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考完的那天傍晚,谢文走出号舍,站在甬道上,望着号舍那一方小小的天幕。

  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有几只归鸟从头顶飞过,落在贡院的屋檐上。

  九天的疲惫,此刻忽然了涌上来。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沉浸式的感受这一刻的酸爽和成就感。

  旁边号舍里,有人出来,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考题。

  忽然,一阵骚动从甬道那头传来。

  “作弊!又抓到作弊的!”

  谢文睁开眼,往那边看去。

  几个兵丁押着一个人,从甬道深处走过来。

  那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此刻被反剪双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真倒霉,这都最后一天了,临交卷还被抓到!”

  “这是今年第几个被抓的了?”

  “不清楚,应该是第三个吧?”

  “唉,好好的,作什么弊呢……”

  贡院外头,同样炸了锅。

  “听说了吗?今天又抓了一个作弊的!”

  “咦~~~这都第三个了!这科作弊的怎么这么多?”

  “听说那人把四书五经抄在丝绢上,缝在棉袄里层,搜检的时候没发现,是誊录的时候露了馅,听说还是交卷的前一刻被查出来的!”

  “我的天,这也太蠢了,都熬了九天了……”

  “蠢?人家聪明着呢!要不是监考官眼睛尖,说不定真让他蒙过去了!”

  “我儿子说了,这科考,千万别动歪心思。被抓着,这辈子就完了。”

  “可不是嘛!俺家那个说了,宁可考不上,也不能干那丢人的事。考上考不上,凭真本事,对得起自己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你们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作弊?”

  “有些人,读了二十年书,考了三四回,年年落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婆孩子等着他中进士吃官粮。你说他急不急?急了,就想走歪路。可走歪路的结果呢?比落第还惨,名声尽失!”

  李月兰坐在茶棚里,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

  她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娘,怎么了?担心小文?”谢秋芝问。

  李月兰摇摇头:

  “也不是担心,就是觉得……听了那些人的话,咱家小文能安安稳稳考完就行了,不求他高中不高中的,这考试实在是折磨人。”

  是啊,李月兰、谢秋芝和沈砚这九天,每天往返在荷园和贡院外面的茶棚。

  他们都觉得有些煎熬,那待在那三尺考舍的谢文,该有多憋屈。

  这九天,只是作弊被抓的就有三人,还有因为身体不舒服和过分紧张,直接被抬出来的举子都有几十个。

  贡院外面,每天都闹哄哄的,全是唏嘘和看热闹的。

  想到,小儿子在里面每天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死那么多的脑细胞。

  李月兰就心疼得不行。

  谢秋芝握住她的手:

  “娘,小文马上就出来了,出来了,咱们给他做好吃的补补。”

  就在这时候,贡院大门缓缓被打开。

  考生们从门洞里涌出来,李月兰和谢秋芝站起来朝门口挥手。

  “小文!小文!”

  谢文从人群里挤出来,提着自己的考篮,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娘,姐,姐夫。”

  李月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瘦多了!这九天怎么熬过来的?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冻着?”

  “娘,我没事。”

  谢文拍拍她的手,声音有点哑。

  “考完了,我觉得我考得挺好的。”

  谢秋芝递过来一个水囊:

  “小文,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文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李月兰心疼道:

  “好了好了,累了吧,咱们先回去,去荷园,娘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对对对,先回去!娘,我想喝红枣枸杞鸡汤,甜甜的小米粥,还有红烧肉!吃饱了,然后睡他个三天三夜!”

  “好好好,娘给你做,快走快走。”

  谢文被她们拉着走,沈砚则是提着那个略显空荡的考篮跟在后面。

  谢文自己倒没觉得有多累,就是脑子有点木。

  九天里写了几万字,手抖,眼酸,腰也疼,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只是,回到荷园,他吃了满满两大碗鸡汤面,又灌下去一壶热茶,然后匆匆洗了个澡就往床上一倒。

  这一倒,就倒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了也不起,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没多久又继续睡着了。

  午饭是谢秋芝端进去的,他起来吃了一些,把碗一放,又跑去会周公去了。

  第二天,李月兰进去看他,发现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蹬到地上。

  她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轻手轻脚退出去。

  “还睡着呢?”

  谢秋芝靠在门边一边吃橘子一边含糊地问。

  李月兰点点头,脸上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得累成什么样啊,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缓过来。”

  第三天,沈砚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忍不住问谢秋芝:

  “他每次考完试都这样?”

  谢秋芝耸耸肩,理所当然地反问:

  “考完试不都这样吗?睡他个三天三夜,什么都不用理会,得把精气神养回来。”

  沈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十六岁那年的会试。

  考完的第二天凌晨,他就跟着父亲,披着风雪出了城。

  北疆有战事,父亲要去巡视边关防线,他随行历练。

  路上骑马,夜里扎营,白天还要听父亲讲边防地势、敌情判断。

  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后来那场仗打赢了,会试的榜单也刚好贴了出来,他是一甲进士。

  他把这段往事简单说了说。

  谢秋芝听完,眉头皱起来,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

  “怎么说得这么可怜?在我们家,考完试就是要好好休息啊。不然精气神怎么养回来?”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好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做完一件事就是要休息”这句话。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是:

  考完试,就该准备下一场。

  做完眼前的事,就该做下一件。

  永远有学不完的东西,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休息?

  那是在浪费光阴。

  可此刻,听着屋里那均匀的呼噜声,他忽然觉得,谢家这种活法,好像更好,随心,自在。

  谢秋芝看他发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

  沈砚回过神,摇摇头,唇角浮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没什么。就是……有点羡慕他。”

  这时,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门终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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