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死了。

  羽化天宫一战落幕。

  李光渚将他的遗体背回了天山水寨。

  天山覆灭。

  距今一晃,已是十二三年光阴。

  曾经在火海中焚毁的殿宇、屋舍,早已被野草、树木、荒林与湖泊层层覆盖。

  李光渚寻着记忆。

  在昔日李氏祖地之上,重新开辟出一片宅子,将杨安的尸体停放其中。

  明明已是春分时节。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天降大雪,鹅毛纷飞,整座天山却像是盖上一层银妆,根根枝头素裹。

  天地同悲。

  将秦裹儿平安送回长安后。

  姜纯熙马不停蹄赶回天山,一直守在灵堂之中,下葬那日她一身缟素,素颜无妆,风雪之中清冷的得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一路上沉默地扶着杨安的灵柩。

  下葬后。

  她又在坟墓上添了一抔土。

  此时皇甫龙晴对杨安父子的通缉已经传遍四海,世家豪族无不除之而后快。

  即使如此。

  杨安生前的两位至交好友还是赶了过来。

  冒着天下之大不违给他上香。

  “云深安心走吧,我会烧几个漂亮纸人下去陪你。”吴桐用玩笑说道,可他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悲伤。

  林奴拍了拍他的后背。

  可他自己也红了眼眶。

  将香插在杨安的坟前,林奴咬牙发誓,“有生之年,我誓不与皇甫家同存一片天地。”

  除了他们之外。

  崔文彦与文礼兄弟二人也到了,虽然跟杨安对付,但也受他多次相救,兄弟两人共同为杨安上了一炷香。

  除了这些朋友。

  从小看着杨安的长大的杨宁与李岩更是悲痛不已,悔恨像刀子一样剜着李岩的心。

  跪在杨安的坟墓前。

  他哭到几乎崩溃,向着李光渚等人哀嚎。

  “是我……是我害死二郎!”

  “是我当初没有听阿宁的话!是我让二郎习武的!是我答应过阿宁要保护他的!是我!是我害死了二郎啊!”

  几天来接回杨宁后。

  李光渚已经解开她封印的记忆,知晓了杨安与杨宁这些年来,几乎是靠着李岩这个敦厚朴实的孩子才活到现在。

  李光渚又如何忍心怪罪于他?

  扶起李岩,李光渚忍着伤痛道:“二郎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你不必自责,记住我们李家二郎落子无悔。”

  至于杨安的姐姐杨宁。

  在回到天山,见到灵堂之中杨安遗体刹那,便被痛苦冲垮,接受不了现实。

  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连续几天高烧不退,直到今天也没有醒过来。

  满满也送葬的人群中。

  最初姜纯熙是把她和秦裹儿一同送回长安。

  然而没想到。

  姜纯熙连夜赶回天山时,满满居然偷偷的藏在了车里,又跟着回到了天山。

  年纪还小的她对死只有模糊的概念。

  起初看到躺在灵堂里的杨安。

  满满跟以前一样爬到杨安怀里拽他的衣服想要喊醒他,然这次杨安却没有跟以前一样把她扔到一边。

  还以为杨安是睡的太香了。

  迟早会醒来了。

  没怎么在意。

  直到今天,看着棺材盖上,看着众人将杨安埋入土中,满满才明白就跟她再也见不到父母一样,同样再见不到了杨安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记得公主说过天底下姜纯熙的医术是最好的人。来到姜纯熙身边,满满拉着她的裙子,伸着小手,把身上所有的吃食都递给姜纯熙求她救救杨安。

  至于花月怜。

  彻底炼化九转仙药之后,垂死的身躯渐渐重获新生。醒来看到李光渚三兄弟,那么多的生人把她吓坏了,急忙要找杨安。

  李光渚带着她来到了灵堂。

  看到杨安的尸体。

  花月怜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脚冰凉的走了过去,用着从白莲教学来的杀人手段,一点点检查杨安的身体,查看他的心跳、呼吸、瞳孔。

  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眼前的一切,她所学的一切,都在逼她接受这个事实,接受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依靠的事实。

  内心世界第二次崩溃。

  本就残缺的心灵,更加破败了。

  霎时间花月怜所有的情感都消失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看着杨安的尸体。

  她甚至不知道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伤心,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其他人那样痛哭。

