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所有的青铜陨石都已经回收,我也将你收集到的地球信息都传输回去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地球上玩耍了】

  “你呢?”

  赫连啃着烤面包,盯着街道上来往的人,问道。

  【……嘻嘻,我是你和主星的连接器,我当然要陪着你啦】

  赫连一口吞下半个面包,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我可以申请换连接器吗?”

  【……为什么?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小狗了吗?所以说啊!不要向人类学习啊!不要学习人类三心二意、喜新厌旧的坏习惯啊!】

  赫连盯着手指上的油渍,随机抽选了一个幸运的路人,缺德地抹在了对方的衣服上:

  “当然是因为我还没有原谅你,我也没想到你一个连接器能狗成这样,竟然想到了伪装系统给我颁布任务的损招……”

  这件事简直是赫连不忍回顾的黑历史。

  【……当时你啥都不知道了,只记得自己是个被车撞了的大学生,我实在是没招了,才想出这个办法的】

  【……我来找你,也是有任务在身的,我得为自己考虑啊】

  【……现在主星里的连接器多如牛毛,卷的要死,我不能垫底啊】

  “我靠!”

  被赫连随机选中的幸运路人黎簇盯着自己校服上的油手印,陷入了无能狂怒之中。

  “谁?”

  “究竟是谁?”

  “有本事做,你没本事站出来!”

  小学生黎簇疯狂跳脚。

  赫连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句诗是这样用的吗?】

  赫连:“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得着吗?”

  【……】

  赫连心情不差。

  他已经将一切重置了。

  在这条新的时间线上,他没有降临库族,也没有遇到西王母。

  从一开始,他就立即回收了所有的青铜陨石碎片。

  因此,西王母并没有得到长生之术。

  周穆王也没有追寻长生。

  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长白山云顶天宫、秦岭青铜神树……

  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没有张家,也没有汪家。

  所有人都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那一个。

  普通人的一生,从某种角度来说,赫连已经体验过了。

  【……实则并不普通】

  赫连轻啧。

  系统真烦人。

  狗皮膏药似的。

  偏偏他已经习惯了有这么个玩意儿。

  他怀疑自己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放心吧,你没那么潮】

  赫连倒吸一口凉气,就是这个感觉!

  赫连熟练地与系统战斗的时候,一缕声音如同细韧的丝线,穿透了层层声浪,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二胡?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赫连身后是街心小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老樟树,一圈低矮的冬青,几张供人休憩的长椅。

  悲凉哀婉的弦音,正是从其中一张长椅上飘荡出来的。

  赫连缓缓地扭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旧褂子,下身是同样旧的黑裤子,脚上一双老首都布鞋。

  他戴着一副大大的黑色圆框墨镜,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

  他嘴唇紧抿,脸上流露出一股饱经风霜后的漠然。

  他怀里抱着一把暗红色的旧二胡,琴筒上的蟒皮已经磨损得失去了光泽,琴杆被摩挲得油亮。

  他的左手在琴杆上上下滑动,手指不停地按压琴弦的动作。

  右手持弓,运弓力道均匀。

  弓弦摩擦间流淌出的,是《二泉映月》的旋律。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悲凉的音调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拥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路过的人,有的匆匆瞥一眼便离开,有的驻足片刻,脸上露出同情或感慨的神色。

  男人脚边放着一个边缘有些磕碰的白色搪瓷碗,碗底躺着几枚零星的硬币和一叠皱巴巴的纸币。

  赫连眨了眨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人……

  他熟啊。

  虽然模样变了,气质也收敛了许多,但那骨子里的东西,隔着层“盲人艺术家”的伪装,赫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居然还活着?

  活得还挺……接地气?

  看来长寿这东西,在他身上真是天生的,跟青铜陨石产生的变异无关。

  这样的人,一亿个中难出现一个。

  多顽强的生命力啊!

