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东北。

  阳光明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前,剧组从BJ转场到这座东北小城,为的是拍《情书》中最重要的那场戏——男苏树和女苏树在雪地里的最后告别。

  明明天气预报会有大雪,但老天爷似乎有意考验他的耐心。抵达的第一天,天气晴朗,阳光刺眼。第二天,多云,但依然没有雪。第三天,倒是阴了,气温也降了下来,可雪就是不下。

  “阳导。”副导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气象台那边又问了,说今晚到明天,大概率有雪。”

  阳光明接过水杯,点点头:“那就再等等。”

  副导演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阳导,您说这雪要是再不下,咱们的拍摄计划.”

  “不会。”阳光明看着窗外,“我有预感,今天会下。”

  副导演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暗暗佩服。换了别的导演,早就急得团团转了。可阳光明从第一天起就没催过,只是让剧组原地待命,该休息休息,该准备准备。

  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左晓青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进来,脸冻得有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光明,下雪了!”

  阳光明和副导演同时站起来,走到窗前。

  果然,细密的雪花正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不到十分钟,外面的世界就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

  “太好了!”副导演兴奋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去通知剧组,马上准备!”

  他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阳光明和左晓青。

  左晓青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轻声道:“这场雪,专门为你下的。”

  阳光明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也为咱们的电影下的。”

  左晓青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一个小时后,剧组抵达拍摄地点——城郊的一处废弃火车站。

  这是阳光明亲自选的地方。铁轨早已废弃,枕木间长满了枯草,但站台还在,那栋俄式风格的小候车室也还在。落雪之后,整个场景有一种苍凉而唯美的美感。

  侯咏已经架好了摄像机,正在调整角度。霍廷霄带着美术组做最后的清理——其实不需要太多清理,雪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

  阳光明换上戏服,是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条灰色的围巾。左晓青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而仔细。

  “冷吗?”她问。

  “不冷。”阳光明摇头,“你呢?”

  “有点,但能忍。”左晓青笑了笑,“这可是咱们的戏,再冷也得拍好。”

  阳光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温暖。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情感最浓烈的一场——男苏树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要搬去南方。离开那天,女苏树来送他。两人站在落雪的站台上,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太多对话。

  只有几句简短的告别。

  “那我走了。”男苏树说。

  “嗯。”女苏树点头。

  “你保重。”

  “你也是。”

  然后男苏树转身上车。火车开动时,女苏树忽然追了几步,但最终停下来,只是站在雪里,看着火车越开越远。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天男苏树在借书卡背面画了她的肖像,想亲手交给她。但他最终没有拿出来,只是把那张借书卡塞进了图书馆的一本书里。

  这场戏的难度在于“克制”。没有台词宣泄情感,没有夸张的动作,所有的情绪都要通过眼神、表情、细微的身体语言来传达。

  “各就各位!”副导演的声音在雪中传来,“第98场,第1镜,开始!”

  雪花纷飞。

  阳光明站在站台上,身后是那辆老旧的绿皮火车。他穿着那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围巾被风吹起一角。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左晓青身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左晓青穿着厚厚的冬衣,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她看着阳光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

  沉默。

  火车鸣笛声响起。

  “那我走了。”阳光明说道。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声和雪声掩盖了大半。

  左晓青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嗯。”

  又是一阵沉默。

  阳光明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舍,留恋,还有少年的倔犟。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转身走向火车。

  “你”左晓青忽然开口。

  阳光明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保重。”左晓青轻声道。

  阳光明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上了火车,走进车厢。透过结霜的车窗,他看见左晓青还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雪人。

  火车缓缓启动。

  左晓青忽然追了几步,但火车越来越快,她追不上。她停下来,站在雪地里,看着火车远去。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

  副导演很满意这段表演,脸带笑容的喊了“卡!”

  阳光明从火车上下来,快步走向左晓青。她还在原地站着,有些出神。

  “没事吧?”阳光明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左晓青这才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入戏了。”

  阳光明仔细看着她的眼睛,确认没有勉强,才点点头:“这条很好。情绪非常到位。”

  侯咏也凑过来看回放。监视器里,两人刚才的表演被完整地记录下来。雪中的站台,沉默的告别,火车远去时女孩追的那几步.每一个镜头都美得像油画。

  “完美。”侯咏赞叹道,“阳导,这条真的完美。”

  阳光明看了两遍回放,也点头:“过。”

  剧组响起一阵欢呼。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情感最浓的一场,也是最难拍的一场。没想到一条就过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剧组抓紧时间拍摄东北的其他雪景戏份。

