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只觉胸前越发难忍,凉飕飕地贴着肌肤。

  她心下着慌,生怕在母亲面前露出狼狈,忙强作镇定道:「母亲带女儿去看看父亲。」

  乘着母亲点头收拾针线,手忙脚乱地掏了块乾净汗巾子,背过去急急解开衣襟更换,赶紧用新汗巾子死死捂住,才觉稍稍能喘口气。

  收拾停当,李纨方跟着母亲进了内室。

  只见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正趴在床上,臀背处想是敷了药,隔着薄被也透出一股子药油味儿。他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眉头紧锁,见是李纨,未及她问安,便先声夺人,带着痛楚的嘶哑斥道:「深更半夜,你不在贾府恪守妇道,又跑回来做甚?守寡之人,怎可如此不知避忌!叫人知道了,我李家的脸面,你亡夫贾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纨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心头那点因胀痛不适带来的烦躁,瞬间被更大的委屈和凉意浇灭。她垂着头低声道:「父亲息怒。女儿此番回来,并非私自出贾府,实是奉了府里老爷和太太之命。荣宁两府为贵妃娘娘省亲新建的园子已告竣,明晚设宴,遍请朝中大人们赏月观圆景。老爷太太特意命女儿回来,恭请父亲明日务必赏光,为贾府增辉。」

  李守中「哼」了一声:「不去!就说我……就说我身子骨不爽利,动不得便是!!」

  这话狠狠扎进李纨心里。她神色一黯,眼中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自从被那伙山匪掳去又侥幸被那冤家救回,虽保住了性命,可这贾府上下,早已是暗流汹涌。老爷太太面上虽不曾苛责,可那眼神里的疏离、言语间的客套,如同无形的冰墙。

  下人们嚼舌根的话,更是日日钻进她耳朵:

  「瞎!被那等杀千刀的强贼掳去几日几夜,浑身上下连根汗毛还能囫囵个儿是乾净的?」

  「嘘,我说一句话你们仔细看看,瞧瞧大奶奶那走路的腰身儿,扭得那叫一个水蛇样儿!那胸脯子鼓胀胀的,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浪气儿!以前可不是这样!」

  「啧啧,这话儿在理!常言道「寡妇床头土,沾了男人就发青』,守寡的妇人一旦得了真阳浇灌,尝了那云雨的滋味儿,可不就跟那久旱逢雨的牡丹花儿似的,水灵灵、红扑扑地发起来?你们且仔细瞧瞧咱们这位大奶奶,那脸蛋子上的红晕,粉团团的,哪还有半分从前那寡淡枯槁的样儿?分明是得了大补啊,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春色!」

  「哎哟!你这麽一说…莫不是…莫不是肚皮里早已揣上了不知哪个野汉子的孽种?瞧她那腰身,是有些…有些显怀的臃肿了,那脯子是要发奶了??」

  这等戳心戳肺的浑话,像淬了毒的针尖,日日扎在李纨心尖子上。

  她听得真真儿的,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那苦水儿比黄连汁子还涩,一路烧灼着滚进肚肠深处。脸上还得强撑着那份儿真淡的平静,只当是聋了、瞎了,听不见也看不见那些个飞短流长。可更叫她心惊肉跳的是一一揽镜自顾时,那菱花镜里映出的容颜身段,竟真真儿应了那些婆子媳妇儿的腌腊话!

  镜中人儿,那张原本寡素如纸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悄然晕开了两团胭脂色,水光潋灩,透着一股子被滋养透了的娇慵媚态。

  颈子细腻光洁,连带着锁骨下那片肌肤,都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再不是从前那枯槁的灰白!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心如枯井、形容槁木的未亡人?分明是一朵被夜露狠狠浇灌过、正自妖娆绽放的夜合花!!

  更何况确实如她们所说,以前若是每日两条汗巾子,自从遇见了那双有力的大手,如今换赏四条都打不住!

