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行码头仓库,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林学义坐在十六行码头仓库那偌大的办公桌后方,手里把玩着一对狮子头。

  在他面前放着一迭这个月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的他几乎头昏脑胀。

  怎么看,他都不是管账的料!

  “杜先生,”林学义将账本扒拉到一边,朝外叫了一句!

  “老板,”那个本地账房先生杜新荣赶紧小跑进来!

  “这些东西你尽快搞定!”林学义将账本推到杜新荣面前!

  “老板,这不大好吧!”杜新荣有些犹豫!

  这些不是十六行码头的大账,而是,陈部长控制下的码头及仓库的大账。

  这些东西可不是他能接触的,也不知道林学义抽什么风,居然把这些密账交给他处理!

  “没关系,我可能要出去几天,趁这几天你赶紧把各大码头跟货仓的账给捋一捋。”

  “我还等着交账呢!”

  “要出去几天?您这位置……好吧,我尽快!”杜新荣听的莫名其妙,但又不敢多问,只得小声应承下来!

  “对了,我提醒你,账目不能出这间房子,我不在的时候,往后廖大哥会过来盯着!”林学义拍了拍杜新荣的肩膀:“杜先生,事情办好了,大家有好处!”

  “可要是办砸了,后果你自己掂量!”

  “是是是,老板放心,阿拉一定办的妥妥当当!”杜新荣当场拍胸脯保证,就是听这声音怎么有点心虚……

  林学义摆了摆手,把位置让给杜新荣,自己慢慢踱到一旁,凭窗远眺!

  窗外,黄浦江上的蒸汽机轮喷吐着浓重的白烟,发出刺破耳膜的嘶鸣声,穿行在江面上。

  就是这最寻常不过的嘈杂噪音里,二楼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被猛地从外侧拉开,摩擦声尖锐刺耳。

  门口站着的三人穿着冷硬的藏青色制服,臂章上的“满铁调查课”字样像烙印,烫人眼目。

  为首的是情报调查科部长有田成,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冷酷,下颌线如刀削般冷厉,眼神没有任何温度,扫视室内的样子如同在查验货物。

  他身后两人身形魁梧,面无表情,像是两尊立在门口的石像,隔绝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楼下,一群混混跟几个值班员惊得从座位上弹起来,

  而正在算账的杜新荣却是吓得笔和记录本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下意识地后退,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文件柜,眼神慌乱地在那些冷硬的制服和林学义之间来回扫视。

  林学义的手停在半空,轻微地颤抖。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错愕,混杂着几分被打扰工作的不快。

  “有田部长,大谷组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

  有田身后的那人叫大谷寿夫,调查科第一小组组长,林学义跟他们不陌生,平常也打过交道,毕竟是沪市市面上的大哥,即便真是个傀儡,有些事情也得他自己出面去办!

  满铁调查课可不止一组!

  第二小组就是之带走项方的中山利夫!

  大谷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杜新荣身旁,斜靠在转椅扶臂上的黑色皮质公文包,方才杜新荣不小心打掉了纸笔,大谷亲眼看见他把资料着急忙慌的塞进公文包里!

  “林老板,咱们也是老朋友了,”大谷的声音不高,“你别让我难做!”

  “现在有个案子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林学义瞬间血色尽褪的脸上,如同两枚钉子,“认识项方吗?七月初,吉田副部长遇害前后,你是不是找过他?”

  “项方?我记起来了!”林学义的声音尖细了些,,“他……他不是请假回乡下探亲了么?前几天跟我说的啊!这跟吉田的事……”

  林学义语速极快,大谷连忙打断他,唇角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抽动,像是嘲讽,又像是纯粹的不耐烦,“回老家??那他放在‘丰裕货栈’七号寄存柜里的东西,是谁给他的?”

  “我,,我……”林学义的身体恰到好处的震了一下,脸色也仿佛受到什么打击,骤然一紧,支支吾吾解释道:“大谷……大谷组长,这……这件事,我不知情啊!”

  “不知情?不知情你拿三十根大黄鱼买通项方?”

  “林桑,不要侮辱我的智慧,”

  “带走。”大谷不再看林学义瞬间垮塌的脸,此时,除了有田跟大谷之外,那名调查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有力,一左一右钳住了林学义的胳膊,不容抗拒地将他拘捕。

  林学义的绸布长衫被扯得变形,一只脚上的皮鞋在踉跄中被甩脱,孤零零地歪在冰冷的转椅旁。

  “别,别,别!”林学义一边挣扎一边朝有田成道:“有田部长,。你不记得了,我还请您吃过饭呢!”