  这种感觉让她无比恐惧。

  她想要躲起来,想要问杨安她该怎么做。

  然杨安已经不在了。

  就这么跟个木头一样,花月怜在灵堂前站了一天一夜,期间姜纯熙劝了她几次,然内心完全封闭起来,失去所有感情的她什么都听不见,没有一点反应。

  守在灵堂外的李光渚看出花月怜心智似乎残缺,准备依照杨安的遗言将她收为义女,留在身边照拂时。

  第二天一早。

  天山水寨上下已经寻不到花月怜的半分踪迹,无人知晓她去了何方,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唯有杨安的灵柩之前。

  遗留着一张碎裂成数块的罗刹面具。

  ……

  杨安下葬后,遗留下的那份深重忧伤依旧像厚重阴云般笼罩在天山,徘徊在每个人心头,久久未能散去。

  云州沦陷。

  崔万州,林业平身死。

  吴桐林奴等人也都打上反贼标签,从云州有名有姓的少爷公子,一朝醒来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天下虽大,却已经无处可去。

  索性便留在了天山。

  看着杨安的坟墓,林奴与吴桐,每日都活在自责之中。

  羽化仙宫之战。

  他们从头到尾就是个累赘,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安去送死,连跟他一起战死的资格都没有。

  强烈的煎熬与怨恨难以承受。

  两人只能疯了一般拼命修行以此麻痹自己,从天不亮起身练到深夜,把自己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肯停歇。

  尤其是吴桐。

  从前是惯于流连青楼,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身子亏空远不如林奴扎实。

  为了赶上来。

  他从姜纯熙那里求来药方,一边服丹药辅助修行,一边拼命练体,每天把自己练到昏死过去。

  崔家兄弟同样无处可去。

  也随着他们一起留下了。

  看着吴桐、林奴没日没夜地苦修,崔文礼讥讽道:“现在修炼还有什么用,给谁看啊?是能打的过皇甫龙晴,还是能推翻大夏?两个蠢货。”他嘲笑着回屋睡觉去了。

  崔文彦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林奴吴桐每天这样修行,这样挥洒汗水,他的心里渐渐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

  太阳还没有出来,吴桐与林奴吃着早饭刚到训练场地。

  就见崔文彦已然在那里热身完毕。

  两人微微一愣。

  看到他们两人来了,崔文彦那张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昂着下巴冷哼道:“别误会了,这里只有这一个场地,我才没有想跟你们一起!”

  吴桐笑着耸了耸肩。

  林奴什么也没说。

  三人一同开始了今日的苦修。

  第一天苦修,崔文彦跟不上吴桐林奴的强度,把自己练得鼻青脸肿、浑身布满伤痕,最后直接练昏死过去。

  还是林奴把他扛回了家。

  夜里。

  崔文礼给他敷上药,药膏抹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崔文彦疼得龇牙咧嘴,崔文礼冷声教训,“受着!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活该!”

  崔文彦闷声道:“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云州都没了修行还有什么用?你该不会想着推翻妖后给咱爹报仇吧?”

  崔文礼打击着崔文彦,试图将他骂醒。

  “咱爹那么英雄,他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吗!看看自己是哪块料吗!你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是什么!”

  越说越气,他上药的手重了几分。

  疼的崔文彦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崔文礼给崔文彦上好药,收起药膏,起身道:“好好休息,明天别再去找那两个蠢货一起疯练了。等过些日子,哥带你离开这里。你我都是武者,虽不能大富大贵,也饿不着。”

  “到时攒点钱,给你盖座大宅子,娶几房好媳妇,给咱家留个后,比什么都强。”

  说罢。

  他吹灭油灯,转身走向屋外。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崔文彦哽咽的哭腔, “我……我只是不想给爹丢人。”

  崔文礼离去的脚步顿了一瞬。

  随即快步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夜色之中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的药膏几乎被他生生捏碎。

  一夜无声。

  第二天拼死修行的蠢货们,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崔万州与林业平,皆为忠烈之辈。

  李光渚见吴桐、林奴,连同崔家兄弟这四人天赋都还说得过去,等到他们的底子扎实了,便让李光斗与李光谦教导他们。

  其中林奴天赋与根基最优。

  李光渚更是亲自指点。

  安葬完了杨安,姜纯熙也没有离去每日进山采药,回来为众人炼制助益修行的丹药,晚些还会帮着给众人做饭的杨宁打打下手。

  等闲下来。

  她便带着满满在杨安的坟前坐上一会,帮他除一除杂草,偶尔说些杨安可能觉得有趣的天下大事。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