  下人如此嚼舌也就算了。

  可太太们虽不会,却用行动赏却摆明了态度。

  那日太太把她叫到身边,说什麽体恤她一个人,又言道她哺育幼子辛苦,晨昏定省一概免了。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不想多看她一眼!

  连本应该隔代亲的老爷,也从未亲自教导他那嫡亲的孙儿兰哥儿。

  如今也只有老太太口头上还体恤着自己!

  此番太太破天荒地亲自登门,殷殷嘱托,让她务必请动父亲这位国子监祭酒赴宴。

  李纨岂能不知其中关窍?贾府是盼着借父亲清流文官之首的名头,在满朝贵人面前长长脸。她更深知,这是自己在贾府难得挣回一丝体面的机会!

  可父亲……父亲何曾把她这个失了丈夫、女儿真正放在心上?

  又何曾怜惜过他那强褓中的外孙?

  更何况如今还又遭了污名!

  胸前的胀痛与心口的绞痛交织在一起,李纨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手儿深深掐进汗巾湿透的布料里,李纨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羽毛,说出最後这自己并不想说出的话:「

  父亲…荣国府是…是老太太……老太太她老人家亲自下了帖子给了朝中诸位,听说……听说徐王几位老王爷和安定郡王等郡王……明晚也可能会到场…还有朝中其他几位清流大臣…帖子...自然也送到了他们府…」

  趴着的李守中猛地一滞,连腰背的疼痛似乎都忘了,他沉吟片刻,嗓子里的嘶哑竞也压下去几分,清了清道:「哦?既然是荣国府史老太君亲自下帖?还有王爷和郡王?」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利弊,终於改了口风:「既如此……既是老太君盛情,又关乎贾府体面……你回去禀报,就说……明晚我自会到场。」

  李纨听着这话,本应该高兴,可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

  那点因身体不适而起的燥热早已散尽,只剩下透骨的冰凉。

  父亲应允,哪里是顾念她半分?全是为了那王爷郡王和朝廷其他清流,为了不被落下他人口实罢了!她这个女儿,连同她的孩子,她的处境,在父亲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拿来掂量利用的物件,轻如鸿毛她木然地福了一礼,低低应了声:「是,女儿知道了。」

  这许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父亲李守中这般冷淡刻薄的态度,垂首低声问道:「父亲大人…伤势…可要紧?」

  李守中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拍着炕沿破口大骂:「西门屠夫!好个狗胆包天的泼才!竞敢唆使衙役对老夫动手!明日早朝,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李纨听得真切,果然是那西门大人下的毒手!

  刹那间,一股极度失望与被狠狠欺骗的感觉猛地冲上她心口!

  离别那夜,那男人说「若遇难处,只管来寻我」,哄得她一颗枯井般的心竟当真生出了几分暖意,以为这男人虽霸道,对自己失身於他,却也是个有担当有真情的…

  却万万没想到!

  他转头让人杖责她的生身之父!

  李纨心中,那团自小在父亲严苛冷漠下,已经习以为常的怨怼与不甘,此刻如同寻着了新的出口,轰然一声,尽数烧向了自己夜里梦到的那双大手主人!

  先前离别那刻,她心头还揣着暖意与欢喜,自己这枯槁的身子与死水般的心境,竞因他得了些活泛气儿…

  如今想来,分明是被人剥光了戏耍的羞耻!

  是喂到嘴边,转眼就被嚼碎了吐出来的裹蜜砒霜!