  老天爷很给面子,雪下了一天一夜后停了,但积雪还在。阳光明带着剧组转战几个外景地,拍完了所有需要的镜头。

  最后一场戏是在一片白桦林里拍的。

  那是男苏树和女苏树唯一一次单独外出——两人被老师安排去山里采风,结果迷了路,在雪地里走了一下午。最后终于找到路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场戏几乎没有台词,只有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的长镜头。

  阳光明和左晓青穿着厚厚的冬衣,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侯咏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镜头稳定地跟随两人的背影。

  雪地很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阳光明偶尔转头看左晓青一眼。左晓青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镜头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白桦林的尽头。

  “过。”

  阳光明和左晓青从林子里走出来,两人的脸都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光。

  “这是最后一条了吗?”左晓青轻声问道。

  阳光明点点头:“杀青了。”

  是的,杀青了。

  整个剧组的拍摄计划全部完成。比预计的时间还提前了几天。

  晚上,剧组在招待所食堂办了简单的杀青宴。没有酒——阳光明不让喝,但菜很丰盛,热气腾腾的炖菜、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锅酸菜白肉。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聊着这段时间的趣事。

  霍廷霄说起前两天差点在雪地里滑倒,把道具摔坏,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侯咏说起有一场戏拍完才发现摄像机被雪覆盖了,差点以为机器坏了。大家笑成一团。

  陈虹坐在阳光明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握着阳光明的手。

  明天,她就要走了。

  回港岛。那里有一堆工作等着她。

  阳光明也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散席后,两人回到陈虹的房间。

  左晓青知道陈虹明天就要走了,很默契的没有过来找阳光明。

  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陈虹脱掉外套,坐在床边,看着正在倒热水的阳光明。

  “光明。”她轻声唤他。

  阳光明把热水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陈虹捧着水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明天就要走了。”

  “嗯。”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阳光明揽住她的肩膀:“等忙完这一阵,我去港岛看你。”

  陈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真的?”

  “真的。”

  陈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良久,陈虹轻声道:“这段时间,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日子。”

  阳光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每天和你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应付那些应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我都想,要不干脆留在BJ算了。管它什么事业,管它什么前途。”

  阳光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但我知道不行。”陈虹继续倾诉,“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半途而废。而且,我也想想成为能配得上你的人。”

  阳光明低头看着她:“你从来都配得上我。”

  陈虹摇摇头,笑了笑:“我自己知道。你是金棕榈大导,是天才。我要是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怎么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轻声道:“所以我要回去,继续工作,继续努力。等到有一天,我站在你身边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凭自己本事,配得上你。”

  阳光明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的独立和清醒,他早就知道。也正是这份独立和清醒,让他尊重她,喜欢她。

  “好。”他说,“我等你。”

  陈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送你的。”她把盒子递给阳光明。

  阳光明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胶片造型。

  “我在港岛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以后你拍电影的时候,可以戴着它。”

  阳光明看着那条项链,心里暖暖的。

  “帮我戴上。”他说。

  陈虹拿起项链,绕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扣上。

  戴好后,她绕回前面,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阳光明握着那个小小的胶片吊坠,语气认真:“拍片时,我会一直戴着。”

  陈虹眼眶又红了。

  这一晚,两人聊到很晚。聊电影,聊未来,聊各自小时候的事。

  陈虹说起她小时候在浙江老家的日子,说起她怎么考进上戏,说起刚去港岛时的不适应。阳光明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夜深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

  两人相拥而眠,在漫天的雪花中,度过在东北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送陈虹去机场。陈虹拖着行李箱,和阳光明并肩走进候机大厅。

  办完登机手续,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两人坐在候机厅角落的椅子上,手牵着手。

  “到了给我电话。”阳光明提醒。

  “嗯。”

  “回去之后别太拼,注意身体。”

  “知道。”

  “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陈虹转头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阳光明也笑了:“跟你学的。”

  陈虹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了。

  陈虹站起来,阳光明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虹上前一步,抱住他。抱得很紧。

  “我走了。”她的声音闷在阳光明肩头。

  阳光明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路平安。”

  陈虹松开他,后退一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再见,光明。”

  “再见。”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走到一半,她回过头,对阳光明挥了挥手。

  阳光明站在原地,也挥了挥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直到候机大厅的广播再次响起,阳光明才转身离开。

  走出候机楼,外面又开始飘雪。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拍掉,只是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又一场送别。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短暂的分离。

  车子驶离机场,穿过雪中的城市,驶向酒店。

  明天,剧组也要撤回BJ了。

  但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一会儿,让这场雪,把所有的情绪都埋进心里。

  回到BJ的第三天,阳光明就一头扎进了剪辑室。

  《情书》的拍摄虽然顺利结束,但后期工作才刚刚开始。剪辑、调色、配乐、音效.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剪辑室设在北影厂的后期制作中心,一间不大的房间,但设备齐全。阳光明每天上午在学校上课,下午和晚上就在这里工作。

  剪辑师姓李,是北影厂的老剪辑师,经验丰富,但性格固执。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他对阳光明这个年轻导演有些不服气,觉得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剪辑?

