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还没有起床吗?”

  一楼,厨房里,已经烤好了夏童心最爱吃的草莓味蛋挞的女仆长眉头皱了起来。

  面前的小女仆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姐姐,要不我上去叫小姐起床?”

  女仆长思考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不用去叫小姐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又看动画片去了,熬夜了多睡一会儿正常……”

  “来,把这些给分了,再不吃就凉了,等小姐起来我再重新弄吧。”

  女仆长将保温在烤炉里面的一盘子蛋挞端出来,交给了面前的小女仆,小女仆双眼一亮。

  “好诶,最喜欢姐姐了!”

  “啾!”

  小女仆跳起来在女仆长的脸上嘬了一口,笑嘻嘻地端着手里面刚刚从烤箱里面拿出来的蛋挞,开开心心地走了。

  女仆长微笑着,看着小女仆离开的背影,露出温柔的眼神。

  在夏家,不仅是夏童心没有接受过生活的拷打,每天活得开开心心的,一副大脑皮层异常光滑的模样,连带着家里面做事情的这些个小女仆也是开开心心的。

  无忧无虑的样子。

  实际上,都是一些苦命人。

  当然了,这里说的并不是现在,而是以前,在没有遇到贵气夫人的时候。

  各有各的惨法。

  不是家里面亲人离世,就是有病在身上活不长被人家丢了,又或者被自己父母卖给人家当做童养媳什么的。

  要不然就像是女仆长这样的天崩开局。

  她以前生活在大港市。

  不是外面那些灯火明亮、玻璃幕墙、海风吹起来都像是带着钱味的地方,而是大港市最底层的一片贫民窟。

  那里的楼像是随时会塌,墙皮一层一层往下掉,雨季的时候污水顺着巷子往外漫,老鼠从垃圾堆里面钻出来,和人一样熟悉每一条小路。

  夏天热得像蒸笼,铁皮屋顶被晒到烫手,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下的床板都像在往外冒潮气。

  冬天又冷。

  风从门缝、窗缝、墙缝里灌进来,薄被子盖在身上跟没有一样,有时候半夜醒来,手脚冰得不像自己的。

  那里的人也很吵。

  白天吵,晚上也吵。

  有喝醉酒的男人骂街,有追债的人拍门,有女人抱着孩子哭,有小孩饿得坐在门口发呆。

  女仆长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她的家也在那里。

  一个很小、很乱、很脏的屋子,里面挤着一大家子人。

  贪婪的父母。

  没用的哥哥。

  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如果只是穷,其实还没有那么难受。

  最难受的是,她很早就明白,自己在那个家里面不是女儿,而是一块能换钱、能干活、能被反复榨出一点价值的东西。

  父母嘴里永远都是那几句话。

  “我们可是你亲生父母。”

  “你不帮家里,谁帮家里?”

  “你哥哥以后是要撑门面的,你弟弟还小,你妹妹也还小,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这么自私?”

  她小时候听不懂。

  后来听懂了。

  再后来听得想吐。

  哥哥没什么本事,却总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吃饭要多吃一点,衣服要先买他的,出了事要先替他想办法。

  弟弟和妹妹那时候还小。

  她不是不心疼他们。

  正因为心疼,所以有时候才会更难受。

  因为她很清楚,那个家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是每一个人都坏得彻底,偏偏有些人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偏偏会让她心软。

  如果没有遇到她们家夫人,她大概会一直被困在那里。

  也许被卖掉。

  也许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也许哪一天病倒了,家里面的人看她再也榨不出东西,就会把她丢在某个角落里。

  贵气夫人把她带走的时候,她一开始是不敢相信的。

  那么漂亮、那么干净、那么像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居然会站在那条又脏又臭的巷子里,低头问她要不要跟自己走。

  那时候女仆长身上很脏,头发也乱,脸上还有旧伤。

  她抬头看着贵气夫人,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害怕。

  她怕这是另外一种买卖。

  贵气夫人却只是蹲下来,把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擦擦脸吧。”