  「他竟是在骗我!」这个念头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正自心潮翻涌,却听李守中不耐地挥挥手:「既已通知到了,今日不必留在府中,早些回你那边去罢。倘若路上…遇上宵禁巡逻的衙役并皇城步兵司的人马盘查,便说是李府的车驾,他们自会放行。」李纨低低应了声:「是。女儿…女儿告退。父亲…好生休养。」

  而此刻大官人那头。

  绿林人物们如蒙大赦,带着满腹的惊惧和吩咐,匆匆消失在荒院外的夜色中。

  脚步声再次响起,庞万春出现在门口。

  庞万春快步走入厅堂,无视地上的狼藉与血迹,径直走到大官人面前数步之遥,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大礼:「卑职庞万春,参见大人!」

  大官人虚擡了擡手:「无需大礼,起来说话。在清河县,一切可还习惯?」

  庞万春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由衷的感激:「回大人!习惯,太习惯了!脱了那海捕文书,去了那反贼的枷锁,披上这身官衣,卑职……卑职只觉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骨头都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回家见到爹娘,也终於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了。从前……就算是「圣公』赏赐金山银山,心里也总像压着块大石,愧对爹娘,不敢膝前尽孝,怕连累他们,日夜难安。」大官人微微颔首:「好好做便是,唤你来京城是有件事让你做,其一,便是这几日留在家京城,等候听用,第二件事,摩尼教虽把联络方式也改头换面……」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直视庞万春,「但以你的根底,想必还有法子,能联系到七佛吧?」庞万春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迅速低下头,抱拳沉声道:「不敢隐瞒大人!卑职……确实还有一条渠道还能联系到圣. ..摩尼教众人。」

  「好。」大官人笑道,「那便替我写一封信给七佛。江南,是他的地盘。让他在江南,替本官找两个人,是一对仆人,藏匿了起来,若一时寻不到,就派人盯紧他们在江南的亲眷故旧,只要他们还想活着,迟早会有联系。」

  「若找到了人,记着,不许伤其性命。想办法捆结实了,秘密送到本官这里来。此事若成,便算他还了我一个人情。」

  庞万春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领命:「是!卑职明白!小人这就去写信,定将大人吩咐原原本本带到!」

  他心中念头急转:「果然!他们怀疑的没错,大人与七佛……竞真有往来!而且听这口气,似乎还有过不浅的交情?」

  「去吧。」大官人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椅背。

  庞万春不敢多言,再次恭敬行礼,迅速转身退下。

  李纨一路心事重重,轿子终於摇摇晃晃回到了荣国府角门。

  李纨扶着素云的手,刚从轿中探身出来,脚还未曾沾地,却见另一顶青呢大轿也恰恰在门前落下。轿帘一掀,走下来的,正是西门大官人!

  两人四目,猝然相对!

  大官人显然也是一愣,旋即浮起一丝温和友善的笑意,对着李纨微微颔首,似要开口寒暄。这一笑,落在李纨眼中,不啻於烈火烹油!

  方才在父亲那里积攒的满腔怨愤、被欺骗的羞耻、还有对自身处境的绝望,瞬间被这自认为虚伪的笑容点燃,化作熊熊怒火!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麽礼数体面?

  全当眼前这男人,是那披着人皮的豺狼,是口蜜腹剑、翻脸无情的恶棍!什麽负责,什麽真情,全是哄骗她这无知妇人的鬼话!

  李纨那双平日里温婉柔顺的杏眸,此刻寒光四射,毫不避讳地、狠狠地剜了大官人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冷酷、刻骨的鄙夷,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的憎恨!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污了自己的眼睛!

  随即,她猛地扭过头去,再不给大官人半分颜色,仿佛他不过是路边的一滩秽物。

  她用力抓住素云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快步跨进了那黑漆漆的角门,将大官人和他那虚伪的笑容,彻底隔绝在门外。

  李纨心乱如麻地回到自己那僻静的屋子,贴身小衣早被浸得微潮。

  她让素云打了洗浴水来,便屏退了她急急地解了外头那件半旧的月白绫子衫,又褪了底下那条松花绿的绸裤,只余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主腰便要去洗浴。

  谁知刚走到雕花隔扇旁,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外头窜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铁塔似的身体猛地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粉墙上!

  李纨吓得魂飞魄散,张口就要尖叫

  「唔!」一只力道十足让她夜夜梦到的大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小嘴!