  但合作了几天后,他的态度彻底变了。

  现在阳光明已经功成名就,情况当然早已不同。

  从首次合作以后,他对阳光明心服口服,配合起来也越来越默契。

  剪辑工作繁琐而细致。几十个小时的素材,要剪成一个半小时的电影,每一帧都要精心挑选。

  阳光明对剪辑的要求很高。他不要那种炫技的剪辑,不要快速切换,不要花哨的转场。他要的是一种“透明”的剪辑——让观众完全沉浸在故事里,感觉不到剪辑的存在。

  “情绪到了,就多留几秒。情绪过了,就果断切掉。”他这样对李剪辑师要求,“对于这部影片来说,剪辑的节奏,就是情感的节奏。”

  李剪辑师深以为然。

  工作间隙,阳光明也会去看看上一部影片《爱》的后期进展。

  《爱》的剪辑工作已经全部完成,现在正在做音效和调色。负责后期的是北影厂最资深的团队,韩三评亲自盯着进度。

  “光明,你放心。”韩三评拍着胸脯保证,“《爱》这边我亲自盯着,保证按时按质完成。你专心弄你的《情书》,两边都不耽误。”

  阳光明很感激韩三评的支持,但也知道不能完全撒手不管。每隔几天,他就会去《爱》的后期工作室看看,和音效师、调色师沟通自己的想法。

  就这样忙碌了一周,阳光明正在剪辑室看一段样片,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查尔斯·罗森。

  阳光明接起电话:“查克,你好。”

  “阳!终于联系上你了!”查尔斯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明显的兴奋,“听说你的新片已经杀青了?”

  阳光明笑了:“消息挺灵通。刚杀青没几天,正在做后期。”

  “太棒了!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但知道你在东北拍戏,不敢打扰。”查尔斯顿了顿,“阳,我想问的是,你那部《爱》,现在成片了吗?”

  阳光明略一思索:“你的电话很及时,后期已经全部完成了,成片刚刚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查尔斯激动的声音:“太好了!阳,我必须马上看到这部电影!我这就订机票,明天就飞BJ!”

  阳光明有些意外:“这么急?”

  “当然急!你知道我等这部电影等了多久吗?”查尔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从你告诉我这个项目开始,我就在等。现在终于成片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等!”

  阳光明笑了:“好,那你来吧。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接,告诉我地址就行。”查尔斯急切道,“阳,我迫不及待想看到你的新作品。我有预感,这会是一部杰作。”

  “但愿不会让你失望。”

  “不会的,我对你有信心。”

  挂断电话,阳光明给段云峰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明天接机的事宜。

  然后他继续看样片,但心思已经有些飘远了。

  查尔斯的兴奋他能理解。作为福克斯探照灯的总裁,查尔斯一直在寻找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电影。《一次别离》的成功合作,让两人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和友谊。

  现在,《爱》成片了。

  如果这部电影真能如查尔斯所愿,在戛纳再创辉煌,那对双方的合作,对阳光明个人的职业生涯,都将是巨大的推动。

  但前提是——电影本身足够好。

  阳光明相信自己拍了一部好电影,但最终的评价,要交给观众,交给评委,交给时间。

  第二天下午,阳光明准时出现在首都国际机场。

  查尔斯的航班准点到达。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出口时,阳光明差点没认出来。

  查尔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还有一丝难掩的兴奋。

  “阳!”看到阳光明,查尔斯快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

  阳光明拍拍他的背:“查克,欢迎来BJ。旅途还顺利吗?”

  “顺利,就是太久了。”查尔斯松开他,上下打量,“你看起来比在戛纳时精神多了。怎么样,新电影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阳光明笑了笑,“走吧,车在外面。先去酒店放行李?”

  查尔斯摆摆手:“不,先去看电影。行李就放车上,看完再回酒店。”

  阳光明有些意外:“你不累吗?休息一下再”

  “不累不累,精神得很!”查尔斯眼睛发亮,“阳,你是不知道,这一路我都在想你的新电影。现在到了,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先看电影,看完再休息!”

