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到了二月。

  京畿道的冬日素来漫长,往年这个时节,积雪还厚厚地压在屋檐上,连麻雀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可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立春刚过,暖意便悄悄渗进了风里。

  先是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谁在敲着小木鱼。

  然后是村道上那层被踩实了的雪,边缘慢慢软化,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地板。

  再然后,树枝上的雪白开始渐渐融化,冒出细嫩的绿芽。

  桃源村的人们,便在这潺潺溪水声里,活泛起来了。

  二月初八,是村里定下的“复工吉日”。

  但在这之前,桃源村的村口就早早的热闹开了。

  大榕树下搭建了一个长长的“招工咨询处”的棚子。

  棚子里摆上了长条凳,搁了几张粗木桌,桌上茶壶茶碗一字排开,热腾腾的姜茶冒着白气。

  理事会的文书们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灰色棉袍工作服,袖口绣着“桃源理事会”四个小字,胸口别着竹片工作牌在接待海量的外来工。

  因为那些返乡过年的工人们,果然没有食言。

  一千五百多名老工人,回来时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三四千人。

  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手脚麻利的妇人,有会泥瓦手艺的老师傅。

  村道上顿时挤满了人。

  扛铺盖卷的,提包袱的,挎篮子的,拖家带口的,操着各种口音互相招呼着,像赶集,又像走亲戚。

  “让一让让一让!我这挑子可沉了,别碰着你们的新衣裳!”

  “哎,大哥,月兰食品厂的咨询处在哪边?”

  “老乡,砖瓦厂还招人不?俺在老家烧过窑!”

  “这字写的是个啥,有没有人能给俺说一说啊?”

  大榕树下的广告栏上,全贴满了招募广告画。

  甚至今年村道两边都立着招募的广告画。

  这些画全是陈平良的手笔,广告画的绘制目前是芝镜台的主要业务之一。

  目前已经全部交给了陈平良来打理。

  从接单,定稿和客户沟通,到最后跟进尾款全是他一个人在处理。

  当然,每画一幅广告画,他都有相对应的提成。

  陈平良喜欢把各工坊的活计场景在画上表现得明明白白。

  砖瓦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食品厂里女工们揉面的利落手势,器械厂里刨花飞卷如雪……

  旁边配着大字的招募说明。

  只是,这招募说明,大部分来找活的人并不认得。

  他们围在广告画前,努力辨认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像看天书。

  “这上头写的啥?一个月能拿多少?”

  “别问我,我也不识字……”

  “让让,让让,俺们村大牛在器械厂干过,他认得!”

  于是,那些在桃源村干满一年的老工人,此刻就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大牛哥,这器械厂的活累不累?”

  “柱子,你们食品厂还招女工不!”

  “小张啊,你帮我瞅瞅,这招募栏上哪个工坊工钱最高?”

  老工人们被簇拥着,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

  他们指着广告画,一条条解释,像在宣读什么了不得的告示。

  “这个,器械厂,学徒一个月一两五,转正二两起步,还有绩效和奖金!”

  “食品厂女工多,活轻省,中午管一顿饭,宿舍四人一间!”

  “施工队最累,但工钱最高,大工能拿三四两一个月呢!”

  新来的人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发慌。

  工坊太多,条件各有不同,到底该选哪家?

  就在这时,理事会文书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温和又耐心:

  “大家别急,想清楚了自己擅长什么。有力气的可以去砖瓦厂、施工队,手巧的可以试试器械厂、毛织坊,女工优先考虑食品厂、成衣坊、鞋厂。都有活干,都缺人!”

  人群便又涌向棚子。

  这边问工钱,那边问住宿,还有问能不能预支工钱、能不能带孩子一起、年节放几天假的。

  文书们一一作答,手里的毛笔飞快登记,茶凉了也顾不上喝一口。

  孙立恒站在棚子边,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对身边的谢里正笑道:

  “里正爷,您说这些人,好多连字都不识,怎么选起工坊来,一个个都有主意了似得?”

  谢里正捋着胡子,眯眼望着人群,慢悠悠道:

  “不识字,但识人啊。跟着同村的老乡,老乡在哪干,他就往哪去。这是信得过的人。”

  “再说了,有那‘信息灵通’的,自然就有那‘信息不灵通’的。

  你当为啥工业园的招募栏前排那么长的队?

  因为新来的不知道咱们村的产业工钱更高、福利更好,只看见工业园门槛低、招人多,就都往那边挤。”

  孙立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工业园的招募栏前人头攒动,队伍蜿蜒出十几丈。

  而桃源产业的招募咨询处只有那些眼熟的老员工在咨询打听。

  信息差这玩意儿,哪个朝代都有。

  有时候不是你比别人笨,也不是你比别人懒,就是你知道得晚了那么一步。

  晚一步,好岗位就是别人的了。

  这就是命。

  村头的招工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

  而此刻,刚从工地上回家的谢三河也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谢师傅!谢师傅!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挤到跟前,满脸堆笑。

  “过年给您府上送了年礼,不知收到没有?我那宅子的事……”

  谢三河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头也不抬:

  “收到了,多谢王老爷惦记。宅子的事我记得,图纸您上次说还要改,改好了吗?”

  “改好了改好了!”

  王老爷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

  “您看看,按照您上次提的建议,把正堂进深加了一尺,东西厢房各退半步,这样采光更好……”

  谢三河接过图纸,领着他进了家门,招呼他坐下便把图纸铺在桌上仔细看。

  他看得很快,目光像尺子一样在那些线条上划过,偶尔用手指比划一下间距。

  “图纸修改得没问题。”

  他合上纸卷。

  “王老爷,您是准备自己备料,还是全包给我们?”

  “全包!全包!”

  王老爷连连摆手。

  “我自己上哪儿买你们桃源村那样的青砖去?

  上回您给我的那几块桃源砖瓦厂生产的砖瓦样品,那成色,那硬度,比外面卖的强太多了!我可不想拿次等货凑合。”

  谢三河点点头,提笔在账本上记了几笔:

  “行。全包的话,工期按六十天算,工钱加料钱一共四百八十两。

  先付三成定金,材料进场付三成,主体落成付三成。

  最后装修完成验收的时候付尾款。流程您都清楚吗?”

  “清楚清楚!”

  王老爷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数都不数就递过来。

  “这是定金,您收好!”

  谢三河接过银票,点了点,便直接夹进账本里。

  旁边几个等着的人早就按捺不住了,挤开王老爷,一拥而上。

  “谢师傅,轮到我了!我那酒楼想翻新门面……”

  “三河兄弟,我家老爷子八十大寿,想盖个戏台……”

  “谢师傅!我们县太爷听说桃源施工队的大名,想请您去县里修一段城墙……”

  谢三河一一接话,不慌不忙。

  “酒楼翻新,要先预约时间上门进行勘测,之后还要出设计图,没那么快。

  戏台不在我们施工队的业务范围,您可以去村里的“秋笙木工坊”,他们那里接这个伙计。

  城墙?对不住,公家的活儿得先出具动工许可的文书,不然我不能私自接……”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一条一条登记。

  客户姓名、工程类型、备料方式、预估工期、报价区间。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这谢师傅,记性也太好了,这么多活儿,他都不乱。”

  另一人接话:

  “人家是谢会长的大徒弟,能差吗?你是没见他画图纸那利索劲儿,一支笔刷刷刷,比我们掌柜打算盘还快!”

  这话倒不假。

  谢三河跟着谢广福这些年,不仅学了一手过硬的建造本事,更把那套“现代化管理”的做派学了个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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