  赫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现在倒有了点别的兴致。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小公园里那张长椅走去。

  悲凉的二胡声继续流淌。

  在赫连走近时,并未有丝毫停顿或紊乱。

  拉二胡的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当他感觉到有人停在自己面前,并且有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响起时,运弓的手臂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赫连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百元纸币,弯下腰,轻轻放进了那只搪瓷碗里。

  鲜红的票子在一堆灰扑扑的零钱中显得格外醒目。

  【……富公哟,这么有钱,给一百哟!】

  赫连:“……”

  几乎是同时——

  “噌……”

  一声短促刺耳的噪音,代替了原本流畅的旋律。

  二胡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

  赫连还没直起身,就感到自己的大腿一紧。

  那个刚才还沉浸在悲怆音乐中的“盲人艺术家”,此刻以一个与他“盲人”身份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从长椅上滑跪下来,双手精准地抱住了赫连的一条腿。

  【……他……他碰瓷啊!】

  “好心人!菩萨!大善人!”

  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声音里带着凄惨的哭腔。

  与他刚才拉二胡时的平静判若两人。

  他仰起脸,脸上的表情是十足十的可怜。

  “您发发善心,收留我吧!”

  “求求您了!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您听听,我这肚子,咕咕叫得跟打雷似的!”

  “我饿啊!真的好饿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把脸往赫连腿上蹭了蹭。

  【……】

  赫连斜眼盯着这位盲人艺术家。

  首先,他没有听到这人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他只听到了这人中气十足的喊声。

  不像是没吃饱饭的样子。

  其次,这位吃不饱饭的盲人艺术家体型实在过于庞大了。

  即使跪在地上,也能看出他身材极为高大,骨架宽阔。

  藏在旧褂子下的身躯隐隐透出结实饱满的线条。

  这是吃不饱饭的人?

  他和这位盲人艺术家到底谁吃不饱饭啊?

  赫连低下头,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抱着自己腿声泪俱下的高大男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浮夸的演技!

  “盲人艺术家”见赫连没反应,哭诉得更加卖力:

  “我从小眼睛就不好,爹妈走得早,孤苦伶仃一个人,学点手艺混口饭吃……”

  “这世道艰难啊!”

  “好人您一看就是面善心慈的大贵人,可怜可怜我吧!”

  “给口饭吃,让我干啥都行!我力气大,能干活!”

  他的声音洪亮,感情充沛,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行人的注意。

  人们开始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盲人真可怜……”

  “这么大个子,眼睛看不见,是难啊!”

  “那小伙子穿着打扮挺讲究的,看样子是有钱人,帮帮人家呗!”

  “不会是骗子吧?现在装可怜要钱的多了!”

  “看着不像假的,他经常在这儿拉二胡,拉得真好,是真本事!”

  “……”

  议论声纷纷扰扰,目光越来越多地聚焦在赫连和紧抱着他腿不放的男人身上。

  【……他道德绑架你啊】

  赫连的目光从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上扫过,又掠过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群。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松口:“行。走吧。”

  “盲人艺术家”的哭诉声瞬间止住。

  他抬起头,墨镜似乎朝着赫连的方向望了一下。

  虽然看不见眼神,但那种得逞的意味几乎要透过镜片溢出来。

  很欠揍啊。

  赫连想。

  “盲人艺术家”利索地松开抱着赫连腿的手,动作迅捷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哎!”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您真是活菩萨转世!”

  他嘴里不停地道谢,手上动作也不慢。

  他飞快地将那把旧二胡装进一个同样破旧的蓝布套子里,又将搪瓷碗里的钱一把抓起塞进褂子内兜,碗随意地塞进布套旁边的口袋。

  转眼间,他就收拾好了全部家当。

  他脸上露出一个憨厚又讨好的笑容:

  “恩人,咱们去哪儿?”

  “我……我眼睛不好,您多担待,带着我点儿。”

  赫连没说什么,只是迈步朝前走。

  高大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脚步稳健,完全看不出是盲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围观人群自动让开的小道,离开了街心公园。

  走了一段路,离开了最热闹的街区,周围行人渐少。

  一直虚弱饥饿的男人,突然凑近赫连一点,用带着点期待的语气小声说:

  “那个恩人,我……我有点想吃锅包肉。”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锅包肉啊?】

  赫连脚步不停,侧头瞥了他一眼。

  “嘿嘿,”男人干笑两声,“就特别馋那一口。”

  “酸甜口的,外酥里嫩,咬下去咔嚓一声……”

  “想想就流口水。”

  “我都记不清多久没吃过了,梦里都是那味儿……”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喉结还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赫连都被他说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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