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滔滔不绝。

  “我们刚来的时候,那场面可吓人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好笑:

  “你也知道,我们一家五口魂穿之前在谢家村过得一点也不好,

  每天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食,喝口水都要被打骂。

  我那个奶奶,哦,也就是谢老太,懂不懂就骂我爹丧门星。

  还有大伯谢广金,二伯谢广贵两家人,看我们也很不顺眼。

  我爹最终被逼上绝路,说活着不如死了好,大家一起上路好歹能做个伴。

  后来,我们吃毒木薯自尽,本来都打定主意要去找阎王爷报道了。

  却忽然就出现在了这里,我记得我们当时的姿势是趴在饭桌上的。

  所以,我们清醒过来,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满桌子的好吃的。

  于是,我们五人直接往嘴里塞饭……”

  谢秋芝听着,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

  一群饥饿的古代人灵魂,忽然被扔进现代人的身体里,那狼吞虎咽的场面,一定很精彩。

  小芝继续说:

  “当然,那一顿把我们五个人都吃撑了,全都挺着肚子瘫坐在位置上。

  这时候,你们的记忆才开始涌入脑海。

  也幸亏,我们有了你们的记忆,不然我们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过,这个记忆接受起来容易,要用到生活上却并不是那么容易。

  因为,我们在古代的记忆占了主导地位,导致我们每做一件事都要回忆一下才恍然大悟。

  那段时间,我们全家人都变成了‘慢半拍’。

  我爸,哦,就是你爸。

  他一开始连电视都不敢开,怕爆炸。

  看到里面出现的古装演员,还跑上前去和人家鞠躬作揖。

  我妈更夸张,看见电灯亮了以为是妖怪的眼睛,差点拿撑衣杆把电灯捅坏了。”

  谢秋芝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这么有趣,然后呢?”

  “然后就是二哥谢文啊,他可聪明了。

  每天就坐在客厅的沙发翻你们的记忆,看我们出洋相,就一样一样教我们怎么用。

  先学会开灯关灯,再学会开水龙头,再学会用手机……”

  谢秋芝疑惑:“你们自己不也有记忆,怎么不自己翻找。”

  小芝无奈:“唉,你不懂,我们古代人的思维习惯。

  我们一下子看到这么多新鲜的玩意儿,脑子直接就死机了。

  第一时间根本不是找记忆,而是完蛋了,现在该怎么办?

  搞得兵荒马乱了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也有记忆。”

  “但是你知道吗?现代人去理解古代人的思想很简单,但是我们试图去理解你们的‘超前思想’有多难。”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佩服:

  “我们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适应新的身体,新的记忆,新的生活模式。”

  谢秋芝静静地听着,而小芝,一整晚都在分享一家人的“糗事”。

  那些事,一件比一件好笑,一件比一件离谱。

  “你知道吗,我妈刚来的时候,整整半个月都不知道要去取快递。”

  “后来快递站点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来催,说‘您的快递已经放了半个月了,再不来要退回了’,她才慌慌张张跑出去取。”

  “那是你们魂穿之前在网上买的助农产品!

  什么橙子、猕猴桃、芒果之类的……结果拿回来,全发霉长毛了!

  她打开箱子的时候,那股味儿好几天都不散!”

  “还有大哥,他来这边之后,特种部队的领导打电话让他归队。

  他接过电话,态度很不好的说:‘归队?归什么队?我不去!我不想死!你们是不是抓壮丁的?’”

  “电话那头的指导员被他气死了,骂了他足足五分钟!骂完了他才想起来自己是特种部队的兵王谢锋!”

  “后来他连忙道歉,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归队了。”

  谢秋芝笑够了,忽然问:

  “说了这么多,还没说你呢。你有什么糗事?”

  小芝沉默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谢秋芝听出她语气不对,好奇地问:

  “哦?我不信,你快说说。”

  小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坦白:

  “好吧……我说。”

  “我根据你的记忆,去美院找老师上课。

  老师讲的那些理论知识,我慢慢地品,也能听懂七八成。

  什么构图啊,色彩啊,光影啊,透视啊……脑子里都明白。”

  谢秋芝了然:

  “那不是挺好的吗?”

  小芝却哀怨道:

  “问题是……老师让我们当场画画啊!”

  “你知道吗,这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我脑子里知道在哪里下笔,知道用什么颜色最好,知道阴影和高光在哪儿……

  但是手一拿起笔,就抖得跟筛糠似的。

  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我硬着头皮画啊!画完了交给老师,老师看了半天,问:‘你画的这是……抽象派?’”

  “那时候挺尴尬的,后来我偷偷练了整整一年握笔!

  结果……手是不抖了,技巧却怎么都施展不开,全是纸上谈兵的理论知识。

  二哥说,我这叫‘脑子会了手废了’。”

  谢秋芝哭笑不得:

  “那你美术考试怎么办?”

  “美术考试?别提了!我压根就……没考上。”

  “后来我凭借你的记忆,老老实实参加高考,考了个还行的大学,学的室内设计。

  这个专业对手残党比较友好一点点,不用画太精细的东西,主要靠电脑作图。”

  谢秋芝赞同道:

  “那也不错啊,好歹理论知识还能用得上。”

  “可是我毕业几个月了,一直找不到工作。”

  “为什么?哪里出了问题?”

  小芝大倒苦水:

  “找工作的时候,别人都要看作品集,还要实操,本来也不是没机会,我好好画,也能对付过去,但我心里素质不行,总是临门一脚的时候出状况。”

  “什么状况?”

  “就是……货不对板。没人的时候,电脑出图做方案我都能驾驭。

  但是当面做,我操作鼠标的时候手会抖。

  拿画笔的时候,也这样,面试的人总是质疑我:‘这个真是你自己做的吗?’”

  谢秋芝沉默了。

  小芝的声音有点委屈:

  “芝芝姐姐,真不是我挑剔,我觉得有可能是我刚穿来的时候,在画画方面出了太多糗事,没接住你的优秀人设,搞得自己有心理阴影了,所以很不自信吧。”

  谢秋芝听着她那个委屈巴巴的声音,心里忽然一阵心疼。

  古代来的那一家五口,本质上心理年龄就比他们小很多。

  他们接受这个时代的新事物,本来就困难。

  加上小芝刚来的时候才十三岁,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十八岁的心理年龄。

  很多现代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挑战。

  她已经在努力适应了,只是运气差了一点。

  谢秋芝安抚她:

  “小芝,我觉得我能帮你。”

  “真的?”

  “真的。过几天,我帮你去找工作。”

  小芝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

  “真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找到工作之后,要好好努力。不能偷懒,不能抱怨,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想放弃。”

  小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说:

  “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努力工作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小芝在读大学的事,聊她暗恋过的男生,聊她那些奇葩的室友。

  聊着聊着,谢秋芝就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

  “小芝,我困了。”

  “那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去外面逛逛?”

  “好。那你别熬夜,这身体也需要睡眠。”

  “知道啦!我出去吃点好吃的就乖乖睡觉。”

  谢秋芝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下去。

  最后听见的,是小芝欢快的声音:

  “我出去啦!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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