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解雨臣。

  我八岁当家。

  不……我不是……

  两个解雨臣的记忆、情感和经历,如同两股激烈对冲的洪流,疯狂交战、融合。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都被割裂了。

  终于。

  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涣散时。

  他发现周围的白绸似乎变得稀疏了。

  一直萦绕在耳边的低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解雨臣茫然地抬起头。

  白绸,不见了。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那片由无数白绸构成的令人窒息的长廊。

  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片森林的边缘。

  树木高大葱郁,叶片宽大,泛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绿意。

  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洒下来,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空气温暖湿润,带着泥土和野花的芬芳。

  他甚至听到了声音。

  清脆的鸟鸣从林间深处传来。

  风吹过树梢,带来海浪般的沙沙声。

  还有……流水声。

  潺潺的,清越的,仿佛就在不远处。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去,脚下是松软厚实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

  穿过几棵姿态虬结的古树,眼前骤然一亮。

  一片湖泊,静静躺在森林的怀抱之中。

  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琉璃。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湖面上,被微微的涟漪打碎,化作万千片跳跃闪烁的金色光斑。

  光斑随着水波荡漾,如梦似幻。

  湖岸边缘,生着茂密的水草和许多颜色淡雅的小花。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鳞片在阳光下闪过银亮的光。

  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美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与刚才那条诡异冰冷的长廊,仿佛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解雨臣停在湖边,怔怔地望着这片美景。

  混乱的心绪,被宁静的湖水抚平。

  他的目光,落在了湖泊的对岸。

  那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虽然有些远,但光线极好,他能看清对岸的那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

  那青色很特别,是一种接近雨后初晴时远山颜色的青。

  他整个人柔和地融入周围的绿意之中。

  长袍简洁,没有多余的纹饰,衣袂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下摆曳地,却不染尘埃。

  那人的头发是绿色的。

  一种比周围森林更纯粹的绿色。

  长发编成了一根光滑的辫子,垂在身体一侧,发梢几乎触及地面。

  几缕未被编入的碎发,在额前和鬓边随风轻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岸边,微微俯身,似乎在观察着湖水中的什么。

  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已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存在了千年万年。

  解雨臣的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就在这时,对岸的人似乎调整了一下角度,侧脸朝向了湖心方向。

  解雨臣看清了他的脸。

  以及,那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

  温暖明亮的金色。

  眼中含着一种广袤的悲悯,一种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苦难的温柔。

  解雨臣屏住了呼吸。

  他听到了声音。

  从对岸的人口中飘过来的声音。

  声音清冽平和,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过玉石。

  那人对着湖水,轻声说道:“这孩子也太过可怜了。”

  语气里是真切的怜惜。

  “八岁便失去所有至亲,一无所有,却要被迫承担起一个成年人都难以肩负的重担。”

  解雨臣浑身一震。

  是他……

  对岸的人说的是他。

  他盯着对岸那个青色的人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中泛起更深的悲悯,继续缓缓说道:

  “我不喜欢让孩子承担太多。”

  “孩子,就该幸福快乐地长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他的亲人都留下来,陪着他长大吧。”

  轰然一声巨响在解雨臣的脑海中响起。

  这个人……

  是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这怎么可能?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却又感到一股莫名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过森林。

  他身后来时的那片区域,那些原本已经消失的白绸,似乎又隐隐绰绰地浮现出来。

  白色绸缎在林木的间隙中无声地飘荡。

  其中一条白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正好掠过他的余光。

  解雨臣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条白绸之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解雨臣,命改。”

  解雨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恍惚。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缓缓地回头,再次望向湖对岸。

  而这一次,对岸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人微微抬头,眼波流转,朝着解雨臣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森林的风声,湖水的涟漪,鸟儿的鸣叫,一切声音都急速褪去。

  一股汹涌澎湃的情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解雨臣。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液体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想哭。

  尽管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眼神太温柔了。

  那不是普通的温和或友善,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情感的慈悲。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疑问。

  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解雨臣感到自己仿佛被浸泡在一泓温暖纯净的水流之中,失去了肉体的重量和禁锢。

  水流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他,洗涤着他灵魂。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他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何必……早早归来呢?”

  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

  接着,那人朝着解雨臣的方向,轻轻拂了拂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驱赶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随着这个动作,解雨臣感到自己的身体陡然一轻。

  他整个人正在从这个宁静的湖畔森林中急速淡出。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野中的一切开始飞速地向后退去,缩小,变得模糊。

  最终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一片旋转的光影漩涡。

  一切彻底消失。

  解雨臣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随即又赶紧睁开,急切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雕花木窗,熟悉的紫檀木家具。

  他正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凉被。

  手边的小桌上,还摊开放着《霸王别姬》戏谱。

  午后宁静,岁月安好。

  刚才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只是因为阳光太暖,摇椅太舒服,他不知不觉间,做了一场漫长曲折的梦。

  解雨臣缓缓坐起身,摇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是泪。

  他真的流泪了。

  心脏还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匀称。

  是梦吗?

  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吗?

  可那泪水是真的,心头的悸动是真的。

  那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无比真实。

  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无法轻易挥去。

  他耳边隐约传来爷爷养的画眉鸟清脆的鸣叫声。

  远处隐约传来厨房准备晚饭的细微响动。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解雨臣望着明媚的秋日景象,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解雨臣站在院子里,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脸上的泪痕已干,眼神却比往日更深,更静。

  日头西斜。

  一个身影踏上解家老宅后院的戏台。

  戏台被黄昏混沌的光晕笼罩。

  戏台是露天的,面向着一个空旷的庭院。

  飞檐翘角,梁枋上是褪了色的彩画。

  解雨臣站在戏台中央。

  鱼鳞甲上的银线刺绣微微反光,泛起层层涟漪般的银波。

  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解雨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锣鼓开场。

  也没有胡琴定调。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婉转的戏腔在空旷的庭院里悠悠地回荡开去。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他走到了台口。

  黄昏最后的金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

  映照出他那一双空洞悲伤的眼。

  此刻,没有解雨臣,只有虞姬。

  虞姬缓缓地抽出了宝剑。

  寒光如秋水出鞘。

  他将剑横在眼前,泛起寒光的宝剑他映出覆着浓彩的脸。

  他的身姿在宝剑与黄昏的光影中不断变幻。

  唱到“月色清明”时,他的动作忽然一滞,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定在台心,双剑斜指地面,仰头望天。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他舞剑的动作也随之加快。

  双剑化作两团缭绕的寒光,围绕着他周身飞旋。

  无尽的悲凉顿时笼罩了整个庭院。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他一个疾旋之后,双剑猛然交于颈前。

  他维持着这个自刎的姿势,一动不动。

  头微微偏向一侧,脖颈绷出优美脆弱的弧线。

  点翠颤动,一缕黑发沾着汗,贴在他的鬓角。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油彩被汗水浸润,闪着湿润的光泽。

  庭院里,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消失了。

  昏暗的庭院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众多的身影。

  他们站在廊檐下,望着解雨臣,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如同影子般默然伫立的身影。

  每个人都在无声地鼓掌。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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