  一年多时光飞逝。

  经过一整年的苦修,再加上姜纯熙的丹药辅助,以及李光渚这位顶尖法王的亲自指点。

  四人修为突飞猛进。

  林奴最先突破,成就灵尊。

  吴桐占了神相便宜,紧跟其后,没过几日,也顺利破境。

  崔家兄弟虽稍晚一些。

  但只是隔了一个月左右也都接连突破。

  四人尽数踏入灵尊,到了这一步,单靠闭关苦修、如同闭门造车有害而无用。

  想要再进一步。

  必须入世见血与天下高手争锋,在生死之间打磨出属于自己的道。

  在天山的日子已经头了。

  四人收拾好行囊,先后向李光渚、姜纯熙、杨宁等人道谢后来到杨安坟前祭拜,上了一柱香。

  他们先一步离开了天山。

  又过了半年,李光渚三兄弟也离开了天山, 他们听闻一则传言。

  在西南大荒之中。

  有人发现了一株仙药,传闻能生死人肉白骨,有位死去数日之人吃下后,居然死而复生活了下来。

  虽说传言大多是假。

  但总有那一丝渺茫的希望,李光渚当即带着两位兄弟,连夜动身,直奔西南大荒。

  李光渚走后。

  天山之上守在杨安坟边的便只剩下杨宁夫妇与姜纯熙,而此时杨宁已经怀有身孕。

  姜纯熙与杨宁是旧识。

  经过这般朝夕相处已情同姐妹,姜纯熙得知杨安有了身孕后颇为高兴,每隔一段时间便为其把脉,开安胎药,细心照料。

  这一日。

  姜纯熙照旧为杨宁诊完脉,确保胎象安稳后,她按照往日的习惯准备上山采点药,顺路去杨安坟前坐一会儿。

  刚要动身。

  杨宁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纯熙,你没必要这样的,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姜纯熙一时没听懂杨宁的意思,“你我情同姐妹,我照料你是应该的呀。”

  “我说的是二郎!”

  杨宁红着眼眶道:“你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两年了。”

  快两年了吗?

  姜纯熙怔在原地,月眸中满是茫然,没有想到到时间过得有那么快,她总觉得杨安的死就发生在昨日。

  甚至有时候会感觉杨安还活着。

  仿佛一回头。

  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

  杨宁紧紧的拉着她那只冰凉的手,忍着泪水道:“你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谁吗,是你。”

  “吴桐他们每天都在修行发泄,爹于天涯海角寻仙药心中有这一份希望,我有李岩有满满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们虽然难过,可都有个活下去的念想。”

  “只有你……什么都没有。”

  “不会悲伤,也不发泄,甚至还细心照顾着所有人,看似好像不难过,可若是不难过谁又会守在这里?”

  “纯熙接受吧,二郎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里。

  杨宁已是泣不成声,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姜纯熙的手背上。

  可姜纯熙依旧没有什么感觉。

  摸着手腕上的金刚琢。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难过,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发泄哭泣。至于守在这里的原因嘛,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心中唯一能感受到是,不想走。

  转眼又是几个月。

  李岩与杨宁腹中的孩儿安然降下,是个女孩,出生时正值十五,圆月满天,按照辈分是影字辈,于是取名李盈月。

  孩子降生后。

  李岩与杨宁即便再不舍杨安,也终究不能带着稚子长居荒山中。

  待到杨宁坐完月子。

  夫妻二人便带着满满孩子,登上了离去的马车,杨宁想要带着姜纯熙一起走。

  姜纯熙还是婉拒了她

  将杨宁一家到山脚下,目送他们在大道上远去。

  终于偌大一座天山。

  只剩她一人。

  走在空荡荡的山路上,或许是清冷惯了,这般孤寂,姜纯熙却更觉得安稳。

  回到住处。

  偌大的院子她一个人住不完。

  打理下来还麻烦。

  于是姜纯熙搬到了杨安身边,只身在坟地旁搭了间小屋,还开了片土地,种上些瓜果蔬菜。

  依着孤坟。

  姜纯熙从此便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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