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C的信息呢?”

  “假的。”

  廖志刚弹了弹烟灰,“ETC绑定的车牌是套牌,我们查了,那个号码对应的是一辆报废的夏利,三年前就注销了。收费站倒是拍到了驾驶座的画面——”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打印的截图推过来。

  陆诚凑近看——收费站的高清摄像头拍到的。驾驶座上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眉毛和额头。画面不算清晰,但额头上有一个特征——发际线偏高,左侧额角有一块不规则的疤痕。

  “这个疤。”陆诚用手指点了点。

  “我们注意到了。已经在数据库里比对了,没有匹配结果。”

  陆诚把这张截图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额角疤,旧伤,可能是烫伤或者外伤磕碰”。

  “车过了收费站之后呢?”

  “进了G50往江海方向,之后就出了我们的监控范围。我问了高速管理处,这段高速上的摄像头间距比较大,中间有一段将近十公里没有摄像头覆盖。车有可能在这段盲区里下了高速走了省道,也有可能一直开到了江海。”

  “江海这边的高速出口呢?”

  “我们查了江海西收费站和江海南收费站的记录,同一时间段内没有这个套牌号码的通过记录。”

  “那就是没走收费站出去。”苏清舞说。

  “对。最大的可能是在中间那段盲区下了高速,走省道或者县道进的江海。”

  陆诚拿起桌上的一份地图——廖志刚的人已经在上面标注了高速沿线的出口和岔道。G50临江到江海之间,那段没有摄像头的路段位于一个叫“双河镇”的地方附近,双河镇有两个省道交叉口,分别通向江海市的开发区和城南老城区。

  “双河镇的省道上有没有监控?”

  “有,但密度很低。我们调了,没有找到这辆面包车的影像。要么是监控覆盖不到的路段,要么是他换了牌照。”

  陆诚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案情板前面,把整个时间线又看了一遍。

  六点二十八进店。六点三十五上车。六点五十分到临江西收费站。按正常车速,从收费站到双河镇盲区大概二十分钟,也就是七点十分左右。从双河镇走省道到江海市区,再加三十到四十分钟。

  如果嫌疑人没有在途中停留,那他们在晚上八点之前就已经进入了江海。

  三天前的晚上八点。

  “报案是什么时候?”

  “当晚六点四十一分,女店员挣脱胶带后报的。出警到现场是六点五十二分。最早的通缉布控指令是七点十五分发出的。”

  也就是说,嫌疑人在布控指令发出之前就已经上了高速。

  时间差,嫌疑人吃到了时间差。

  “廖队,这案子你觉得是本地人干的还是外地人?”

  廖志刚掐灭了烟头,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来,在手指间转着没点。

  “我一开始觉得是外地流窜作案。但越查越觉得不对——第一,他们对珠宝店太熟了。金凤祥的柜台布局、值班人数、关门时间,他们掌握得非常精确,七分钟之内完成全部动作,这不是踩一两次点能做到的。第二,逃跑路线太干净了。从珠宝店到高速的路上没有一个犹豫和绕路的痕迹,哪里有摄像头哪里没有,他们心里有数。”

  陆诚赞同这个分析。

  “你怎么想?”廖志刚反问。

  “再看看。”陆诚指了指墙上的案情板,“物证方面有什么?”

  “不多。现场除了砸碎的玻璃和胶带之外,基本干净。胶带是普通的灰色封箱胶带,超市到处能买到。手套戴了,指纹没留。脚印提取了两枚,但鞋底磨损严重,判断是旧鞋,型号还在比对。”

  “唯一值得说的——”廖志刚打开桌上的一个证物照片文件夹,翻到其中一张,“B号嫌疑人砸柜台的时候,撬棍上脱落了一小块金属碎片,卡在柜台的框架缝隙里。技术科做了成分分析,这个撬棍不是普通五金店卖的那种,是一种合金材质的工业工具,通常用在汽修行业。”

  汽修。

  陆诚的脑子里迅速划过这个词。

  汽修行业的工具,嫌疑人对车牌和车辆的处理手法很专业,套牌用的是报废车信息——

  “你们查了报废车的来源吗?”

