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陈香身上还沾着泥点,手里甚至下意识地攥着一把用来丈量田亩的竹尺。

  萧承乾脸上也满是尘土,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前。

  他们看着王明远一身戎装、满脸杀气的模样,又听到远处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慌乱的奔跑声和呼喊声,脸色瞬间变了。

  “明远兄,出什么事了?”陈香抢上前一步,声音急促。

  他太了解王明远了,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如此。

  “贼寇主力突袭临安。”王明远语速极快,字字如冰珠砸地。

  “临安城防弱,快守不住了。早上刚走的秦陕送粮的乡亲们,还有我爹和大哥……他们都被困在城里了。”

  陈香倒抽一口凉气,清瘦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握着竹尺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承乾也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要带兵去支援。”王明远看着陈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但语气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沉重,“子先兄,杭州府,交给你了。”

  陈香嘴唇动了动,他看着王明远眼中那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那是他的父亲,他的兄长,是刚刚用身家性命支援他们的秦陕父老。

  于公于私,王明远都必须去,而且必须立刻去。

  “我……”陈香喉咙发哽,一股强烈的、想要同去的冲动冲上头顶。

  秦陕的乡亲,是给杭州府雪中送炭的恩人,王大伯和王大哥,是明远兄的至亲,也是他敬重的长辈。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明远兄独自去冒险?

  “我跟你一起去!”陈香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临安那边的情况我熟悉,前些日子我还去看过城墙修补……秦陕的乡亲,我也不能不管……”

  “子先兄!”王明远打断他,双手用力按住陈香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得留下!杭州府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退路!这里十几万乡民,刚刚稳住的局面,地里的庄稼,工坊的织机,所有的粮草辎重……不能乱!不能有失!”

  “我此去,是兵行险着,是搏命。后方必须绝对安稳!必须有人坐镇,稳住人心,调度粮草,防备贼寇还有别的诡计!这个人,只能是你!除了你,我谁都不放心!”

  陈香张着嘴,看着王明远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看着那深处藏着的、对父亲兄长和乡亲们命运的深切恐惧与焦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王明远说得对,杭州府不能乱。

  贼寇狡诈,谁能保证袭击临安不是调虎离山?若是杭州府有失,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留下,守着杭州府,守着这十几万人的希望,才是对明远兄最大的支持,才是对那些被困的乡亲们,最好的交代。

  陈香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那冲动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磐石的沉稳和坚定。

  他重重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兄弟之间,无需多话。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便是生死相托。

  就在这时,旁边的萧承乾猛地踏前一步。

  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紧张、激动,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仰头看着王明远,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

  “王大人!带我一起去!”

  王明远和陈香同时看向他。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我知道我年纪小,没上过战场。但我……我能骑马,能挽弓!前些日子跟着陈大人巡田,腿脚也练出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出鞘的短剑:“而且,我是先太孙萧承乾!”

  “若围城的贼寇他们打的是‘清君侧’、‘迎皇孙’的旗号——我站在阵前,对着他们喊话,或许……或许能乱其军心!哪怕只是让他们迟疑片刻,也是好的!”

  他看着王明远,眼神里是毫不退缩的恳求,还有一丝深藏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王大人,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做点什么!我不想只是看着!秦陕的乡亲们是来帮我们的,王爷爷和王大伯是您的至亲……我……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几个月前,他还是京城里那个名声狼藉、彷徨无措的先太孙。

  在杭州府的这些日子,他跟着陈香下地,晒黑了,也结实了,眼里那股属于皇室子弟的骄矜和阴郁渐渐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

  而此刻,这少年眼中燃烧着的,是真正的血性和担当。

  他想去,不是为了逞英雄,是真的想出力,想用自己那敏感的身份,去为解围争取一丝可能的机会。

  之前深夜值房外的那一跪,那剖心泣血的誓言,犹在耳边。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冲锋,我绝不后退!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只要您一句话……”

  王明远沉默了片刻。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带上他,是责任,也是风险。

  但……他说得对。他“先太孙”的身份,在特定情况下,或许真是一把能刺穿贼寇谎言的利剑。

  而且,这少年需要历练,需要真正见识战场的残酷,需要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更坚硬的筋骨和心志。

  “好。”王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你跟着我。但有一点,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冲动行事。能做到吗?”

  萧承乾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他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用力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能!萧承乾,谨遵将令!”

  这是王大人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认可他,允许他参与到如此核心、如此危险的军事行动中。

  这不仅仅是一次救援,更是一种接纳,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陈香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向萧承乾的目光,复杂了一瞬,最终化为一丝轻轻的颔首。

  ……

  很快,杭州府西门前,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得到警报的乡勇、巡防营士兵、甚至一些身强力壮的衙役和民壮,都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匆匆赶来。

  刀枪林立,虽然衣着杂乱,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紧张,以及一种被突然的敌情激发出的血性。

  李茂此刻也气喘吁吁地从衙门方向跑了过来,他显然是在账房听到预警声被惊动的,手里还沾着点墨迹,这会儿脸都白了,他快步跑到王明远身边,急切地问道:

  “明远!怎么回事?路上我听府衙的人说了,是不是秦陕的乡亲们……”

  “茂哥,”王明远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

  “临安遇袭,送粮的乡亲们,还有文涛和我爹、大哥他们都被困在里面了,我必须立刻带兵去救。

  你留下,帮着子先兄,把府城的粮草、军械、药品,所有后勤物资都理清楚,准备好!

  我们可能随时需要支援,可能需要接应伤员,粮草辎重绝不能出半点岔子!这事交给你,我最放心!”

  王明远自然知道李茂的性子,也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所以他提前把话说完,也把最重、也最关键的担子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堵死了他可能冲口而出的、想要同去的话。

  李茂看着王明远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凝重的陈香,知道自己上阵杀敌是添乱,但调度粮草物资正是自己所长。

  他狠狠一咬牙,重重点头:“你放心去!后方有我!我就是不吃不睡,也帮子先兄把事情办妥!你一定要把乡亲们,还有王大叔、大牛哥和文涛,平安带回来!”

  “好!”

  ……

  很快,嘈杂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仰头望着他,等待他的接下来的命令。

  王明远大步走到最前方,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

  “刚刚得到急报!”他的声音在暮色中炸开,清晰,冷硬,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决绝。

  “贼寇主力至少五六千人,突袭临安县!临安城防薄弱,正在苦战!”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的骚动。

  “还有——”王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嘈杂。

  “今日清晨,刚刚离开杭州府、返回秦陕的运粮队,我们的恩人,秦陕的父老乡亲们——在临安地界,遭贼寇前锋!他们没有丝毫退缩,立即帮着临安县的乡亲们一起防守。此刻,正被困在临安县城内!”

  “什么?!”

  “秦陕的乡亲们?!”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怒、难以置信、悲愤的情绪如同油锅里溅入了水,轰然爆发!

  秦陕送粮队昨日才到,那浩荡的车队,那些憨厚朴实的脸,那沉甸甸的五万石救命粮……杭州府上下,谁不感念?谁不记得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

  如今,恩人被困在贼兵重围之中,危在旦夕!

  “贼寇欺人太甚!”

  “狗-娘-养的!跟他们拼了!”

  怒吼声、叫骂声响成一片,人群的眼睛红了,血性被彻底点燃。

  王明远不再多言,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随即剑锋前指,嘶声长啸:

  “开城门!全军——随我驰援临安!”

  “救乡亲!保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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