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姐的嘴巴还在动。

  那些关于‘XX……’的话语,明明已经到了嘴边,明明正在一字一句地往外吐---但陆霄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像是有人在这个房间里按下了静音键,只留下画面在无声播放。

  陆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盯着安姐翕动的口器,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那些无声的口型中拼凑出零星的信息。

  但他根本不会读蛛的唇语啊!

  而且安姐自己也发现了异样。

  它的八只蛛目停止了转动。

  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忽然消失---这种感觉对安姐来说过于陌生了。

  它活了不知多少年,换过不知道多少具身体,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它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而是声音本身被‘剥离’。

  安姐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惶,而是本能地看向了陆霄手心里的小白。

  那条白鱼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湿棉巾上。

  尾巴悠闲地拍着,嘴巴一张一合,啵地吐了个小泡泡。

  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源做的……吧?

  安姐慢慢收紧了足肢。也不是小师弟---他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动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某种规则。

  某种远在它和小师弟之上、远在它认知范围之外的力量,不允许这个话题被继续下去。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安姐不再做更多的尝试。

  它缓缓合拢了那对粗壮弯曲的螯肢,八只蛛目从陆霄身上扫过---他还在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探究和追问,显然很不甘心刚才的话题就这样被截断。

  安姐沉默了一会儿,只淡淡开口:

  -既然你已经被源认可,你想知道的东西迟早会由源亲自告诉你。

  陆霄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从被小白选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触到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真相。

  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迟早’,而是这个‘迟早’到底得迟到什么时候。

  得等小白完全清醒过来才行。

  而小白什么时候能清醒……

  鬼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再说点什么,但安姐显然已经不打算再跟他搭话了。

  美丽的大蛛转过身,绕了半个圈,凑到了小白跟前。

  陆霄看到它抬起一根前足肢,螯肢缓缓张开,那滴熟悉的琥珀色毒液再次在尖端凝聚。

  和刚才喂焰色小蛇姐弟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安姐把螯肢探向了小白的嘴边。

  陆霄立刻反应过来,赶忙把捧着小白的手往前递了递,让小白的嘴巴能稳稳接住毒液。

  小白没有任何抗拒。

  在琥珀色的液滴落下的一瞬间,那张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精准地接住了它。

  尾巴甚至还愉快地拍打了两下---和刚才啃陆霄指节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安姐一连喂了好几滴,直到螯肢尖端不再凝聚出新的液滴,才缓缓收回足肢。

  陆霄看到它的动作比之前明显迟缓了许多。

  八条腿的关节微微往下沉,连蛛目转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非常货真价实的倦怠。

  -喂了那两个孩子和源,对于我是很大的消耗。

  安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

  -接下来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陆霄连忙点头:“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您,绝对不打扰。“

  他把小白重新放回培养皿的湿棉巾上,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安姐从办公桌上捧了起来。

  安姐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安姐被捧的时候蛛目还会警觉地转动,这一次它只是安静地趴在他掌心里,粗壮的前足肢有气无力地搭在他的虎口上,连绒毛都软塌塌地趴着。

  把安姐送回虫缸,看着它在垫木上慢慢趴下来、八条腿收拢到身侧,陆霄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办公桌旁。

  安姐疲惫地卧在那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真是……太漫长了。

  那两个孩子,源,‘规则’……

  它估计自己这一觉得睡上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黑暗中,安姐把足肢蜷得更紧了些,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算了,先睡吧。

  剩下的等睡醒再跟小师弟算。

  让008继续刚刚没能完成的伤口清洁工作,等所有的陈旧伤口都被啃食干净之后,陆霄换了干净的水把小白安顿好,关了灯,一个人坐在床边思考。

  脑子里全是刚才安姐的声音凭空消失、只剩下嘴巴微微翕动的画面。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某种规则?谁的规则?

  为什么偏偏是说到这儿的时候被拦截?

  安姐是上古种---在贵州长青坐标的稀有度顺位排在第三的原蛛蛛母,活得比老菌子还自由、限制更小的存在。

  能让它被‘捂嘴’的东西,在陆霄目前的认知范围里几乎不存在。

  除非……那根本不是“东西“,而是某种更底层的、不可违逆的机制。

  甚至于凌驾于‘源’之上的某种机制。

  陆霄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床上一躺。

  迟早。

  他想起安姐刚才说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也不知道是该觉得安慰还是该觉得憋屈。

  算球,算球。

  暂时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了,这是他跟着家里这群毛孩子混了这么久之后,最深刻的心得之一。

  第二天一大早,陆霄是被指甲挠门的声音叫醒的。

  尖锐的小爪尖儿在门板上嚓嚓嚓来回刨,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紧迫感,不管睡得多死都得被挠醒。

  陆霄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就看到一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小黑熊仰着脑袋,两只前爪扒在门框上,黑豆似的眼睛水汪汪地瞅着他。

  “咋的了是啊?”

  陆霄打了个哈欠:“一大早的火烧屁股了是咋的?咋来找我了?你的小聂爸爸干啥去了?”

  小黑熊松开一只前爪,冲着院子方向嗷嗷了两声,然后一口咬住陆霄的裤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拽。

  陆霄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裤---再拽就真掉了。

  隐约想到一些裤子惨死的坎坷往事。

  他赶紧伸手按住裤腰,被小黑熊一路拽着往院子里走:“行行行行,我跟你出去,你撒嘴,撒嘴!”

