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52章 谁是鱼儿谁是钩

小说:草芥称王 作者:月关 更新时间:2025-11-12 00:16:3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赵楚生紧紧地攥着杨灿的手,激动地道:“你果然是我秦地墨者!你姓杨……,莫非你就是杨仲礼杨师叔的儿子?”

  赵楚生之前翻阅残缺不全的《秦墨名谱》时,找到过两个杨姓先辈的名字。

  其中一个,在上一任钜子那一辈儿就失去联络了。

  另一个就是杨仲礼,他少年时还曾见过这位杨师叔一面。

  那位杨师叔面皮白净,风度翩翩,气质与杨灿有几分相似。

  所以赵楚生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杨灿很可能就是杨仲礼师叔的后人。

  不等杨灿回答,赵楚生便又激动的语无伦次地说起来:“看你年纪,应该是我的师弟了!师弟啊,为兄于墨门有罪啊……”

  赵楚生潸然泪下道:“秦地墨者,在我手中是彻底没落了啊!”

  这位因为内向腼腆,所以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却是滔滔不绝。

  “世人都道我墨家空谈‘兼爱非攻’,不切实际!却有谁知我秦地墨者的根,一直都是‘实业兴邦!’”

  “我墨者以百炼之术锻铁造犁,让黔首田里能长出救命的粮;我墨者以营造之法筑城掘渠,让百姓寒夜有暖炕避霜;我墨者以机关之巧造连弩抛石,让疆场将士有盾可守!”

  赵楚生越说越激动,他放开杨灿的双手,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着,仿佛那些墨家营造之物此时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如此,方有‘兼爱’之根基!如此,方有‘非攻’之底气啊!

  当年始皇帝扫六合,我墨门匠人监造驰道、铸造秦剑秦弩,那是何等的风光!”

  说到这里,赵楚生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黯然垂泪道:“可如今……秦墨传到我的手上,别说凭着一身本领造福天下了,就连师门弟子们,都散得像是一只只断了线的纸鸢啊。”

  他仰起头,仰天长叹,神情萧瑟地道:“我秦墨弟子,如今有的寄身于北朝穹庐,为北国贵族们锻玲珑酒杯、铸华美佩饰;

  有的委身于南朝朱门,替那些坐而空谈的士族公子们修亭台水榭、雕园林珍玩……

  他们一个个本都是精通淬火秘要、杠杆之术、机关巧思之人,本是能够让顽铁变利器、让荒田变粮仓的好手,如今却只能守着一技之长苟活于世……”

  赵楚生再次握住杨灿的手,愧然道:“是愚兄无能。愚兄连把散落的门人聚起来的本事都没有,更别提贯彻我墨家主张,以百工之术强国兴邦了……”

  喂!我不是你们墨家弟子啊兄弟!

  认错了人嘿!

  这句话都已经顶到杨灿的舌尖上了,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秦墨钜子?

  二十出头的掌舵人?

  一群精通制造的墨家弟子?

  他们可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书生,而是一群精通锻造、营造、机关之学的工程师啊!

  他们这种人欠缺的从来都不是本事,而是一个能将散沙聚成堡垒的核心,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

  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秦墨钜子,杨灿心头悄然升起一个可耻的念头。:

  要不……我就冒充一下?

  那么多的工程师,真的叫人很眼馋啊!

  杨灿清了清嗓子,因为要准备骗老实人了,所以还怪不好意思的。

  “钜子,杨某愿助钜子聚合门人,重振我秦地墨者之威名,让我墨家‘实业兴邦’的理念贯彻于天下!”

  ……

  窗外雪絮轻飏,凤凰山庄的黛色青瓦本就覆着一层素白。

  如今零星的落雪沾上去,倒似给那白添了几分绒软的质感,不显厚重,只觉清寂。

  与院外的寒天冻地不同,静云轩的客房里暖得像是浸着阳春三月的暖阳。

  青梅对杨灿的这两位“同门”格外上心,单是浴室内便置了四个火盆,再加上浴桶里蒸腾而出的热气,整个浴室暖洋洋。

  刚刚出浴的罗湄儿通体肌肤都沁着一层薄红。

  她披着微湿的青丝,素白中衣吸了些水汽,贴在身上,将那莹白如玉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长途奔波的疲惫被热水涤荡殆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松弛。

  她没有急着束胸,就那么歪在桌边,执起酒盏自斟自饮。

  杨家的膳食、杨家的佳酿,连沐浴都用着杨家的热水……

  罗湄儿咂了口酒,却并不觉得因此对杨灿有什么愧疚。

  若不是杨灿那厮败坏了她的名声,害得她被赵家退婚、遭尽世人耻笑,她犯得着长途跋涉,辛苦至此?

  罗湄儿本是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上边又有四位兄长护持,自幼便跟着男儿们摸爬滚打,挽弓射箭样样精通。

  这般环境里养出的性子,哪里有半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分明是直来直去、敢作敢当的北方好汉。

  她的酒量也是打小练出来的,三岁时就被父亲用筷子蘸着酒喂她吮食,所以酒量甚好。

  如今一壶二两半的青梅酒下肚,罗湄儿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一双星眸反而更亮了。

  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句“赵公子,我家老爷回来了!”