  大官人那低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含着热气直喷进她耳蜗里:

  「是我!」

  李纨瞪大一双美目,趁着大官人放松了大手用力咬了他一口,说道:「是你怎麽了?我叫人来捉得就是你!」

  「好狠的心!」大官人笑着看着自己大手上的牙印:「真是半点情谊都不念麽?手都被你咬穿了!都流血了!」

  李纨心中一骇,赶紧乘着昏暗的烛光一看,一个印子是真,但是哪里流血?

  又骗自己,这个男人就是欺准了自己,三番五次的骗自己。

  她厉声说道:「快放开我,不然我真叫了,你一个四品大员进入一个国公府寡妇房里。」

  她以为他说完,这个男人会有些惧怕!

  谁知道他反倒是笑道:「你叫啊!把阖府的人都叫来瞧瞧!看看你们贾府守寡的大奶奶房里,怎麽藏着个野男人!本官怕得谁来?倒是你…你那丈夫的牌位还供在堂上呢,你猜猜,这府里上上下下,能对我如何,又能对你如何,是本官丢脸,还是你丢脸又或是你父亲丢脸!你叫,大声叫!」

  李纨虽然恨极了眼前的男人,可身体竞不争气地胀痛尽去只感觉无比顺畅!好在她身形本就小巧玲珑,此刻又被男人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压在墙上,一时未被他察觉。

  李纨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喉咙里的鸣咽和身体的悸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夤夜闯入…来此作甚?!」

  门外廊下,话音未落,外间忽地传来贴身丫鬟素云关切的声音:「奶奶?您没事吧?奴婢方才好像听见些声响?」

  李纨心头狂跳又羞又急,只得强自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没事!想是平日里院子里的几只梨花将军从窗户跳了进来,碰倒了花架子,我……我看看就好,你且睡去吧,不必进来!」丫鬟应了一声,走到外室,发出小小整理床铺的声音。

  打发走了素云,她浑身力气和胀痛感觉越发被抽空,这才松了口气,身体却因方才的紧张和持续的刺激微微发抖,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质问道:「你…你夤夜闯入…来此作甚!白日里将我父亲打得还不够麽?深更半夜,又闯进来作践我!」

  大官人闻言一怔,随即恍然,低笑道:「嗬…我说呢!原来你室为了这个事情恨我,今日那群被衙役打了的冒充朝廷大员的破皮里,竟真有李大人?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你父亲如今在朝堂上处处与我作对,弹劾我不下数次,是铁了心的政敌!我若真要动他,何须等到今日?更不会用这等糙汉殴打下作手段!今日纯属意外,是下面人误伤了你爹。」

  他说着便把今天的事情三言两语快速说了个清楚!

  李纨听他解释,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怨毒,竟奇异地消弭了大半,原来…真是误会?

  是自己误会了他!!!

  可这念头刚起,身体紧压的触感那浓烈的男子气息,无不提醒着她此刻处境的荒唐与危险!她一个守寡的荣国府大奶奶,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地被一个外男压在墙上…这成何体统?

  「那…那现在呢?!」李纨又急又气那股疏泄让她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媚颤,「你…你夤夜闯入,将我这般…这般压在墙上,肆意轻薄…玷污我清白身子…难道也是…也是意外不成?!」「那可就不是了!」大官人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腾出一只大手捞起:「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边说着,鼻翼翕动,明了一切低笑出声:「啧啧……贾府大奶奶,你这身子,可比你那小嘴儿诚实多……」李纨猛得瞪大了美目,嗪首乱摆,青丝散乱,他竞然敢在这里. ...瞬间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挣扎也失了力气。

  大官人见她这副情态,盯着她水光潋灩、羞愤欲绝的眼睛,慢悠悠地道:「我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你只消清清楚楚说一句:「我要你走』,我即刻便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绝不再踏入你房门半步,你的事,我也再不过问半句。如何?」

  李纨樱唇微张,那「走」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眼前是他可恶的脸,她瞪着他,那「走」字却像被无形的线死死缠住,怎麽也吐不出口,这个时候怎麽能让他走?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得意之色毫不掩饰,再不犹豫,俯身便噙住了那微张的檀口……