  有田成脸色一僵,拂袖道:“还等什么,带回去。”

  满铁调查局,地下审讯室。

  冰冷的灯光直射下来,将审讯室中央那张孤零零的铁椅和林学义囚于其中、缩成一团的影子压得扁平。

  墙壁光秃秃的,白得瘆人,林学义的衣袍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深色污迹,额角明显多了一块刺目的青紫色肿胀。

  汗水和泪水在他扭曲的面孔上混在一起,留下粘腻的痕迹。

  “时间……我记得……应该是七月一号,九点多……”他声音嘶哑破裂,像是喉咙里堵着沙子,又像是绝望的哀嚎,“在‘福兴和’大车店后面那条死胡同里……黑灯瞎火的……”

  “我准备了十五根,,项方说价格太低,得加钱。”

  “后来我们,,我们谈妥了,三十根大黄鱼,他可以出手!”

  坐在他对面阴影里的审讯者沉默着,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只是,这沙沙声比任何逼问都更具压迫,让林学义身体颤得更厉害。

  他像竹筒倒豆子般,语无伦次,颠来倒去!

  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缓慢却极有力量的声音,不是逼问,只是冰冷的确认:“你给了项方三十根大黄鱼,请他去杀一个满铁的运输官,你们据我所知,你们俩无仇无怨,这就是你所谓的‘给他一点教训’?”

  “林老板,我不喜欢满嘴谎言的人。”

  那道身影从阴影里缓缓现身,一身合体的西装,面容清癯,手指上戴着一枚鲜艳的红宝石戒指!

  这人正是满铁调查局局长,中岛信一!

  “林老板,我没有太多耐心,我希望能听到你说出实话,既然你没有理由杀人,那就一定是有人要求你这么做的。”

  “林老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会选死这么蠢吧!”

  林学义被这冰冷的话语吓得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我说,我什么都说!”

  “是运输部的副部长陈阳让我这么做的。”

  “他说吉田一定不能留,他怀疑有些东西就是吉田在搞鬼。”

  “但吉田是满铁的人,如果没有证据,他不能动!”

  “现在吉田手里掌握着运输主导权,他一定要死!”

  他语无伦次,像溺水的人胡乱抓向浮木,拼命地把所有模糊的猜疑,都堆砌到现任运输部副部长的头上,试图减轻自己的罪愆。

  中岛信一似乎只是听着,任他语无伦次地倾倒,指认,哭嚎。

  直到林学义的力气耗尽,瘫在铁椅上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和呜咽。

  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调查员走进来,俯身在中岛信一耳边说了两句。

  中岛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几乎虚脱的林学义身上:“你在说谎,不过没关系,就凭那些证供,项方的指认,以及你没说谎的那部分,已经足够我们去找陈副部长聊聊了。”

  他转过头,朝进来那人吩咐道:“通知有田部长,请陈部长过来聊聊!”

  沪市,南方运输部的独栋小楼在灰霾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寂。

  下午三点刚过,天空愈加显得阴郁,似乎随时就有一场大雨落下来!

  运输部院子里几棵梧桐树,枝干繁茂,顶端的深绿虚无的伸向铅灰色的苍穹,影子歪斜地投在青砖地上。

  三辆黑色的轿车,如同无声的鲨鱼,悄然滑进运输部紧闭的铁艺大门外,稳稳停住,引擎声随之熄灭。

  车门整齐划一地推开,下来一群穿着藏青色制服的身影。

  大谷寿夫依旧走在最前面,他微抬了下手,身后众人刷地散开,动作迅捷如豹,瞬间控制住大门两侧和院墙可能的视界死角。

  楼内有人察觉了外面的动静,三楼一扇窗户的厚窗帘微微抖动了一下,一丝缝隙被掀开,又迅速合拢。

  大谷眯起眼睛,看向方才那扇窗户,轻轻一摆手,那群满铁特工没有敲门,径直上前!

  沉重的军靴踢在镂空雕花的铁门上,发出令人心惊的沉闷巨响。

  “满铁调查课奉命公干!”他的声音如同冻土下翻滚的雷,穿透洋楼的每一个角落。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静默,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运输部的安保人员上前微微鞠躬:“请问,有公函吗?”。

  “满铁调查局签发的协查公函!”大谷将公函递给那人,然后,带着一群人带人鱼贯而入,留下两人警惕地盯着门外。

  “陈部长办公室在几楼?”大谷朝迎面而来的一名运输部员工问了一句!

