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加身 第462章 落脚

小说:黄袍加身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新时间:2026-06-08 00:16:0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夏州。

  城池是赫连勃勃的统万故城,坐落在无定河北岸的台塬之上。

  城郊,萧弈翻身下马,环顾四望,满目塞外风光。

  前方的城墙大半倾颓,残墙高丈余,裸露着白灰夯土,墙脚长着几株白刺、沙柳。

  视线拉远,黄土混杂着沙砾,散落着党项小部落,帐篷连片,用沙棘紮着围栏圈牛羊,零星可见汉人房屋。

  萧弈牵着马,边观察边缓缓而行。

  官道边设了市集,牧民拉着驼马、商旅驾着畜车、农夫担着农产,各族人都有。

  粮产不多,各种作物都显得颗粒小、不饱满,透着一股贫瘠之感,反而是从蓉、甘草、枸杞之类看起来品相甚佳。

  他留意了一下,见到许多的党项人在卖青白盐、牛羊皮,上前问了价,竟是比预想中便宜许多。

  这些党项人披头散发,比划着名手势,以夹生的汉话售货,热情很高,话术却很差。

  「好牛皮,很多,多买一点。」

  萧弈笑了笑,并不买帐,脑中却有了破局的思路。

  等老潘到了以後再说。

  眼下更重要的是站住脚,若不能打消李彜殷的戒心,无非是被拘起来,甚至被杀掉制造成意外身亡。

  换作他是李彜殷,也不会容下什麽兵马都监。

  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

  行至城门处,果然被拦住了。

  守城的校将长得确是骁健,一指胡凳等人,用夹生的汉话叱骂道:「何人带甲入城?!」

  「眼前是大周翊运忠勇功臣、开国县男、检校太尉、镇军大将军、光禄大夫,新任定难军兵马都监到任!」

  「没听说过,等着!」

  说罢,守卫们「咣」地拔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弈恍若未见,等着就等着。

  等了许久,始终没有动静。

  胡凳不由凑到萧弈身边,低声道:「末将护太尉杀出去。」

  「慌甚?李彜殷真要杀我,路上就下手了,何必安排这一出?」

  萧弈一眼就看明白了,就这破城门,平时必没安排这麽多守卫。

  自从他离开官驿,行踪早就被李彜殷掌握了。

  这是在等着他。

  胡凳道:「那这是要给节帅下马威了,末将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别急。」

  一等又是小半日。

  萧弈不急。

  此时他在等,李彜殷又何尝不是在观察、在等他。

  既然双方都在耗,他岂能输了?平日里那麽多幅「静气」也不是白写的。

  等着等着,萧弈望向了无定河,又在思考冯道说的天命。

  那番话初听像是泛泛而谈,可他时不时都有新的感悟。

  天命就像眼前的河水,有势。

  水量大,落差高,水势便盛,反之则势小,天下大势亦如此。

  比如後晋灭亡中原沦丧,河东独存,万民皆翘首以盼河东出兵,大势万川之水汇入黄河般聚於一人之身,成了刘知远的天命;这是中原的势,刘承佑、史弘肇等人没接住,郭威接住了,平定三镇、治理邺都、抗拒契丹的功勳威望像湖泊一样积蓄,因此势一来,奔流入海不可挡。

  郭威的基业与恩泽原本该落在郭荣身上,萧弈救下郭信,此事就有了变数。

  也可以说是萧弈在与赵匡胤争天命。

  可郭荣、赵匡胤就像一条天然的河道,有大川、湖泊,有强大的能力、手段、人脉,有在禁军三十年的苦心经营。

  萧弈自己没有资格争,只能推着郭信去争,奈何郭信能力远逊於郭荣,因此格外艰难。

  中原天命,他与郭信不够格、接不住,於是感到天命难违。

  再看天下何处还有势。

  萧弈比旁人更能看得明白,因为史料已证明过了。简单来说,能立国的便有势,立国越长远势越大。

  襄汉没有大势,因此安审琦几次招揽,萧弈都无动於衷;湘楚没有大势,马氏灭亡,萧弈接不了剩下的烂摊子;河东有势,北汉得以割据,只是山河表里,易守难攻,难夺其势,眼下萧弈又被忌惮,暂时回不了河东;辽国有大势,可那是契丹人的天命。