  李纨如遭电击一声短促的惊喘把素云惊动,两步走来声音竞又在珠帘外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大奶奶?您…您是要什麽伺候麽?奴婢听着…您像是在唤人?」说着脚步声不停就要走进来。

  李纨吓得魂飞天外浑身痉挛,好在大官人反应极快,另一只手闪电般一挥,「噗」地一声,将桌案上那盏最亮的明角灯给盖熄了!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朦,只剩墙角自家丈夫牌前一点豆大的长明灯火,幽幽地映着名字。

  「没. ..没唤你. 」她咬紧牙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夜惊不适,「是……是那只该死的野猫!又……又窜进来了!闹……闹得人心慌!你……你们自去歇着,不必管我!」

  窗外的素云听得里头动静似乎更大了些,追问道:「大奶奶,您声音听着不大对,真不要紧麽?那猫儿闹得这般凶,别惊着您,奴婢进来瞧瞧?大奶奶?您…您这屋里是什麽声响?可是打翻了水盆淌出来了麽?奴婢进来收拾吧?」

  李纨她强提最後一丝清明,勉强聚拢心神,声音带着哭腔急急道:「不…不需!我…我很好!那…那孽畜…已…已被我…喝…喝退到…跳了出去…缩…缩着不敢动了…你…你们…快…快退下…莫…莫要吵嚷…惊…惊了它…又…又要闹腾…我…我自会…处置…」

  窗外素云似乎还有疑虑,但听主子如此吩咐,也只能应声退下。脚步声远去,李纨紧绷的心弦稍松,身体却再无力支撑全靠男人捞着。

  一夜就这麽过去,天色刚亮。

  大内宸殿内,官家赵佶,一身明黄道袍,斜倚在龙椅上,脸色难看。

  殿内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昨日那场大乱,竟活活打死了七名颇有德望的老方丈!

  这血还没干透呢,太学舍那群血气方刚的学子在御街口,与王子腾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兵痞撞了个正着冲突一起,棍棒无眼,刀枪无情!

  当场就躺下了两个年轻士子,血染青石!

  伤者更是哀嚎一片!消息传来,整个汴京城都炸了窝!

  清流们言官们更是气得三屍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

  「陛下!王子腾跋扈凶残,视人命如草芥!七位高僧已是血案在前,如今又纵兵戕害士子,血溅御街!此獠不诛,国法何在?天理何存?!」李守中用手乘着老腰,须发戟张,第一个出列,声音嘶哑悲愤,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身後,叶梦得、张邦昌等一干清流,个个面色铁青,齐声附和,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丹墀之上。「还有那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天章!」张邦昌腆着肚子,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抖动,声音尖利,「他身为京畿父母官,治下如此大乱,事前毫无防范,事中处置迟缓,酿成此等惨祸,亦是难辞其咎!当与王子腾同罪论处!」

  一时间,群情汹汹,矛头直指王子腾与大官人,喊打喊杀之声不绝於耳。

  王子腾站在武将班列,脸色黑如锅底。

  「陛下容禀!」一个清朗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只见大官人气度从容地出班,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诸位大人所言学子之事,臣惶恐,亦深表痛心!然事发之时,臣正在城外处理一桩紧急公务,闻讯便赶回!」

  「待臣赶到御街,场面确已混乱不堪!臣即刻喝止双方,严令开封府衙役隔开人群,救治伤者,收殓……收殓不幸罹难之学子。同时晓谕围观百姓,不得滋事,违者严惩!幸赖陛下洪福,将士子们劝回太学舍,并将伤者妥善安置。」

  官家目光转向一旁垂手恭立的大官人,脸色如同六月天,说变就变,瞬间和缓了许多,带上了赞许。「嗯……西门爱卿处置得还算妥当。若非卿及时弹压,恐生更大祸端。」

  「太学舍那边……那些士子们,可还安稳?未再生事端否?」

  大官人闻言笑道:

  「回禀陛下,托陛下洪福,臣已亲自去太学舍抚慰过诸生。那些士子,皆是读书明理之人,经臣一番劝导,已然醒悟,深知前日冲动游行,实属不该,有负圣恩,惊扰圣驾,更是惶恐万分!」

  他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太学舍上舍、内舍一百三十八名学子,联名所上的《伏罪陈情表》。彼等皆言,年少气盛,不谙世事,方行此孟浪之举。如今追悔莫及,恳请陛下宽宥其罪!此心此情,天地可监!」

  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儿,立刻小碎步上前,躬身接过那份文书,又小碎步捧到御前。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堆满谄笑,尖声道:「陛下,您瞧,西门天章大人办差,就是这般熨帖!」官家接过那《伏罪陈情表》,并未细看内容,只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签名和鲜红的太学舍印监,眉间那道因厌烦而蹙起的深痕,倏地舒展开来!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将摺子随手递给梁师成,对着大官人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赞许:「好!好!你这份差事,办得实在是好!难为你如此及时,又如此周全!这权知开封府府事一职,非卿这等干才,不能胜任!朕心甚慰!」

  夸完了大官人,官家的好心情似乎也到了头。他转脸再看王子腾时,那点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散,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声音也重新变得冷硬:

  「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剧震,慌忙躬身:「臣在!」

  「尔闯此泼天大祸!死伤枕藉,物议沸腾!若非西门爱卿代为安抚士心,尔罪岂可轻宥?」官家冷哼一声,「既然西门爱卿处理好了,就着罚尔一年岁俸!更紧要者一一那七位圆寂法师之法事超荐、两位罹难学子之棺椁抚恤、并所有伤者汤药诊费一一着尔王子腾,倾私囊以偿!务必办得风光体面!听真了?一应使费,皇城司公帑分文不得支取!」

  这惩罚,对打死七名方丈又害死两名学子的王子腾来说,简直轻飘飘如同挠痒痒!

  清流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而王子腾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揪在了一起!又是放松又是头疼!

  罚一年薪俸?

  这还好说!

  官家前面那番夸赞这西门天章的话,对比下来字字句句都像在抽他的脸!

  可最要命的,还是後面这自掏腰包的抚恤!官家特意点明不许动皇城司公中,那就是堵死了他任何挪借公款的念想!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王子腾沉声应道,声音像是从磨盘底下挤出来的。

  他低着头,松了口气:官家这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薪自掏腰包,是放过了自己的官职前程,说明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可这这麽大一笔数目,不让动用小金库,自己去哪里拿?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後只剩下一个念头:「看来……只能再去问问妹妹了..」

  大官人则立刻躬身:「臣谢陛下夸奖!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李守中等人哪里肯依?

  眼见主犯王子腾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而从犯反倒得了官家夸奖彩头,再不制止怕是奖赏都要来了!耿詹事大步走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西门府事之功,臣等不敢苟同!他身为开封府尹,拱卫京畿,维护皇城安稳,本就是其职责所在!责无旁贷!今日之事,他不过是做了本该做之事,且还去得迟了,致使惨祸发生!若这也能算功劳?那敢问陛下」

  「假如下次京城再起风波,他西门天章未能及时弹压,或是弹压不力,致使事态恶化……那陛下,是不是就该重重治他一个玩忽职守、处置失当之罪?依律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这老狐狸,不去争辩西门天章这次该不该赏,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未来的脖子上!

  好!那以後但凡京城出事,新帐旧帐一起算吧!

  官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眉头一皱:

  「嗯……倒也有理。职责所在,责无旁贷。若再有事处置不当,自当……严惩。」

  一众清流听到官家这句,但总算埋下了一根致命的钉子,心里那口恶气稍稍平复了些。

  李守中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一目的已经达到,今日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不识趣了,後头还有一场最大得学子风波在酝酿,正是为了这个!