  阳光明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笑了:“好,那咱们直接去北影厂。”

  车上,查尔斯一直问着《爱》的情况。

  “配乐是谁做的?剪辑怎么样?”他问得很细,每一处都不放过。

  阳光明一一回答。

  查尔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阳,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你的审美。但我还是要亲眼看一遍。不是不信任你,是我想第一时间感受它。”

  “我理解。”阳光明点头,“说实话,我也想让第一个看到它的人是你。”

  查尔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感动:“阳,谢谢你。”

  车子驶向北影厂。

  韩三评已经在放映室等着了。看到阳光明和查尔斯进来,他热情地迎上去。

  “查尔斯先生,欢迎欢迎!”韩三评握住查尔斯的手,“听说您专程从美国飞过来看《爱》,太有心了!”

  查尔斯礼貌地笑着:“韩厂长客气了。阳的电影,我必须第一时间看到。这是我对朋友的承诺,也是我对好电影的期待。”

  三人寒暄了几句,走进放映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放映室,只有二十几个座位,但设备很专业。银幕不大,但画质清晰,音效也很好。

  阳光明让工作人员开始放映。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爱》开始了。

  查尔斯坐在最好的位置,双手交迭放在腿上,目光紧紧盯着银幕。

  阳光明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银幕。

  这部电影他看了很多遍,每一帧都熟悉。

  电影缓慢地展开。

  蓝天野饰演的老京剧艺术家,秦怡饰演的退休钢琴教师。两人的表演内敛而深刻,没有大起大落的情感宣泄,只有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互动。

  妻子中风后,丈夫决定亲自照顾。最初的日子,两人还能苦中作乐,丈夫给妻子唱戏,妻子用眼神回应。但随着病情恶化,一切都变了。

  女儿的介入带来了新的矛盾。她想把母亲送进养老院,但父亲坚决不同意。

  “她是我妻子,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我答应过她,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要在一起。”蓝天野的台词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查尔斯一动不动地看着银幕,眼睛一眨不眨。

  电影继续。

  妻子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生活不能自理。丈夫的照顾越来越吃力,身心俱疲。但他依然坚持,每天给妻子擦身、喂饭、翻身,给她唱戏,和她说话,虽然她已经无法回应。

  终于有一天,丈夫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给妻子擦身,然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你累了,我也累了。咱们都该休息了。”

  他拿起一个枕头,轻轻盖在妻子脸上。

  妻子没有挣扎,甚至像是解脱。

  然后,他走出卧室,关上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女儿来。

  电影结束在女儿推门进来,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的背影。父亲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她走了。”

  银幕暗下来。

  放映室里一片寂静。

  工作人员打开了灯,但查尔斯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明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韩三评看了阳光明一眼,眼神里有询问。阳光明轻轻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过了很久,查尔斯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阳光明。

  阳光明看到他眼眶泛红,眼角有泪光。

  “阳”查尔斯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部电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是一部杰作,真正的杰作!”

  阳光明心中大定,但表情依然平静:“谢谢你,查克。”

  查尔斯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转回身,看着阳光明。

  “你知道吗,阳?我看了二十多年电影,经手了上百部电影。但像《爱》这样,让我看完后久久说不出话的电影,屈指可数。”

  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晰和有力:“这不是一部普通的艺术片。它触及了人类情感最深处的东西。爱,责任,尊严,死亡.这些终极问题,你用最平静的方式呈现出来,却让观众感受到最剧烈的冲击。”

  韩三评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查尔斯先生,您对这部电影的评价,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他忍不住插话。

  查尔斯看向他,认真地说道:“韩厂长,我的评价完全基于电影本身的质量。我不是在恭维,也不是因为和阳的私人关系。我说的是实话,发自内心的实话。”

  他又转向阳光明:“阳,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带着这部电影去参加明年的戛纳,你觉得有把握吗?”

  阳光明想了想,“把握不敢说,但我觉得这部电影的质量,不比《一次别离》这部电影差,值得一试。”

  “值得一试?”查尔斯笑了,笑容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阳,你也太谦虚了。我告诉你,这部电影不仅值得一试,它有实力冲击金棕榈!”

  韩三评的眼睛亮了:“查尔斯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查尔斯语气肯定,“我做过十几年的电影发行和推广,对国际电影节的口味非常了解。《爱》这种题材,这种表演,这种导演功力,正是戛纳最喜欢的那种。”

  他看着阳光明,目光灼灼:“阳,如果你信得过我,把这部电影交给我。我来运作,来公关,来推广。我有信心,让它不仅入围主竞赛单元,还要拿奖!至少要拿两个大奖!”