  “三,三楼,靠左!”那人愣了一愣,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大谷点了点头,急匆匆的上了三楼!

  上了三楼,大谷一眼就看到了副部长办公室的门牌!

  当下,他也顾不得别的,推门进去!

  映入眼帘的奢华令他有些失神!

  温暖而带着某种沉香气息的空气包裹而来,与外界形成强烈反差。

  从门口一路往里。铺设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四周摆设着名贵的家具,紫檀木打造的书架摆在办公室四周,上面陈列着不少名贵文物,一尊珐琅座钟在角落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这哪里是办公室,分明就是某位大佬的私人书房!

  “诸位有什么事吗?”这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运输部副部长陈阳,穿着件熨帖的深灰色棉袍,外面松松地披了件同样质地的薄褂子,脚上是舒适的家居布鞋,一步步,沉稳而毫无声息地踩着铺了地毯。

  他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凝在眉心。

  大谷上下打量了一眼!

  看他的模样,好像是去办点事,刚刚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女性,看打扮,应该是他的秘书!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俯视着楼下这群不速之客,仿佛在看着一些不知礼数的闯入者。

  “你好,陈部长!”大谷上前微微躬身,“陈部长,我们是满铁调查部的人,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需要你前去协助调查!”

  “大谷组长,”陈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个点是运输部最繁忙的时候,我们有很多工作,你有什么急务,需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大谷站在办公室中央,迎着陈阳的目光,面无表情。

  他没有回答陈阳的问题,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面对一位高官应有的拘束或礼节。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折迭的纸,单手展开,动作带着一种简洁凌厉的力量感。

  “陈部长。”大谷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奉满铁调查部有田部长特别指令,中岛局长亲自批复,您涉嫌谋害吉田良造及相关职务犯罪,依法对你实施拘押传讯。请配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彻底停滞!

  陈阳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猛地一僵,皮肉之下细微的血管似乎瞬间停止了流动。

  镜片后的瞳孔深处,在那冰冷的反光之下,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却又异常深刻的震骇。

  “哦,原来是为了吉田的案子?”

  陈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是运输部副部长,吉田君跟我算是同级,”

  “嗯,大谷组长,本来呢,按照规矩,以你的级别还无权传唤我这个级别的官员。”

  “要是照我以往的脾气,大小也得给你扣一个越级外加犯上的罪名!”

  “不过,看在已故吉田君的面子上,我?暂时不跟你计较!”

  “我手里还有几份重要文件要批改,你们等我十分钟,十分钟后出发!”

  明明是来传唤对方的,可陈阳短短几句话,大谷寿夫却感觉一股寒意迎面而来!

  好不容易强行压抑在眼底的惊涛骇浪,大谷微微张了下嘴,似乎想维持住自己那份自以为是沉稳的腔调,再狠狠质问一句,或者说出“立刻,马上”之类的词,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最终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他的胸膛以一个极其轻微的幅度起伏了一下,更像是抽紧的气息未能调整到位。

  “知,知道了,”大谷支支吾吾的说道:“您请,我们会在这里,等您!”

  “那就麻烦诸位在外面等,”陈阳坐回办公桌后,看着大谷寿夫道:“大谷组长要是不放心,也可以站在门口看着!”

  大谷本能的鞠了一躬,乖乖站在办公室的边上,跟他并排那座珐琅座钟的指针,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自顾自地发出“咔嗒”的轻响,清晰得如同骨头碎裂。

  几名满铁调查课人员也不再迟疑,沉步走到办公室外侧,靴底踩踏地毯只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却比任何军靴踏地的声响更令人心头发紧。

  他们停在门口,一左一右分成两排,动作并不粗暴,倒像是一群守护办公室的护卫。

  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响着,陈阳偶尔会抬头,目光扫过一眼大谷,然后,又极快的沉下头,继续书写!

  “好了,”陈阳写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批语,起身道:“差不多了,大谷组长,我们走吧!”

  大谷顿时如释重负,赶紧命人带着陈阳离开!

  三辆汽车依次离开运输部大门,三楼,秘书李宁玉拿起电话:“晴气君,他们带走了陈部长!”

  “是,陈部长说过,三十分钟,他要看到所有人出现在满铁楼下!”

  “对,对,物资仓库的中队也带过去,陈部长说过,不要害怕事情闹大,既然满铁要耍花样,那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好的,拜托晴气君了!”

  李宁玉轻轻放下手里的电话,看着远去的满铁调查局车队悠悠的叹了口气!

  “人啊,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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