  於是,他们齐齐躬身,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大官人站在殿中,心中一声冷笑!

  而同一时间。

  日头刚起的大名府里。

  扈家庄的扈太公并一双儿女,扈成、扈三娘,在那客店里眼巴巴候了几日。

  好歹盼得铁甲片儿、小胡柴草药这两宗要紧物事齐备了。

  这铁甲片儿,是庄上健儿护身的命根子;那小胡柴草药,更是战时止血活命的宝贝,端的是日后庄子安身立命的根基。

  讲定了今日交割,银子是早先便付了定钱的。

  谁知三人打马来到那店面跟前,但见那掌柜的倚在柜上,一张焦黄面皮耷拉着,眼神躲闪,全无前几日拍胸脯打包票时的爽利。见扈家三人进来,掌柜的搓着手,脸上挤出几分乾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三分,口中嗫嚅道:「好教太公并大官人、小娘子得知……这个……这……」

  扈成是个急性子,见他吞吞吐吐,心头便是一紧,两道浓眉登时锁成了疙瘩,沉声道:「掌柜的,休要支吾!前番说得铁定,今日交割,白纸黑字,定钱也与你足秤的雪花银,怎地?莫非有变?」掌柜的闻言,一张脸臊得更红,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垂着头,声音细如蚊纳:「委实……委实是……没了!那铁甲片儿……小胡柴……都没了踪影!」

  「甚麽?」扈成虎目圆睁,一步抢到柜前,手按着面,青筋都进了出来,「没了?偌大的大名府,说好的买卖,定金也吃了,如何便没了?掌柜的,你莫不是消遣俺们?」

  那掌柜的叹了口气,愁苦得如同刚死了亲爹娘,拍着大腿道:「大官人息怒!非是小店存心欺瞒,实是……实是撞了天杀的太岁!昨日不知打何处钻出一夥强人,端的凶神恶煞,不由分说,硬生生将那两宗货物并店里其他要紧的,一股脑儿都强买了去,我说了是你们定下的,他们也不管不顾!」

  掌柜一声苦笑:「不光是小店遭劫,如今这整个大名府地界,凡有铁甲片的、存着小胡柴草药的铺子,都被他们搜刮得乾乾净净,连个渣儿也寻不出了!倘若诸位不信,可以去别处店里问上疑问!」扈成听罢,从鼻孔里嗤出一声冷笑,满脸的不信:「掌柜的,你这话哄那三岁小儿也嫌粗疏!你当俺们是第一日来这大名府麽?你说的这事放在别处州县,或可推说强人势大,你们不敢不从,我们也就信了!」「可你也不睁眼瞧瞧,这是甚麽地界?北门锁钥,大名府!你们这些做大买卖的掌柜,背後哪个东家不是手眼通天、脚踩两道的豪强?便是辽境西夏也出入自如,怎麽可能自家的禁货被「强买』了去?嘿嘿,倒不如说是你们自家做下的好局,想坐地起价,欺俺们外乡人老实不成!」

  掌柜的被这番话说得面皮紫涨,又是羞惭又是惧怕,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官人!天日可监!小的若有半句虚言,教雷劈了去!那伙强人……端的不是寻常路数!起初我们几家掌柜也仗着东家势大,不肯就范,言语上便顶撞了几句。」

  「谁知……谁知那领头的汉子,二话不说,只一个眼色,手下如狼似虎扑将上来!店里的夥计、护院的棍棒,在他们面前,便如同纸糊泥捏的一般,三拳两脚就放倒了一片!!既然我们打不过,他们也未曾伤人,出的也是合理价格,那麽按着道上的规矩,我们……我们只得背着各位的契儿……就这麽交割了出……」掌柜的说着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仿佛那刀锋的寒气犹在。

  旁边一直捻着胡须不语的扈太公,听到此处,气得将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阴沉木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花白胡子直抖:「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强买禁货,还有没有王法!你们为何不去报官?大名府的府尹是吃乾饭的不成?」