  罗湄儿的指尖一顿,杨灿回来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铺开宣纸,狼毫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封留书。

  她的字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娟秀,反倒带着一种北地男儿的雄浑大气,笔锋凌厉的一如她的剑法。

  江南士族风气靡靡,连男子都爱涂脂抹粉、簪花饰鬓,活脱脱一副柔媚姿态。

  偏她罗湄儿性情奔放豪爽,行事磊落如北地豪杰,在这江南群彦中,倒成了一个异类。

  留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谁,为何千里迢迢来陇上寻仇,又如何利用了赵楚生,字字句句都与那个老实人撇清了干系。

  写罢,她将信纸压在酒盏下,这才动手收拾行装。

  长发未干,那就简单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一匹透气性良好的麻布紧紧缠在胸前,将女儿家的曲线勒得平平坦坦。

  线条绞好的小腿上,绑腿打成“倒卷千层浪”的样式。

  一口短剑插进靴筒,穿上一袭青袍,垂落的袍袂恰好将剑柄掩去。

  此时,青铜镜里映出的,分明就是一个清俏的少年郎,眉眼间虽藏着几分稚气,却自有一股英气。

  罗湄儿对着镜中的自己扮了个鬼脸,随即敛去所有神色,坐回桌边闭目吐纳。

  杀杨灿那狗贼或许容易,可要从守卫森严的凤凰山庄全身而退,却需养精蓄锐,因为必有一番厮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楚生的脚步声。

  “有劳姑娘相送!”

  赵楚生在自己房门口驻足,转身对送他回来的丫鬟拱手道谢,声音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兴起的猜测,竟真的成了现实,杨灿果然是秦地墨者,还是他的仲礼师叔的儿子。

  方才与杨灿的一番长谈,简直让他茅塞顿开。

  谈及墨者“实业兴邦”的理念,从冶铁到织布,杨灿不仅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比他还要看的长远。

  尤其说到改良耕犁与水车时,杨灿竟以织布机的革新为引,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词:“工业革命”。

  百工合聚而成业,是为工业;革命者,顺天应人之举,本是改朝换代的伟力,杨灿竟用它来形容百工之兴对天下未来的推动力量,这份远见……

  赵楚生越想越是心潮澎湃,只觉杨灿的目光之深远,别说他自己,就连上一代墨家钜子都望尘莫及,约莫着能与墨子老先生比肩了。

  更让他震撼的是杨灿对儒学的态度,那份坦荡的不屑,连一向对儒学敬而远之的他都自愧不如。

  “如今天下皆奉儒学为正统,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却不知无粮则民乱,无铁则兵弱,何以安邦?”

  杨灿的话如黄钟大吕,震得他热血沸腾:“空谈误国,实业兴邦,这才是人间正道!”

  赵楚生本是内向寡言之人,与人相处时总因找不到话题而窘迫,久而久之便愈发孤僻了。

  可是与杨灿相处时,杨灿随便一句话,就能引出他无数的话题,相见恨晚呐。

  若不是杨灿说要见见他那位“罗小兄弟”,他真想拉着杨灿彻夜长谈。

  “不急,来日方长。”

  赵楚生暗自打定主意,他不打算走了,他还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将墨家钜子之位让给杨灿。

  杨灿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定然不会恋栈权位,他得想个让杨灿无法拒绝的法子才行。

  杨灿必须答应,为了墨家!

  此时,罗湄儿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丫鬟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罗公子,我家老爷请你到书房一叙。”

  罗湄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故意粗着嗓子应道:“稍等。”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确认胸前缠得稳妥,短剑也藏得隐秘,这才抬手开门。

  门口的小丫鬟见了她,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

  这位罗公子生得也太俏了,比山庄里的娇小姐还要耐看几分。

  罗湄儿淡淡一笑,客气地道:“请姑娘头前带路。”

  丫鬟连忙敛衽行礼,姗姗前行,她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上,一举一动都学着男儿的龙行虎步。

  书房内,杨灿正捏着茶杯出神。

  方才他说要见见那位“罗公子”,本是听青梅说过这位“罗公子”是女扮男装,想要逗逗老实的赵楚生。

  可赵楚生却趁机对他说出了实情:这位罗小兄弟是他在上邽结识的一位朋友,此人从江南而来,要找一个败坏她名声的仇家,用鲜血洗刷清白。

  “只因一句谤语便千里追凶,太过偏激了。”

  赵楚生当时皱着眉头劝他:“贤弟你切莫帮她寻仇,做他的帮凶。但你但若直说不肯相帮,又怕她在陇上乱闯惹祸。

  所以贤弟不如先应下来,过几日再说他那仇家已经离开陇上,她无计可寻,自然会回江南。”

  杨灿听了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就是造谣嘛!

  造谣的人当然很可恶啦,可是这就要把人家一刀砍了,那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然而,他坐在书房等着那位女扮男装的罗公子赶来时,等着等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江南吴州、罗姓女子、遭人造谣坏了名声……

  欸?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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