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考篮放在桌上,兵丁接过来,一样一样往外掏。

  笔墨纸砚,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一遍,搁在旁边。

  干粮肉干,掏出来,掰开看看,闻一闻,搁在旁边。

  棉袍袜子,掏出来,抖一抖,捏一捏,搁在旁边。

  连帽子,都被兵丁拈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确认没有夹带小炒,才放回去。

  “衣裳解开!”

  瘦高个举子脸一白,哆哆嗦嗦解开棉袍的扣子。

  两个兵丁上前,把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从头皮摸到脖颈,从脖颈摸到腋下,从腋下摸到腰间,再从腰间摸到小腿。

  摸完了,又让他把鞋脱了,鞋底翻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进去吧。”

  瘦高个如蒙大赦,抱着考篮,踉踉跄跄往里走。

  谢文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这?就这还叫严查?”

  “要是我真想作弊,有一百个方法能瞒过去。”

  “小抄写在衣服里层?太低级。塞在鞋底?那是给傻子准备的。”

  “把四书五经抄在宣纸上,用油纸包好,塞进考篮的竹编夹层里,外面再垫一层干粮,他们搜得出来?”

  “或者把答案写在小纸上,塞进毛笔的笔管里,笔管是空心的,塞进去用蜡封好,他们查得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

  大宁朝的搜检,看着吓人,其实处处是漏洞。

  那些兵丁也就是按规矩走个过场,哪能想到作弊的人会动这么多歪脑筋?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打算作弊。

  真本事在脑子里,比什么小抄都管用。

  “下一个!”

  轮到谢文了。

  他把考篮放在桌上,兵丁照例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到那包姜糖的时候,兵丁拈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桃源村的?”

  谢文一愣:“是。”

  兵丁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忽然松动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个笑:

  “桃源村的谢文谢解元?”

  “……是。”

  兵丁把姜糖放回去,语气都软了几分:

  “听说你们村那个牛马班车,昨儿试车了?从桃源跑到县衙,坐了二十多号人?”

  谢文眨眨眼:

  “呃……好像是。”

  兵丁咧嘴笑:

  “那可真是个好东西!我家就住彭家坳往后俺们回老家,就不用赶牛车颠小半天了!”

  旁边几个兵丁也凑过来,七嘴八舌问:

  “那车真能坐二十多人?”

  “跑得快不快?跟马车比如何?”

  “直到云槐县吗?啥时候能开到京城来?”

  谢文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只好含糊道:

  “快了快了……等正式运营了,肯定能开来京城。”

  兵丁们满意地点点头,连搜检都比刚才松了几分。

  摸了摸棉袍,看了看鞋底,就摆摆手:

  “进去吧进去吧。”

  谢文抱着考篮,穿过门洞,走进贡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兵丁,忍不住又在心里吐槽:

  原来牛马班车还能当通行证使?

  早知道这样,直接把班车的终点站定在贡院门口,说不定连搜检都免了。

  进了贡院,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到底。

  甬道两侧是一排排矮小的木板房,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排列着。

  每个小房间只有三尺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敞开,敞开的这面对着甬道。

  这就是考试的号舍。

  谢文沿着甬道往里走,寻找自己的号舍。

  号舍比他想象的还要矮小。

  他站直了身子,头顶几乎要碰到屋檐。

  要是再高一点的人,怕是要一直低着头才行。

  号舍里只有两块木板。

  一块横着搭在两边墙上,是桌子。

  一块竖着靠在墙角,是凳子。

  都已经考到了举人公了。

  他自然知道,晚上把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就是他这九天的床。

  谢文放下考篮,坐在那块“凳子”上试了试。

  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

  还好娘在他的考篮里面放了一块垫子,自己也穿的厚实,不然这九天坐下来,屁股都要坐扁了。

  辰时三刻,天光大亮,一声锣响,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考题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印着七道题目。

  谢文展开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三道四书义,都是经典章句。

  七道题目里选了这三道,不算偏,也不算冷,中规中矩。

  四道经义,也都是常见的内容,只要平时读熟了经书,不至于无话可说。

  谢文提笔,开始答题。

  他写得很快,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第一道四书义,他引了朱熹的注解,又结合了当下士林的一些新解,但写到最后,他忍不住在收尾处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然则圣人之道,岂在纸墨之间乎?在人心而已。”

  写完这句,他愣了一下。

  这话太不“八股”了。

  但想了想,有点想划掉。

  但又想到在来时的马车上姐夫沈砚说过的那句“不必刻意避讳,写出你的真实想法。”

  便又觉得,管他的呢,写都写了。

  第二道、第三道,他越写越顺。

  写经义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沈砚说过的话。

  “考官要的不是掉书袋,是能做实事的人。”

  他想了想,在《尚书》那道题里,加了一段关于“治水”的论述。

  他没掉书袋地引用《禹贡》里面的典故,而是写了自己在桃源村亲眼见过的、老爹怎么设计的水利工程。

  写怎么挖渠,怎么排水,怎么让孬地变成良田。

  写完了,他放下笔,吹了吹卷面上还没干透的墨迹。

  旁边号舍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卷声。

  再远一点,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小声地念着什么,被巡场的兵丁呵斥了一声,立刻安静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写完的卷子。

  那些关于水利的、关于治河的、关于怎么让老百姓吃饱饭的“真东西”,他都写进去了。

  剩下的,就看考官识不识货了。

  贡院外头,此刻,同样热闹。

  那些陪考的家人,从凌晨就开始等在附近。

  有穿着体面等待的管家,有满脸愁容的老父老母,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大约是来送同乡考试的。

  贡院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了几个茶棚,卖茶水、卖包子、卖热汤面。

  摊主扯着嗓子吆喝。

  “来碗热汤面!暖和暖和!”

  “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哎——”

  “稀粥十文钱一碗,送一碟咸菜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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