  那掌柜的听了「报官」二字,方才的羞惭惧怕一扫而空,猛地擡起头,乜斜着眼,对着扈太公上下一打量,仿佛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痴汉,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连话都懒得回半句,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扭身,撩起那油腻腻的蓝布门帘子,径直钻回後堂去了。

  那门帘兀自晃荡不已。

  扈太公被这无声的鄙夷噎得老脸通红,正要发作。

  一旁那俏生生的扈三娘,早已看得分明,忙伸手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压低了嗓音,声如莺转:「爹!您老莫急。这等物件,本就是官府明令禁绝私相买卖的。平日里,不过是这大名府地面上的官儿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伙儿心照不宣,混口饭吃罢了。如今真闹将起来,去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将脖子往那铡刀底下送?官府不先治我们一个私购军资的罪过才怪!」

  扈太公被女儿点醒,一时语塞,只是喘着粗气:「这……这……那可如何是好?庄上急等着用啊!」扈三娘一双凤目微眯,寒光闪动,玉手已不自觉按在了腰间那两柄双刀上,刀鞘上的红穗子微微颤动。她樱唇轻启,一声冷笑:「爹,您且宽心。女儿与大哥这就去寻寻那伙强人的踪迹。倒要见识见识,是何方神圣,敢在大名府的地界上如此霸道!便真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他一闯!好歹……也要从那虎口里,撕下半扇肉来,匀些救急!」

  扈太公一听女儿竞要亲自去寻那伙强人,好似被蠍子蜇了脚心,登时老脸变色,手中那根光溜溜的阴沉木拐杖在地上捣得「咚咚」作响,如同擂鼓一般。

  他连声急道:「不可!万万不可!我的儿啊!你……你糊涂了不成?」

  他喘着粗气,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指着扈三娘,又急又怕,声音都拔高了:

  「你如今是甚麽身份?那是板上钉钉,要擡进堂堂朝廷四品大员府里做当家太太的贵人!金尊玉贵的身子,岂能……岂能再如从前般,抛头露面,去寻那些刀头舔血的强人理论?万一有个闪失,伤了皮肉,或是被那些腌膦泼才冲撞了……这……这如何使得?如何向西门大人交代?我扈家的脸面、前程,还要不要了?不行!万万不行!」

  扈太公说到最後,已是捶胸顿足,仿佛女儿此去便要踏入龙潭虎穴,再也回不来。

  一旁的扈成见父亲如此激动,也连忙点头附和,粗声道:「爹说的是正理!妹子,你安心在此处陪着爹,这等粗活,自有哥哥我去料理!凭我这身本事,会会那伙强人,探探虚实便回,料也无妨!再说,如今我还有个官身再次,就算再不济,亮出身份,他们也不敢拿我如何!」

  扈三娘听了父兄之言,那张如芙蓉初绽的俏脸上,却并无半分怯懦或娇气。

  她轻轻摇了摇臻首,鬓边一支嵌着米珠的银钗也跟着微微晃动,声音无比沉稳,目光清澈地看向父亲和大哥:

  「爹,大哥,你们的心意,女儿省得,我也知道自己如今做事必须事事以西门大宅和老爷的体面为先,只是大哥此去,我在这店里,一颗心悬着,如何能放得下?他这身官身在京东东路,不在这河北北路,倒不如同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想到自家老爷,嘴角浮起满足的笑意,玉手习惯性地又按在了那刀柄上,续道:「爹,您老莫急。女儿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舞刀弄枪、一味逞强的莽撞丫头了。这些日子跟在……老爷身边,耳濡目染,女儿也学了不少。老爷处事,最讲究一个「稳』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女儿此去,断不会莽撞行事,更不会一上来就与他们争斗。不过是先寻个由头,看看风色,探探那伙人的路数、根脚,再做计较。若事有可为,便好言相商,看能否匀些救急;若事不可为,女儿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绝不会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爹,您就放宽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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