  “查了,那辆报废夏利的最后一任车主是临江本地一个废品回收站的老板,三年前走的正常报废流程。但报废手续上的信息是公开的,只要有渠道就能查到。”

  “汽修行业。”陆诚把这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然后画了个圈。

  他合上笔记本。

  “廖队,你手上有没有临江和江海交界地带的汽修厂清单?特别是那些规模不大、开在省道边上的私人修理厂。”

  廖志刚眯着眼看了他两秒钟。

  “你的意思是——”

  “面包车进了那段盲区之后,需要做两件事:换牌照,可能还要换车的外观——喷漆或者贴车衣。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些操作的地方,只有修理厂。双河镇附近的省道上,开了多少家汽修店?”

  廖志刚把没点着的烟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双河镇……我印象里有三四家。小郭!”

  他冲角落里一个年轻民警喊了一声,“双河镇省道沿线的汽修厂,帮我查一下工商登记,有几家。”

  小郭在电脑上敲了一阵:“五家。”

  陆诚看了看苏清舞。

  苏清舞已经在收拾包了。

  “走吧。”她说。

  双河镇不大,省道穿镇而过,两边是低矮的门面房和农贸市场,到了三月底还能看到过年时没撕干净的对联纸角。

  陆诚开车,苏清舞坐副驾驶翻着手机上小郭发来的五家汽修厂信息。廖志刚本来要跟着一起去,被陆诚拦了——八个人浩浩荡荡开过去,还没进门对方就知道公安来了。

  “第一家,‘双河顺达汽修’,注册时间2019年,法人叫吴海生,经营范围是汽车维修保养和配件销售。”

  苏清舞念着,“第二家,‘老张修车行’,2016年注册,法人张德贵。第三家——”

  “先不念了。”陆诚说,“到了现看。”

  从临江市区到双河镇走省道,二十五分钟。进镇之后陆诚把车速降下来,沿着省道慢慢开。镇上的路不宽,两车道,路边停着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车,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隆驶过,整条路面跟着颤。

  第一家汽修厂在省道东侧,离镇中心大概一公里,铁皮棚子搭的,门口停了三辆车在等修。陆诚没停,开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场地太小,一辆面包车开进去都要挪半天,不太像能做快速喷漆换装的地方。

  第二家在镇子西头,规模稍大一些,红砖围墙围了一个院子,门口竖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老张修车行”。院里看得见两个举升机和一排铁架子,架子上堆着旧轮胎。

  第三家比较远,出了镇子往西三公里,省道拐弯处的一个加油站旁边,叫“兄弟汽修”。陆诚开到门口的时候减了速——这家的规模明显比前两家大,铁皮厂房有四五百平,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车,其中有两辆面包车。

  “停不停?”苏清舞问。

  “先过去,回头再来。”

  第四家和第五家更远,都在省道另一个方向上,一家在一个村口,一家在一个工业园区的边上。陆诚全部开过去看了一遍,花了四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笔记本,把五家汽修厂按位置和条件排了个序。

  排在第一位的是“兄弟汽修”。原因有三个:位置在省道拐弯处,旁边就是加油站,符合嫌疑人需要加油和处理车辆的双重需求;厂房够大,能容纳面包车进去做喷漆作业;离双河镇的高速匝道出口只有四公里,车下了高速十分钟就能到。

  第二位是“老张修车行”。虽然在镇子里头,但院子不小,有围墙遮挡,外面看不到里面在干什么。

  其他三家条件差一些,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怎么查?”苏清舞问。

  “不能直接问。”陆诚说,“你开进去修个车。”

  “修什么?”