  纵观当今天下,还有一处如今归属中原,却蕴藏着分裂立国的大势。

  正是眼前的夏州。

  冯道临终前的举荐自有深意。

  西北辽阔,人口繁庶,兵源充足,党项李氏历七十年沉淀积蓄,渐有大势。

  用玄学的说法,这是天命。

  天命难违,人力有为,不能没有天命便强行改天换命,应当顺着天命的运行设法去掌握。

  所谓「顺天应人」,萧弈此来,便是要夺李彜殷的天命。

  下一刻,马蹄声近,他转头,自光从河水回转,便落到了奔驰而来的李彜殷身上。

  就像是看到了滔滔大河奔流而来。

  李彜殷显然是刻意装扮过,显得极是威武。

  其人年近五旬,身形魁梧雄健,穿了乌亮的锻铁劄甲,胸挂鎏铜护铠、肩披吞云兽首、腰束阔幅革大带、头顶黑毡高冠、颈间绕兽裘围脖、手持丈八双刃长塑、胯下一匹河西壮马。

  待近了,可见他面呈深赭色,欢骨隆起,长了一脸浓密蜷曲的络腮长须,双自狭长,不怒自威。

  如天神下凡、压迫感十足。

  萧弈却没有被吓到,反而不自觉地微微眯眼,像是猎手在看一头矫健的雄鹿。

  刹那间,他垂眸敛神,眼底的锋芒转瞬褪去,重归平静无波。

  「吁!」

  李彜殷一直奔到萧弈面前,才堪堪勒马。

  壮马长嘶,人立而起,扬起前蹄。

  碗大的马蹄几乎要踢到萧弈胸上。

  「哪位是萧太尉?!」

  显摆都显摆了,还问。李彜殷自是早已辨出他的身份,故作不知,当众折损他的威风。

  萧弈却理都不理,负手,仰头,傲然而立,环顾李彜殷的部众。

  良久。

  「部主问你话呢!」

  萧弈斜睨了向他喝问的党项将领一眼,淡淡道:「既知是我,还问甚问?」

  「你!」

  李彜殷擡手一止,目光一示意,队伍中不知从哪钻出一个侏儒来,趴在马下当肉凳。

  牛皮大靴在侏儒背上一踩,李彜殷翻身下马,把长槊一搁,走到萧弈面前。

  萧弈目光落在那个侏儒上,见其高眉深目,头发卷曲,也不知是哪里人。

  唐以来,侏儒因身形特殊,辨识度高,只能世代依附主人,往往更为忠诚,随侍左右,捧物、

  传简、递酒时不会遮挡视线,行动灵活,因此高门权贵喜欢用来装点门面,藩镇武将也会让侏儒充当帐前随侍,传递密令。

  李彜殷下个马还把肉凳带着,可以说是极尽显摆了。

  「哈哈,萧太尉当面,何必把气氛搞得这麽僵?」

  萧弈没有正面回答,擡头,看向夏州城墙,喃喃道:「夏州城真小、真破啊。」

  「你!」

  此言一出,一众将领尽数愣了愣,个个勃然大怒。

  不少人用党项语谩骂,场面躁动。

  李彜殷面色亦沉了几分,显然不悦,却很快压下戾气,目光闪动,打量着萧弈,渐渐地,笑容多了几分玩味之意。

  「看来,是我定难军的庙小,容不下萧太尉这尊大佛了?」

  萧弈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与敌意,反问道:「节帅就没想过,把夏州城扩建一番?」

  答非所问,李彜殷微微一怔,眯起了眼。

  他轻笑一声,转身,接过马鞭,猛地抽在身後一个幕僚打扮的下属身上。

  「哈怂!让你教我汉话,你敢不尽心。我说的汉话,萧太尉都听不懂!」

  那幕僚挨了一鞭,当即跪倒,看向萧弈,目光大恨。

  「大帅,是他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故意牛头不对马嘴。」

  「啪!」

  又是一鞭。

  「还敢骗我!」

  李彜殷骂骂咧咧,回过头来,道:「萧太尉,你看,他说的是真的吗?」

  萧弈无语地嗤笑了一下,始终带着几分目中无人的散漫。

  「李节帅不欢迎我,上书朝廷,把我赶走便是,何必如此?」

  一句话,直接把话说明了。

  来之前,萧弈已经为自己立了个人设。

  他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饱受猜忌,被贬到这穷乡僻壤,满心不甘,恃才傲物。

  如此,才能让李彜殷认为,他是被流放才来的,而不是朝廷打进来的一枚钉子。

  不能示弱讨好,示弱反而显得假,只会引起戒备;讨好则必是有所求,所求无非是夺权。

  一个无意於夺权的人,当然只有满腹的抱怨,眼神中满是对这个蛮荒之地的嫌弃。

  所以萧弈才会在官驿上对摺、杨二人发牢骚。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李彜殷被怼了几句,生气是难免的,然而必能很快认识到一个对朝廷失望的贬谪官员,远比一个凯觎他权力的笑面虎要能接受得多。

