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赫连而言,没有意义。

  周穆王向赫连展示他的野心,他的抱负。

  他口中征服天下的蓝图。

  那些词语对于当时的赫连而言,非常新鲜。

  周穆王这个人身体之中杂糅的欲望也让赫连非常好奇。

  他本可转身离去。

  但他想看看,这个被如此多复杂欲望驱动的人类,能走到何种境地。

  他并不轻易地帮助周穆王。

  只在周穆王有生命之危的时候出手。

  征战是残酷的。

  戈矛撕裂血肉,战车碾过尸骸,火焰吞噬城邑。

  姬满并非一味暴虐,他有他的准则和怀柔。

  但在战争中,鲜血与死亡依然是底色。

  赫连跟在他身边,最初只是冷静地观察。

  渐渐地,赫连开始学习人类的反应。

  当人类因一场大胜欢呼雀跃时,赫连也学着扬起嘴角。

  尽管他心中并无波澜。

  当姬满为阵亡的心腹将领黯然神伤时,赫连也会学着沉默,脸上做出沉郁的表情。

  但他其实知道,自己没有一点儿多余的情绪。

  赫连必须承认,这种持续的模仿和学习,是有效的。

  水滴石穿,这些学习开始在他空茫的意识中留下浅淡的痕迹。

  胜利庆典上,篝火映照着普通士兵们朴实灿烂的笑脸。

  赫连听着他们用粗哑的嗓子歌唱家乡,谈论战后的期盼。

  他平静到死寂的心湖,似乎荡开了涟漪。

  那是什么?

  赫连不确定。

  但他好像发生了一点儿变化。

  姬满横扫四方,威加海内。

  他邀请赫连与他一同巡游天下,宣示王化。

  赫连同意了。

  他要继续学习和了解人类。

  这也是他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任务之一。

  赫连坐在装饰华美的车驾里,看着沿途臣服的部族首领匍匐在地。

  久而久之,这里的人类也开始尊称他为蛇神大人。

  赫连并未深究。

  称呼于他毫无意义。

  人类称他为什么,他都无所谓。

  巡游结束,姬满已老,他想通过西王母授予的长生之术长生,赫连选择离开这具完全被欲望霸占的人类躯体。

  他知道,姬满不可能长生。

  西王母交给他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长生之术。

  他也并没有告诉姬满这个真相。

  在他看来,姬满作为人,已经走上巅峰了。

  他认为姬满不需要长生了。

  姬满没有遗憾了。

  姬满死后,赫连隐入山林。

  又一个五百年在王朝更迭中流过。

  他目睹分封的诸侯如何从忠诚走向猜忌,如何为土地与人口兵戈相向。

  他目睹礼乐如何从维系秩序的纽带,逐渐变成繁文缛节和虚伪的面具。

  他目睹平凡的百姓如何在赋税、徭役、战乱中挣扎求生,又如何在新婚、添丁、丰收的微小喜悦中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人类的复杂性让他着迷,也让他困惑。

  人类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牺牲自己,也可以在至亲骨肉间算计倾轧。

  他们创造出诗歌、音乐、精美的器物,同时也不断制造出更高效的杀人武器和更严酷的统治手段。

  然后,赫连遇到了季虔。

  季虔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少年,聪慧,勤奋。

  赫连像对待许多偶遇的有趣人类一样,在他遇到困难时给予些许帮助。

  起初一切正常。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季虔的眼中燃烧起了贪婪与野心的火焰。

  那火焰如此炽烈,烧掉了他身上之前所有让赫连觉得不错的品质。

  季虔不再满足于寻常学问。

  他开始疯狂地搜寻一切关于长生不死的传说与记载。

  他挖掘古墓,破译残简。

  赫连冷眼旁观,看着他如何从姬满的陵寝中找到关于西王母和长生药的记载。

  人类的执着与狡黠,在季虔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离所谓的长生之术越来越近,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也越来越少。

  赫连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他并非厌恶长生之术本身。

  他厌恶的是这种欲望的纯粹性与破坏力。

  欲望像黑洞,吞噬了季虔,也即将吞噬更多的人。

  因资源、权力、仇恨而爆发的战争,已让赫连叹息。

  而因长生这种虚无缥缈的欲望所驱动的杀戮,更让赫连觉得荒谬。

  赫连累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被这些复杂矛盾的人性所侵扰。

  他选择了沉睡。

  但沉睡并非死亡,意识也不会完全陷入未知。

  作为陨石诞生的灵体,他总有一缕细微的感知飘荡在世间,与外界保持着联系。

  他看到季虔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将自己献给了当时鲁国的国君,以此换取脱身的机会。

  鲁国公将他沉睡中的身体私藏于深宫秘院,奉为上宾,并指派专门的相师侍奉。

  鲁国公等待赫连从沉睡中苏醒,赐予他长生的那一天。

  赫连不愿意苏醒。

  朝代更迭,鲁国覆灭。

  相师的职责,被后续的统治者秘密继承了下来。

  一代又一代的相师,兢兢业业地侍奉着赫连,寻找着让赫连苏醒的方法。

  某一天,一个疯狂的相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邪法,开始用活人的血肉精华,来蕴养赫连的蛇身。

  浓浓的痛苦与绝望气息,惊动了赫连。

  赫连苏醒。

  当时的皇帝得知他苏醒的消息,派来使者,要求他为自己寻找长生之术。

  又是长生之术。

  仿佛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赫连开始后悔。

  当初在昆仑,他是不是不该传授给西王母长生之术?

