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李月兰把谢文的考篮检查了三遍。

  这是她从现代带来的习惯,改不掉。

  而且他们一家子现在在外面从来不轻易使用空间的能力。

  更何况,考场里有那么多监考官的监视和周边不确定的学子们的打量。

  所以,考试前的准备就显得尤为重要。

  考篮是特制的,竹编骨架,外头蒙着防水的油布,分三层。

  最上层放笔墨纸砚,笔要三支,墨要两块,砚台要轻便的,镇纸选最窄的那种,免得占地方。

  中层放吃食。

  会试九天,考生困在号舍里不能外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李月兰准备了肉干、压缩饼干、能量棒,都是耐放又顶饱的。

  最下层放衣物。

  二月的京城还冷得很,号舍四处漏风,不仅穿在身上的棉袍必须厚。

  里面的保暖内衣也要多拿两套。

  李月兰把谢文那件灰鼠里子的棉袍也放了进去,又塞了两双厚袜子、一副垫屁股的垫子。

  “娘,够了够了。”

  谢文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考篮,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边关打仗呢。”

  “考九天呢,跟打仗有什么区别?”

  李月兰头也不抬,继续往缝隙里塞一包姜糖。

  “在这里考试就是艰苦,号舍里没火盆,夜里冷,你把这个贴身放着,冷了就含一块。

  我在咱家的茶几放了暖宝宝和保温壶,半夜没人盯着你了,你自己悄咪咪的贴上暖宝宝,喝点热乎的。”

  谢文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半夜,考卷都被收走了,避开巡逻的人,确实可以搞点小动作。

  但是,谢文却不打算这么做。

  他想要体验一场最纯粹的古代科考,自然就要经历得起这点皮肉的苦难。

  他觉得这是一次很宝贵的,终身难忘的经历。

  谢秋芝和沈砚靠在门边,也不上前插手,就安静地看着李月兰忙前忙后。

  不是他们不愿意帮忙。

  而是这收拾考篮的活儿,在读书人家里是有讲究的,就必须得亲娘动手。

  旁人不能替,也不该替。

  这里头的说法,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大宁朝家家户户都认这个理。

  考篮是娘给儿子打的,打的是“包中”的彩头。

  每装进一样东西,就是往里头添一分运气。

  针线要娘缝,干粮要娘备,连那几双厚袜子,都得是娘亲手叠进去的。

  旁人帮忙,叫“代劳”。

  亲娘动手,叫“保佑”。

  沈砚望着李月兰俯身往考篮缝隙里塞姜糖的背影,想起自己当年赴考那会儿。

  即便尊贵如昭阳长公主,也是这般替他收拾的。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还嫌母亲塞得太多。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继续往里面塞东西。

  如今轮到他站在门边,看别人的母亲给儿子收拾考篮。

  忽然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侧过头,小声和谢秋芝耳语。

  “当年我母亲也这样。”

  顿了顿,又说:

  “天下的母亲,大约都是一样的。”

  谢秋芝没接话,忽然想起,娘在“那边”的时候,其实没机会做这样的事。

  魂穿之前,谢文参加高考,什么文具和考证都是谢文自己搞定的。

  李月兰就穿着一身漂亮的旗袍送考,送完之后她就回家吹空调去了。

  谢文考完了,就自己走路回家了,反正学校离家走路也就十分钟。

  如今到了这里,反倒是浓浓的仪式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家门口就停好了马车。

  谢文站在门廊下,身上穿着那件厚棉袍,手里提着考篮,被家人团团围着,像是出远门一般。

  “行了行了,再不走要误时辰了。”

  李月兰催着,自己却最后一个上马车。

  谢文回头,朝谢广福和安月瑶挥挥手:

  “爹,嫂子,我走了!”

  谢广福点头:“你好好考!”

  马车辘辘驶出村口,前往京城。

  谢文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

  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暗褐色的土地。

  有几处向阳的坡地,甚至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特别是村道两旁的洒锦蜜,竟都发出嫩芽了,看着特别的喜人。

  李月兰在对面打盹,谢秋芝靠在车窗边,望着外头的景色出神。

  沈砚坐在谢文旁边,给他梳理会试考试的要点。

  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出题的事宜,但是他作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大方向都是他来拿捏的。

  “会试的策论,最看重‘实’。”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打盹的丈母娘。

  “不空谈,不套话,不堆砌辞藻。”

  “题目问治水,你就写哪里容易淤塞,什么季节该疏浚,工程怎么组织,银子从哪里来。

  题目问边防,你就写关隘如何布防,粮草如何转运,士兵如何轮戍。”

  他顿了顿,看向谢文:

  “你年纪小,阅历不如那些三四十岁的老举人。

  但你有你的优势。桃源村的积分制,工业园的流水线,施工队的快速建造,这些都是你亲眼见过的。

  写策论的时候,不必刻意避讳,写出你的真实想法。”

  谢文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谢秋芝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正看着这边。

  “小文还没考呢,”

  她轻轻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促狭。

  “给你说得好像题目已经定下来了似的。”

  沈砚看她一眼,唇角微扬:

  “我没参加出题,同他讨论,不算作弊。”

  “那你再多讲几句。”

  谢秋芝托着腮,笑着打趣。

  “把今年的大方向都说一遍,等小文进了考场,必定下笔如有神。”

  沈砚挑了挑眉,转向谢文:

  “你十三岁中解元,是大宁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举人。

  别人在这个年纪,能把四书五经读通就算天纵奇才。

  你已经能和我讨论《浮世录》里的赈灾账目了。”

  谢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

  “姐夫,你这样夸人……我挺不习惯的,你还是同我说说‘大方向’吧。”

  谢秋芝笑得肩膀直抖。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午时刚过,便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二月的京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未散的寒意,但进城的人流却丝毫不减。

  有挑着货担的商贩,有牵着骡马的农户,有衣着朴素的读书人。

  看他们背着考篮、行色匆匆的模样,大约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谢文的马车没有直接进城,而是绕向了城东。

  那里有一处别院,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匾额,只有两个字:

  荷园。

  这是承景帝赐给沈砚的宅子,里面一直有人在打扫,有一片幽静的荷塘,而且胜在清静。

  更重要的是,它离礼部贡院只有一盏茶的脚程。

  当初沈砚选中这里作为“避婚之所”,倒没想过正好能给谢文当考前落脚点。

  陪考期间,李月兰、谢秋芝和沈砚就在这里“遥遥陪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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