  女仆长没有接。

  贵气夫人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很久以后,女仆长才伸手接过去。

  那块手帕很软。

  软得她甚至不敢用力。

  后来,贵气夫人给了她父母一笔钱。

  不是买她。

  贵气夫人说得很清楚,只是补偿,也是为了让他们别再来纠缠她。

  那时候她父母答应得很好。

  好到让人恶心。

  他们拍着胸脯保证,说以后不会再打扰,说女儿能有好去处,他们高兴都来不及,说贵气夫人真是大好人。

  女仆长站在旁边,听着他们那些话,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知道他们在演。

  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还没有能力拆穿。

  果然,没过多久,那些人又来了。

  他们变卦了。

  他们说舍不得女儿。

  说一家人骨肉分离,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说要砸锅卖铁把女儿赎回来。

  说哪怕割腰子,也不能让亲生女儿在外面吃苦。

  女仆长站在贵气夫人身后,看着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母亲拍着胸口哭,看着哥哥站在旁边眼神乱飘,嘴里说着妹妹你别怪爸妈,家里也是想你。

  她只觉得羞愧。

  从未有过的羞愧。

  那一瞬间,她甚至不是因为自己被纠缠而难受,而是因为这些人站在贵气夫人面前,披着她家人的皮,露出那样丑陋的嘴脸。

  她觉得自己也被弄脏了。

  她走上前,声音发抖,却还是开口:“你们滚。”

  父亲的哭声停了一下。

  母亲也愣住。

  女仆长抬头看着他们:“你们不是想我,你们只是想要更多的钱,你们拿了钱又不认账,现在还想用我继续要钱,我都知道。”

  父亲脸色当场变了。

  母亲立刻哭得更大声:“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认爹娘了是不是?”

  哥哥也皱眉:“你怎么和爸妈说话的?”

  女仆长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害怕反而慢慢没了。

  她已经出来了。

  她不想再回去了。

  她也不想让夫人被这些人拿捏。

  “我不回去。”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们也别来找我。”

  母亲哭着骂她白眼狼,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声音低了下来:“那你弟弟妹妹呢?他们还那么小,你就忍心看着他们以后也过苦日子吗?”

  女仆长身体一僵。

  父亲见她动摇,立刻接上:“你妹妹昨天还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你弟弟还那么小,连学都上不起,你现在跟着有钱人家吃香喝辣,真就一点都不管他们了?”

  那一刀很准。

  准得像早就知道她哪里最软。

  女仆长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母在利用弟弟妹妹。

  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被他们骗。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软又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恨父母,可以厌恶哥哥,可以从那个家里面逃出来。

  但弟弟妹妹还小。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

  贵气夫人看出了她的犹豫。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只是很轻地摸了摸女仆长的头。

  “你弟弟妹妹的学费,我会安排人处理。”

  女仆长猛地抬头。

  贵气夫人看着那对贪婪的父母,语气温和得像平时问厨房今天炖什么汤。

  “之前给你们的钱不用还,我会另外设一笔教育费用,只能用于两个孩子上学和生活,不经过你们的手。”

  父亲脸上的表情僵住。

  母亲也忘了哭。

  哥哥忍不住道:“那家里……”

  贵气夫人看向他。

  只是很轻的一眼。

  哥哥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嗓子里。

  “我不喜欢别人得寸进尺。”

  贵气夫人的声音依旧温柔。

  “这一次,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愿意多做一步,但只有这一次。”

  女仆长那时候站在旁边,心里难受得厉害。

  贵气夫人越温柔,她越难受。

  因为她知道,夫人完全可以不管这些。

  她只是捡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回来,给她干净衣服,给她吃饭,给她住处,教她规矩,教她怎么站,怎么笑,怎么把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她已经欠得够多了。

  可那些丑陋的人,又因为她,继续给夫人添麻烦。

  后来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

  贵气夫人坐在她旁边,忽然问:“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女仆长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拼命忍着,还是点了一下头。

  贵气夫人笑了笑:“丢人的不是你。”

  女仆长没有说话。

  贵气夫人又道:“会心软也不是错,说明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女仆长手指攥紧裙摆。

  “可是我给夫人添麻烦了。”

  贵气夫人伸手,轻轻把她乱掉的头发整理好。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女仆长抬头看她。