  阳光明心中震动,但表面依然平静:“查克,谢谢你这么看好这部电影。但你先别急着承诺,回去再好好想想,等冷静下来,再做判断。”

  “冷静?”查尔斯摇头,“我现在非常冷静。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因为私人感情,高估了电影的价值。但我告诉你,我对电影的判断,从来不受私人感情影响。恰恰相反,正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才更要客观。”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这部电影不够好,我会如实告诉你。我会说,阳,这部电影还欠点火候,咱们再等等。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真话——这部电影非常好,好到超出我的预期。好到让我觉得,必须全力以赴,把它推向世界!”

  阳光明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查克,谢谢。”他真诚地说道。

  “不用谢我。”查尔斯笑得很灿烂,“该我谢谢你。谢谢你拍出这样的好电影,让我有机会参与其中。”

  他看了看表,“对了,时间不早了。韩厂长,咱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我肚子都饿了。”

  韩三评哈哈大笑:“早就准备好了!走,去饭店,我订了包间,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三人说说笑笑,走出放映室。

  晚饭很丰盛。韩三评特意点了北京烤鸭、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等招牌菜,还开了一瓶茅台。

  查尔斯对烤鸭赞不绝口,一连吃了好几卷。但他没怎么喝酒,说是要保持清醒,明天还要赶飞机。

  “这么急?”阳光明有些意外,“不多待几天?我带你去看看BJ的名胜。”

  “下次吧。”查尔斯摇头,“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而且,现在看了电影,我更急着回去了。要赶紧开始筹备公关计划,不能耽误。”

  他举起酒杯,以茶代酒:“阳,韩厂长,咱们干一杯。为了《爱》,为了明年的戛纳,也为了咱们的合作。”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查尔斯的话多了起来。

  他开始详细讲述自己的公关思路:“明年的戛纳,评审团主席大概率是科波拉。我和他接触过几次,他对亚洲电影很有兴趣。这次回去,我会好好和他谈谈我看完这部电影的感受。以科波拉的眼光,我相信他会欣赏这部电影,至少也要让他提前对这部电影有个印象,甚至抱有期待。”

  因为有韩三评在场,查尔斯说的比较含蓄,他说的这些都是正常公关范畴,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至于真正的公关,他只会把这个秘密告诉阳光明,绝对不会实打实的讲给韩三评听。

  查尔斯继续说道:“其他评委,我也开始接触了。有几个是老朋友,可以提前沟通。但也仅此而已,戛纳有规定,公关必须在合理范围内。”

  阳光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韩三评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几个问题。

  “查尔斯先生,您觉得《爱》能拿什么奖?”韩三评最关心这个问题。

  查尔斯想了想:“金棕榈肯定是目标,但不是唯一目标。如果运气好,最佳导演、最佳演员都有可能。演员奖的话,男女主演的表演都很精彩,但还要看竞争对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关的目标,是让电影在评审团中获得尽可能多的认可。最终能拿什么奖,要看综合情况。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运作得当,《爱》一定会成为明年戛纳最受关注的电影之一。”

  韩三评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晚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查尔斯已经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

  阳光明送他回酒店。

  路上,查尔斯忽然说道:“阳,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和你合作,一定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阳光明转头看他。

  查尔斯望着车窗外的夜景,继续道:“不是因为你能赚钱,虽然你确实能。也不是因为你能拿奖,虽然你也能。是因为你拍的电影,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

  他回过头,看着阳光明:“我做电影发行推广,是为了赚钱,但我不想仅止于此。虽然赚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真正好的电影,推到更多人面前。让它们被看到,被记住,被讨论,这会让我觉得我的工作有了另外一层意义。你的电影,就是这样的电影。”

  阳光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查克,谢谢你。能遇到你这样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幸运。”

  两人相视而笑。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再次送查尔斯去机场。

  临别时,查尔斯握着他的手,郑重地说道:“阳,回去我就开始运作。你等我消息。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拍了一部了不起的电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阳光明点头:“我记住了。一路平安,查克。”

  “保重。”

  查尔斯转身走进安检口,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坐进车里。

  “回北影厂?”段云峰问。

  阳光明想了想:“先回学校吧。下午还有课。”

  段云峰点点头,发动了汽车。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车流。阳光明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平静而充实。

  《爱》成片了,查尔斯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情书》的后期也在顺利进行,预计年底前能全部完成。

  学业也在稳步推进,虽然忙,但充实。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剩下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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