  出了屋一看,聂诚正蹲在水池边刷牙。

  小伙儿一嘴的白沫子,眯着眼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牙刷叼在嘴里,正想着今儿个早上金师傅又做了啥好吃的玩意,后背就被一个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聂诚差点一头栽进水池里。

  紧跟着响起的是小黑熊哼哼唧唧的叫声。

  被带回来也有一阵子了,有了充足的食物,营养补充得又全面,小家伙体型虽然看着变化不算很大,但是力气却大了不少。

  聂诚没防备的时候,已经能给他撞一趔趄了。

  “哎哎哎!我刷牙呢!等会儿等会儿!”

  聂诚一手举着牙刷,一手撑着水池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小黑熊根本不听。

  它整个熊七手八脚爬到聂诚背上,两只前爪搂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聂诚后脑勺上使劲蹭来蹭去,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撒娇声。

  陆霄靠一边看热闹,知道小黑熊叫他出来是什么意思了---聂诚这会儿还没去把小雌蝶带出来,它需要一个翻译呢。

  “小家伙说自己玩腻了,想让你跟它玩。”

  “玩啥?”

  聂诚把嘴里的沫子漱干净,扭头看向背后毛茸茸的一大坨:

  “我一会儿还得去温室那边干活呢,要不等我干完活儿回来再……”

  话还没说完,小黑熊就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它低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猛地仰起脑袋,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把脸扭到一边---那个姿势活脱脱就是一副‘我不高兴了’的架势。

  聂诚的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

  小黑熊嗷了一声。

  陆霄在门框那边啧了一声,继续尽职尽责地担任翻译:

  “它说你天天都有活,天天都不陪它玩。还说它姐姐在后院一个人待着可没意思了,让你去找它姐姐一块儿玩。”

  聂诚的表情当场凝固。

  ‘姐姐’。

  大黑熊。

  那个他至今还没敢正式见面的、体型比他整个人还大的、每次远远看见轮廓就能让他腿肚子转筋的大黑熊。

  “那个……宝啊……”

  聂诚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试图讲讲道理:

  “你姐姐那个……它可能不太想跟人类玩儿。你看它平时都自己在后院待着,也没来找咱们对不对?这说明你姐姐喜欢清静,咱们不能去打扰人家。

  这叫尊重,尊重明白吗?咱得尊重姐姐的意志!”

  小黑熊歪了歪脑袋,黑豆眼里写满了困惑。

  然后它站起来,颠颠地跑开了。

  聂诚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说辞奏效了。

  他站起来想回去把牙具放好,还没等回身就听到了背后又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哒哒哒的小爪子着地的声音。

  低头一看,小黑熊又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一样东西---他平时干活用的那双劳保手套。

  小黑熊把沾着土的手套放在聂诚脚边,然后仰头,嗷了一声。

  陆霄差点笑出声来。

  这孩子的逻辑真的是非常简单:爸爸不跟我玩是因为有活要干,那我把爸爸干活用的东西叼走,爸爸就没法去干活了,没法干活就只能跟我玩了。

  不愧是跟着家里孩子们混久了的小东西---逻辑链虽然短,但非常有效,且杀伤力极强。

  “不是……宝,你这个……”

  聂诚哭笑不得,弯腰想把那双粘着土的破手套捡起来。

  但还没够着,就被小黑熊一爪子按住,仰头继续用那种水汪汪的无辜眼神瞅着他。

  聂诚投降了,但只是投了一半:

  “行行行,陪你玩一会儿,但是说好了就在前院玩,不去后院。听见没?不去后院。”

  小黑熊嗷了一声,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然后开始追着聂诚满院子跑。

  小黑熊虽然还小,但毕竟是只熊。

  四条短腿倒腾起来的力道绝对不小,再加上它这几天在院子里养得膘肥体壮的,撞在聂诚腿上的时候咣咣作响。

  聂诚被它追得满院子直窜,拖鞋都飞了一只,边跑边嚎:

  “慢点儿慢点儿!你爹老胳膊老腿的架不住你这么追!要了老命了!”

  陆霄靠在墙边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抓把瓜子搁手里嗑了。

  但是跑着跑着,聂诚发现。

  这有点子不对劲啊。

  小黑熊追他的路线,好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轨道。

  左拐,右拐,绕过那堆柴火垛子,再左拐---怎么离后院越来越近了?

  “停一下!停!”

  聂诚猛地刹住脚步,打出一个停战手势:“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去后院吗?”

  小黑熊歪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口咬住聂诚的裤腿。

  “你撒---”

  嘶啦。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

  聂诚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个巴掌大的口子,欲哭无泪。

  小黑熊趁他发愣的功夫绕到他身后,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他的屁股,使劲往前拱。

  “不是!别推!别推!我自……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总行了吧!”

  拱击停止了。

  小黑熊仰起头,尾巴摇得跟个小螺旋桨似的。

  聂诚深吸一口气。

  既然躲不过……那就远远看一眼?

  反正大黑熊这个点儿应该在睡觉吧?

  就看一眼,看完立刻撤退。

  心里这么盘算着,聂诚拖着剩了半截的裤腿,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跟着小黑熊往后院走。

  后院和前院之间隔着一道不算高的矮墙,墙上有个豁口,是之前为了方便大黑熊进出特意留出来的。

  聂诚猫着腰趴在豁口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里探头。

  然后整个人当场石化了。

  大黑熊没在睡觉。

  它正坐在后院正中间,悠闲地啃一根不知道谁给拿的新鲜玉米,身边还放着一筐。

  硕大的熊掌捧着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啃得专心致志,嘴角沾着水嫩嫩的玉米沫子,显然是吃得很香了。

  但重点是……

  它是正对着豁口坐的。

  一人一熊的视线精准地对在了一起。

  大黑熊嘴里的半根玉米嘎嘣一声掉在地上。

  聂诚的腿忽悠一下软成了煮过头的面条。

  ……

  已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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