  贵气夫人说:“你只是太小了,还没学会怎么从坏东西里面把自己摘出来,以后慢慢学就好了。”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长大了,成了夏家的女仆长,开始照顾夏童心,也开始照顾那些后来被带回来的小女仆。

  她看着那些小姑娘从一开始的瑟缩、胆怯、不会笑,到后来能在厨房里抢蛋挞吃,能抱着托盘一路小跑,能嘻嘻哈哈地喊她姐姐。

  她有时候会觉得庆幸。

  可有时候也会在深夜里想,如果她一开始就不存在,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不会让夫人因为她面对那些恶心的人。

  不会让夏家多出那么多本来不该承担的东西。

  这种念头不多。

  但偶尔会冒出来。

  像潮湿角落里长出来的青苔,平时看不见,阴天的时候就会悄悄蔓延。

  女仆长把厨房台面擦干净,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到的一点面粉,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如果是他遇到这种事情,会怎么样?

  念头刚一出现,女仆长脑海里几乎立刻响起了叶诚的声音……

  “我去遛马的,老不死的东西,要钱是吧,来,看见前面的高速公路拐弯口没?把腿伸前面来,我给你提现一下,至于提现多少,就看你们运气了,运气好的话可以全部提现了……”

  然后开着大运就一脚油门干过去,送老不死的去异世界当哥布林了……别问为什么不是勇者。

  现在这么多重开的,各个都要当勇者,勇者都不够用了,正好,哥布林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还是当哥布林去吧……

  女仆长:“……”

  道德绑架……似乎这种问题并不会出现在叶诚身上。

  毕竟,道德绑架的前提是要有道德才行……

  想到这里,女仆长一下子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轻。

  却是真的笑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旧得快要发霉的东西,好像忽然被某种很不讲道理的方式撬开了一点缝。

  不是因为事情变得不难过了。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如果换成叶诚,他大概根本不会站在原地被那些话绑住。

  他会骂回去。

  会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全部撕开。

  会用一种非常缺德、非常欠揍、非常有效的方式告诉她,有些人说自己是亲人,不代表他们真的配当亲人。

  当然,也有可能直接送过去重开……

  “姐姐?”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

  女仆长回过神,转头看去。

  刚才端着蛋挞离开的小女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蛋挞碎屑,手里端着空盘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女仆长:“怎么回来了?”

  小女仆举起空盘子:“吃完了,大家让我回来问姐姐,还有没有?”

  女仆长看了一眼她嘴角的碎屑,伸手拿纸巾帮她擦掉。

  “没有了,小姐那份不能动。”

  小女仆哦了一声,没有立刻走。

  她歪着脑袋,盯着女仆长看了一会儿。

  女仆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小女仆眨巴眨巴眼睛:“姐姐刚才在笑。”

  女仆长:“我平时也会笑。”

  小女仆摇头:“不一样,刚才那个笑,不像看见我们偷吃蛋挞的笑,也不像夫人夸姐姐时候的笑。”

  女仆长动作一顿。

  小女仆忽然凑近了一点,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姐姐,你是不是恋爱了?”

  女仆长:“……”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小女仆继续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女仆长缓缓放下手里的纸巾。

  “小孩子不要乱说。”

  小女仆捂住嘴,嘿嘿笑了起来:“姐姐脸红了。”

  女仆长:“……”

  “没有。”

  “有!”

  “没有。”

  “真的有!”

  女仆长看着她,微笑慢慢温柔起来。

  小女仆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危险,抱着空盘子往后退了一小步。

  女仆长轻声道:“今天下午的礼仪课,加半个小时。”

  小女仆:“???”

  女仆长继续微笑。

  小女仆嘴巴一点点张大。

  “姐姐!”

  “一个小时。”

  小女仆瞬间闭嘴,抱着盘子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她又不怕死地探出半个脑袋。

  “可是姐姐刚才真的像恋爱了!”

  说完,她嗖一下消失在厨房门口。

  女仆长:“……”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纸巾。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女仆长才低头看向烤炉旁边还残留着草莓香气的托盘。

  女仆长沉默片刻,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好像真的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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