  「哈怂!赶走就赶走,当我们不敢吗?!」

  「部主,夏州不需要这狗模狗样的监军,将他赶走吧!」

  「擦否天子,派人管我们?部主转投了契丹,还能封个大王————」

  「都他娘闭嘴!轮到你们说话吗?一群罗贼!」

  李彜殷呵斥了一句,再看向萧弈,脸上反而浮起几分笑意。

  「萧太尉别介意,一群粗人,就会图嘴皮子痛快。」

  「我不介意,若不是定难军的儿郎们刀快,何必把我贬过来?」

  李彜殷眼眸闪动,问道:「这意思,莫非————有人要借刀杀人?」

  萧弈道:「是我该死,只是朝中有些人不敢动手罢了。」

  李彜殷目光一凝,变脸一般,神态顿时亲切起来。

  显然,这瞬间他也明白过来,杀了萧弈只会招惹麻烦,留下来未必有多少威胁。

  别人不杀,留给他杀,他怎麽能中计?

  「萧郎,莫如此说,既然来了,都是自家兄弟!哈哈哈,我这儿虽然穷苦,却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唉。」

  萧弈微微一叹,也收了傲气,抱拳道:「多谢李节帅容我。」

  「,何必说得如此丧气?来,入城,设宴,我倾夏州之力,也必让萧郎享受享受!」

  话说得很漂亮,可当萧弈落座,看向桌案上那凝了冷油的烤羊腿,以及准备得十分潦草的菜肴,便知李彜殷并不打算兑现诺言。

  不用猜,接风宴之後,他必然会被软禁起来,休想沾到定难军的半点权力。

  李彜殷甚至连定难军的将领都没为他引见。

  萧弈也不介意,每道菜各尝了一口,搁下筷子,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酒也不好,胡凳,把我们的饢拿出来。」

  他没有特意压低声音,当着众人的面,自掰着饢吃。

  如此不给面子,李彜殷不得不开口道:「萧郎,这是吃不惯夏州的吃食?」

  「满桌只有火烤、水煮,粟米枯瘪,杂沙带糠,裹腹尚可,滋味太差,以羊脂当油,容易凝结,味道腥腻;又无豆豉、酱清、茱萸、花椒、乾姜等调料,实在是食之无味。」

  说着,萧弈擡手一指堂外,那里正在剥羊烹煮。

  「塞上羔羊,肉质虽好,可这炊具实在粗陋,陶釜壁厚不均,甑渗水走味,有好食材,也难做出像样吃食。」

  李彜殷脸上浮起讥笑,道:「萧郎是英雄人物,何必在意口腹之慾?」

  「我困於此地,还能做甚呢?」

  「哈哈,萧郎必有鸟回深山,鱼归大海之日。」

  萧弈淡淡一笑,显然不信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转头又吩咐了一句。

  「往後我吃的粟、麦,你去采买,调味之物,酱、醋、花椒,夏州若没有,去派人回关内采办,按月送来,府上的炊具也要另置。」

  「是。」

  胡凳会意,当即领命。

  然而,这个动作还是引起了李彜殷的怀疑,他眼眸转动了两下,招了招手,向身边人低声吩咐了两句。

  待到宴席快结束,便见那个侏儒引着两名党项女奴走来。

  这两个女奴容貌颇美,只是肤色略暗了些,萧弈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自是毫无惊艳之感。

  不知是偌大定难五州挑不出绝色,还是李彜殷没把他当一回事。

  李彜殷显得十分大方,大手一挥,道:「这两个奴婢便赠与萧郎。」

  萧弈知这是安插耳目监视自己,虽不介意,却还是象徵性地推却了一番,摆摆手,道:「当不得节帅厚爱。」

  「萧郎,这就是把哥哥当外人了?你身边不能没得力的人伺候,必须收下。」

  「从来都是吃细糠。」

  萧弈推了推案上的粟饭,低声自语了一句,起身,一揖道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节帅。」

  语罢,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个侏儒。

  「节帅,可否将这小玩意也赐给我?」

  李彜殷正得意而笑,闻言不由一滞。

  侏儒也是擡头看来,小小的眼睛里透出无辜与迷茫。

  萧弈很清楚,这个侏儒於李彜殷而言就像个金制的夜壶、紫檀的凳子,虽然珍稀,却不是人,只是个物件。

  而越是这种平常不起眼的人,知道的秘密越多。

  刚刚,李彜殷话已经说满了,此时不送,面上肯定是难看的。

  面子嘛,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也要看李彜殷对驭人之术有没有自信。

  「哈哈,萧郎既然开口了,送你便是了。墩奴,服侍好萧郎,大小事宜都盯好了,若有差池,你知道後果。」

  「是。」

  「谢节帅。」

  萧弈与李彜殷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宾主尽欢。

  是日傍晚,萧弈带着寥寥十余随从,走进了他在夏州城的府邸。

  像是一只鸟进了笼子。

  可无论如何,他站在了夏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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