  陆诚想了想,打开车门,走到车头右侧,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用脚在前保险杠的角上踹了一下。没踹动。又踹了一下,还是没什么效果——车太结实了。

  “算了。”他绕到车尾,看了看右后轮,胎压正常。他拧开气门嘴的盖子,用钥匙尖捅了一下气门芯,嗤嗤地开始跑气。

  “你干什么?”

  “补胎。”

  苏清舞看了他五秒钟,没说话。

  等右后轮瘪得差不多了,陆诚重新上车,发动引擎,慢慢开向“兄弟汽修”。车开到厂门口的时候,轮胎已经瘪得咕噜咕噜响了。

  厂里出来一个人,三十多岁,穿灰色工装,手上有油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

  “怎么了?”

  “轮胎没气了,帮我看看是不是扎了钉子。”陆诚下车,语气随意。

  工装男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右后轮:“气门芯松了,不是钉子。”

  “帮我紧一下,打满气。”

  “行,开进来吧。”

  陆诚把车开进了厂房。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分了三个工位,最里面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门关着,窗户上贴了黑色薄膜,看不到里面。地面是水泥的,有大面积的油渍和水渍,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

  苏清舞下车之后开始四处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无聊的等车的人,手机拿出来拍了两张照片——拍的是门口停的那些车。

  工装男打气的时候,陆诚跟他聊天。

  “老板在吗?”

  “我就是。”

  “这地方生意还行?”

  “凑合,修修农用车和面包车,挣个辛苦钱。”

  “面包车多不多?这附近跑运输的不少吧。”

  “有几个固定的,村里搞物流的。你这车不错,公家的?”

  “单位的。”陆诚没多解释,“三月十七号那天晚上你们开门吗?”

  这个问题转得不算突兀,但也不算自然。工装男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七号?干啥问这个?”

  “随便问问。那天晚上路过这边,看你们灯还亮着。”

  “我们每天营业到晚上八点,过了八点关门。”

  “那天也是?”

  “那天……”工装男想了想,“好像是的。啊不对,那天加了一会儿班,有个客户的车等着要。”

  “什么车?”

  工装男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慌张,更多是困惑——这人来补个胎,怎么问起我的客户来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诚没亮证件。他笑了一下:“问多了,不好意思。气打好了没有?”

  “好了。”工装男站起来,用脚踢了踢轮胎,“四十块。”

  陆诚掏了四十块现金给他。回到车上,苏清舞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

  车开出汽修厂之后,苏清舞说:“最里面那个房间是喷漆房。”

  “怎么看出来的?”

  “门缝下面有色漆痕迹,红色和白色的。地上有打磨下来的底灰粉末。而且那个房间装了排风扇,普通杂物间不需要排风扇。”

  陆诚点头。

  “他说十七号晚上加班。”苏清舞说。

  “说了,但话说到一半改了口,先说是的,又说不对。”

  “要不要直接查?”

  “先查他的底。”

  陆诚把车停到路边,给廖志刚打了电话,报了“兄弟汽修”的名字,让他查法人信息和经营情况。

  廖志刚的效率很快,十五分钟后回了电话。

  “法人叫陈大龙,三十四岁,临江双河镇本地人。这人有案底——2015年因为盗窃电瓶车被判过六个月拘役。出来之后开了这个汽修厂。他还有个弟弟,叫陈小龙,今年三十岁,在这个厂子里帮忙。弟弟没有前科,但2020年因为打架被行政拘留过十天。”

  “兄弟汽修。”陆诚说,“真是兄弟开的。”

  “你觉得有问题?”

  “十七号晚上他说加班了,但前言不搭后语。另外厂房里面有一个喷漆房,设备不差。”

  “那我安排人去正式查?”

  “别急。”陆诚想了想,“你先帮我调一个东西——双河镇和周边三公里范围内,三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的所有监控画面。不管是路面的、加油站的、还是商户门口的,能调的全调出来。”

  “范围大了点。”

  “关键看加油站那个。兄弟汽修旁边就是加油站,加油站一定有高清探头,如果那辆面包车经过那个路段,有机会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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