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冬蛾停了一会儿,又陆续飞起。

  它们绕着安月瑶和谢锋飞了三圈,像是在告别,然后重新飞向灯光,在暖黄的光晕中翩翩起舞,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安月瑶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融化了,变成了一汪温热的泉水,滋润着干涸的心田。

  她转身,扑进谢锋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锋哥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锋轻抚她的长发。

  “谢谢你……让我相信,他们从未离开。”

  安月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明亮的晃眼。

  “我会好好活着,我会照顾好爹娘,也会……好好爱你,爱这个家。”

  “嗯。”

  谢锋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们一起。”

  两人相拥而立,在暖黄的灯光下,在静谧的雪夜里。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近处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安月瑶心里那个关于“失去”的结。

  在这一夜,被三只神奇的冬蛾。

  被爱人治愈的话语彻底解开了。

  初五,年味正浓。

  谢家暖桌边学习氛围浓厚。

  谢文依然在啃他的会试备考资料。

  谢秋芝在完善《桃源趣事》的草图。

  谢锋在修改训练计划。

  谢广福在研究兵工厂的排水系统。

  李月兰……在琢磨元宵节做什么特别的点心送去镇北侯府给亲家尝尝。

  这时候,院门被轻轻敲响。

  李月兰去开门,门外站着谢吉利。

  “吉利?快进来,外头冷。”李月兰笑着招呼。

  谢吉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婶子,我……我来找文哥问几个问题,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

  李月兰拉他进门,“他在屋里看书呢,你去吧。”

  谢吉利道了谢,抱着自己的书袋欢快地走进饭厅的暖桌。

  暖桌边,谢文正对着一本《历代典章制度考》皱眉,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谢吉利,招呼道:

  “吉利?你怎么来了?快坐。”

  说着,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谢吉利让出位置。

  谢吉利在暖桌边坐下,把几本书放在桌上。

  “文哥,你在忙不。攒了些问题,自己琢磨不明白,想请教你。”

  谢文合上自己的书。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谢吉利翻开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指着上面一段:

  “这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注解里说‘本者,仁也’。

  但我看前朝王阳明先生的《传习录》里说。

  ‘本者,心也’。

  这两者有何区别?

  又该如何理解?”

  谢文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谢吉利现在准备的是县试考试,县试主要考基础经义、帖经墨义,很少涉及这种深层次的义理辨析。

  他能想到这个问题,说明最近他读书不仅用功,还肯思考。

  “这个问题问得好。”

  谢文赞许道,接过书,想了想,开始解释。

  “朱子说‘本者,仁也’,是从‘性理’的角度讲。

  他认为人性本善,这个‘善’的核心就是‘仁’。

  君子修身,就是要抓住‘仁’这个根本。

  根本确立了,做人的道理、处世的方法自然就产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王阳明说‘本者,心也’,是从‘心性’的角度讲。

  他认为‘心即理’,一切道理都在心中,不需外求。

  君子务本,就是要‘致良知’,唤醒内心本有的光明。

  这样自然能明辨是非,行为合理。”

  谢吉利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这两者看似不同,实则相通……”

  谢文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浅显的例子帮助谢吉利理解。

  谢吉利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哦~~我明白了!

  就像……就像咱们村的‘积分制’。

  规矩是外在的‘理’。

  但大家愿意遵守,是因为心里认同这是对的。

  这是内在的‘心’。内外结合,才能推行得好。”

  谢文点头:“你这个类比很妙啊!确实如此,规矩和心在一处,那便是合二为一。”

  谢吉利问完了第一个问题,又翻开另一本《算术精要》:

  “还有这个,‘鸡兔同笼’的问题,你上回只给我了公式,但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用那个算法……”

  “这个啊,我给你画图解释。”

  谢文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

  暖桌另一边,谢秋芝悄悄抬头,看着两个少年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不由得抿嘴笑了。

  她拿起笔,在画册的角落,快速勾勒了两人的侧影。

  这温馨的画面,很适合放进《桃源趣事》里。

  谢锋也抬头看了一眼,对谢广福小声道。

  “爹,你看小文,越来越像个老师了。”

  谢广福笑着点头:“是块当老师的料,可惜,他不走这条路啊。”

  他们心里都清楚,谢文胸中所怀的,绝非一方小小的学堂天地。

  他真正想站上的,是那能够决定千万人命运的大宁朝的庙堂之巅。

  他渴望成为这个国家的“智脑”,用自己的学识、远见与魄力,去撼动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旧格局。

  或许,五年、十年之后。

  大宁朝四通八达的官道上,奔跑着惠及万民的便民公交车。

  从州县到乡村,建立起层层覆盖、贫者亦能看得起病的惠民医疗系统。

  一座座免费开放的图书馆照亮无数寒门学子的求知之路。

  而那选拔人才的科举制度,也将被革新得更加公正、严谨,让才华真正成为唯一的阶梯……

  那才是他心之所向,是他所追求的终极图景。

  以一人之智,引万民之福。

  以书生之笔,绘盛世之卷。

  这边,谢文已经用图解把“鸡兔同笼”讲清楚了,谢吉利茅塞顿开,兴奋道。

  “原来是这样!文哥,你讲得比咱们学院的先生还清楚!”

  谢文心中无语:“拜托,这些公式,还是我教给学院先生们的,他们哪里有我懂得透彻?”

  但谢文肯定不会拆先生们的台,有些尴尬的笑道:

  “先生有先生的教法,我有我的理解。”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谢吉利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经义的、算术的、策论的,甚至还有诗词鉴赏的。

  谢文一一解答。

  直到李月兰进来提醒该吃午饭了,谢吉利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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