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整整走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座破烽火台旁边扎了营。烽火台是黄土夯的,塌了大半,只剩一堵破墙立在那儿,墙上被风蚀出一道一道的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篝火点起来了,向导用干骆驼刺引的火,火苗噼里啪啦地跳着,把大家的脸照得一亮一暗的。

  考古队的几个年轻人围着火堆,缠着向导讲故事。向导拗不过,抽了口烟,慢慢开了口,嗓子沙沙的,像风刮过沙子:

  “鬼城啊……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邪乎得很。”

  “几百年前,那地方是个大城,比咱们现在的县城还大。街上卖布的、卖药的、贩牲口的,什么铺子都有,那场面热闹得很。城中间有个大集市,逢三六九赶场,人山人海的。”

  “后来呢?”有人急着问。

  “后来啊——”向导又吸了口烟,“连着刮了七天七夜的大风,大得能把骆驼吹翻了。风停了以后,整座城就没了。不光是城没了,人也都没了,外面的人说,全叫沙子埋了,连根草都找不着。”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过了快一百年,风又把沙子吹开了,城又露出来了,可那已经不是原来的城了。”

  “什么意思?”

  “进去过的人说,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街还是那些街,可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跟坟地似的,走进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街上响。”

  “接着你就会听见别的声音——脚步声。不是你的,就在你后头。你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你再走,那脚步声又跟上来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有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那些人呢?”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了。

  向导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后来人都说,那城里有鬼,白天还有机率逃出来,可到了晚上就必死无疑。

  说是那些被沙子埋了的冤魂,死得不甘心,晚上就在城里头游荡。看见活人进去,就把你往城深处引,然后……”

  他没说完,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

  “然后怎样?”

  “然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篝火噼里啪啦地响。

  “还有鬼船。”向导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更轻了。

  “那地方以前不是沙漠,是海。后来干旱几年,慢慢的成了沙子。可有时候,沙漠里会忽然出现一艘船,木头都朽了,船帆也烂了,就那么停在沙子上,好像还在等着起风。”

  “有人上去过吗?”

  “没人敢。”向导摇了摇头,“船出现三天,三天后自己就没了。有人说,那是海上的亡魂变的,还在找回家的路。”

  篝火跳动着,没人再说话。远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陆晚缇坐在火堆的另一边,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季沉陵身上。

  他靠在骆驼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魏彦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一亮一暗的。他没在听故事,他在看她。隔着跳动的火、明灭的光,两个人的目光一下子撞上了。

  陆晚缇没有躲。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火舌舔着夜色,噼里啪啦地响。

  是魏彦先打破的安静。他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嘟囔:“哥,你还不睡?”

  季沉陵把视线移开,起身从骆驼上扯了条毯子扔给魏彦:“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魏彦接住毯子,忽然转向陆晚缇,看见她在生火,笑嘻嘻地说:

  “陆小姐,你生火的方式跟我家一模一样啊。魏家独有的八卦生火术,看风向定位置,火堆的形状也对得上卦象,火旺还不容易灭。”

  陆晚缇愣了一下,原来是本能。

  “大概是巧合吧。”她低下头,捡了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飞起来,像萤火虫似的,转眼就灭了。

  魏彦还想再说,被季沉陵按住了肩膀。

  “睡觉。”语气不重,但没得商量。

  第三天傍晚,大家站在沙漠中间的一座沙丘顶上。

  风大得很,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陆晚缇眯着眼往下看,沙丘下面,一大片塌了的废墟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

  黄土夯的城墙半截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上半截;拱形的城门洞张着,里面黑漆漆的;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屋顶全塌了,只剩一堵一堵的破墙立着,像一排排墓碑。

  这就是鬼城,看着也没什么可怕。

  夕阳斜照着废墟,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从鬼城穿过去,三个时辰就能到对面。”向导指了指那座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绕路的话,得走两天。”

  几个考古队员互相看了看,有一个人站了出来:“都什么年代了,还信鬼神?不就是个破城嘛,又不是没在遗址待过。”

  “就是,绕路太费时间了,水也撑不住。”另一个人跟着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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