  他想毁灭点什么,让这无休止的欲望彻底结束。

  但当他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看到田野里辛勤耕作的农人,市集中为生计奔波的小贩,学堂里朗朗读书的孩童……

  厌恶的藤蔓上,又生出了另一根枝桠——怜悯。

  对人类的怜悯。

  人类不全都是坏的。

  甚至,大部分是好的,是简单的,是只想安稳度日的。

  只有极少数的人,他们被权力和欲望异化了。

  他没有为皇帝寻找长生之术,而是再次隐入山林。

  这一次,他没有沉睡。

  他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

  跟随他的,是相师玄丘。

  玄丘很安静,做事一丝不苟,礼仪周全。

  玄丘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他能感觉到里面有恨意。

  尽管他隐藏得很好。

  起初赫连并未在意。

  人类的情感本就千奇百怪,恨意也是其中一种。

  赫连将他当作一个背景板,玄丘也像个最标准的仆从,沉默地打理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赫连感觉玄丘很奇怪。

  他好像恨自己,又好像不恨自己……

  玄丘说要一直侍奉在他的身边,他说他的忠诚永远不会因为死亡而停止。

  忠诚。

  这个词像一颗新的种子,落入赫连的心湖。

  又是一个新的词语。

  它不是喜,不是怒,不是哀,不是乐,不是贪婪,也不是恐惧。

  它是忠诚。

  赫连仔细品味着这种陌生的情感。

  忠诚似乎比单纯的善良更坚韧,比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顺从更高级。

  忠诚让玄丘这个原本让赫连觉得有点奇怪但无关紧要的人类,突然变得立体鲜明起来。

  玄丘继续他的侍奉,直到赫连再次因为无聊陷入沉睡。

  赫连仅剩的一缕意识见证了玄丘守护他的一生。

  玄丘用他的一生将“忠诚”二字深深地刻在了赫连的心上。

  漫长生命的本身相当无趣。

  日升月落,草木枯荣,王朝兴替。

  人类悲欢离合如同潮汐,一遍遍重复着相似的剧本。

  赫连仿佛站在时间河流的岸上,看着同样的水花不断溅起落下。

  他再次被惊扰的时候,已是人类社会的明朝时期。

  他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人干扰了沉睡。

  有人类潜入了他沉睡之地,将他的躯体从古墓中偷了出来。

  被人类冒犯,赫连的心中升腾起了怒火。

  但得罪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苏醒后,面对他的只有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脏兮兮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还有一丝震惊。

  孩童和成年人不一样。

  他们的眼睛更清澈,情绪更直接,欲望也更简单。

  吃饱,穿暖,玩耍。

  这甚至算不上是欲望。

  眼前小孩儿的恐惧和悲伤如此真实,不掺杂任何算计与贪婪。

  赫连收回了力量。

  他带着这个名叫汪藏海的小孩儿,在附近的旅店内暂时住了下来。

  这个小孩儿崇拜他,却不害怕他。

  赫连在他身上体会到了新的乐趣。

  可惜,赫连很快发现,孩子也不总是单纯的。

  汪藏海想要复仇。

  不可爱了。

  赫连想。

  那份本真的可爱,被复仇的欲望悄然侵蚀。

  赫连感到了失望。

  他不想干涉一个人类的命运。

  那太麻烦了。

  他松开了握住小孩儿的手。

  赫连给了小孩儿成长的机会。

  放任他,像放任一颗种子,落入复杂的土壤,看他如何生长,看他会被仇恨塑造成什么模样。

  赫连心中并未激起太大波澜。

  爱恨情仇,恩怨纠葛,不过是人类历史中不断重复的戏码。

  他都看腻了。

  一个冬日。

  天气酷寒,滴水成冰。

  街道上行人稀少。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从长街的一头出现。

  他不断地重复着跪下、磕头、起身、跪下……

  一次,两次,三次……

  鲜血从他额头渗出,在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点。

  他的膝盖早就磨破了,在雪地上拖出淡淡的红痕。

  他就这样,从一条街跪到另一条街。

  寒风呼啸,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在求赫连救人。

  赫连静静地看着。

  好奇再次升起。

  为什么?

  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当他问这个男人的时候,男人的回答是爱。

  爱。

  又是这个字。

  赫连沉默着。

  心中那片被玄丘的忠诚触动过的湖面,此刻被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爱的涟漪在缓缓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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