚才那人说平叛,可大军呢,没大军来干嘛?”

  “是不是隔壁裂地天王派的使臣来劝降了,我早就听说……”

  没有王明远预想中的立刻开门迎接,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回应。

  只有这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充满疑虑的沉默和拖延。

  王明远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但心却缓缓沉了下去,比刚才看到被毁的土豆田时更沉。

  情况,比自己之前根据零星情报做出的、稍感乐观的估计,还要糟糕。

  陈香被围,音讯断绝,至今已十余日。

  杭州府群龙无首,已有十余日。

  这十余日,在朝廷援军迟迟不见踪影、周边州县接连失守、贼锋直逼城下的巨大压力下,足以让许多原本被陈香用雷霆手段压制下去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这迟迟不开的城门,这充满疑虑的沉默,就是明证。

  人心,果然是最易变,也最难把握的东西。

  尤其是在这生死压力之下,在似乎看不到朝廷有效援兵的绝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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