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多问,怕勾起她更多的伤心事。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灭门惨案。

  失踪。

  被休弃。

  原来,在谢清漓身上,还发生过这么多事。

  孟景将她藏在川城,与世隔绝,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躲避仇家那么简单。

  齐国候府的灭门真相,或许,孟景知道些什么。

  看来,有必要再去找他一趟。

  次日一早,程处辉便动身前往城主府。

  孟景早已在门口等候。

  “殿下。”

  他恭敬地行礼。

  程处辉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带我去看看她。”

  “是。”

  孟景引着程处辉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程处辉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静静地看了一眼。

  谢清漓正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他收回目光,对孟景说道:“出来说。”

  两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

  “她情况如何?”

  “回殿下,拙荆今日精神好了许多,也用了些米粥。”

  孟景的声音里透着感激。

  程处辉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拙荆?”

  他看着孟景,语气平淡。

  “据我所知,谢氏与齐国候世子刘原,虽有和离之意,却未曾公证。”

  “后齐国候府被族老请旨休妻,也算是解了婚契。”

  “但你与她,似乎也并未明媒正娶。”

  “孟城主这一声拙荆,于理不合吧?”

  孟景的脸色瞬间一白,额上渗出冷汗。

  他跪倒在地。

  “殿下明察!”

  “此事……此事说来话长,罪臣……”

  程处辉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

  “本王不是在问你的罪。”

  “我只是想知道,所有的事情。”

  孟景缓缓从地上站起,神色无比复杂。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殿下,您想知道的一切,罪臣……都告诉您。”

  院中槐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斑驳陆离,如同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殿下。”

  孟景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静。

  “罪臣……本不姓孟。”

  程处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罪臣的本家,也曾是京中望族。”

  “家父在前朝,官至一品。”

  孟景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府邸。

  “我自幼体弱,汤药不断。”

  “父亲为我遍请名医,却始终不见好转。”

  “直到有一天,府中来了一个疯疯癫癲的道士。”

  “他衣衫褴褛,浑身酒气,却一眼看穿了府中的格局,径直走到了我父亲面前。”

  “他说我不是病了。”

  “他说我的星宿,与未来的帝王星犯了冲。”

  程处辉的眉梢微微一挑。

  星宿之说,向来虚无缥缈,但于皇家而言,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孟景苦笑一声。

  “疯道士说,朝代更迭在即,龙蛇起陆。”

  “若想保住我的性命,必须将我送往穷乡僻壤,避开这滔天的煞气。”

  “而且,他还断言,下一位真龙天子在位期间,我绝不可入仕途,否则必有血光之灾。”

  “说完,他便大笑着扬长而去,任凭父亲如何遣人去追,都再也找不到踪影。”

  “我父亲当时追随的是前朝三皇子。”

  孟景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程处辉心中一凛。

  前朝三皇子,那个在史书上只留下一笔谋逆伏诛的枭雄。

  “当时,三皇子羽翼已丰,只待时机。”

  “父亲信了那道士的话,却也心存侥幸。”

  “他以为,只要三皇子登基,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可谁也没想到,我的身体突然就垮了下去。”

  “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

  “父亲彻底慌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将我送走。”

  “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将我托付给了我的乳母,还有一名自幼陪我长大的丫鬟。”

  “他告诉她们,带着我,去最偏远的地方,藏起来。”

  “永远不要再回京城。”

  “我还记得,母亲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的眼眶也是红的,他摸着我的脸,只说了一句活下去。”

  “那是我见他们的最后一面。”

  孟景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的雨水和父母怀抱最后的余温。

  “乳母和丫鬟带着我,连夜出城。”

  “可我们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京城方向传来的金戈之声。”

  “三皇子起兵了。”

  “也败了。”

  “诛九族的圣旨,下得比追兵还快。”

  “乳母和丫鬟吓得魂不附体,只能抱着我,没日没夜地往深山里跑。”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们被逼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退无可退。”

  孟景的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乳母是个极有主意的女子。”

  “她看了看怀里昏睡的我,又看了看身后追兵扬起的尘土,咬了咬牙。”

  “她将我轻轻放在路边的一丛草垛里。”

  “然后,她用稻草飞快地扎了一个人形,裹上我身上那件昂贵的襁褓被子。”

  “她抱着那个我,和丫鬟对视了一眼。”

  “丫鬟哭了,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追兵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两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孩。”

  “一边凄厉地哭喊着孟家不能绝后,一边毫不犹豫地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程处辉握着茶杯的手,他能想象到那惨烈的一幕。

  两个忠心耿耿的仆人,用自己的性命,为那个婴孩换来了一线生机。

  “她们跳下去之后,我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正抱着我,一边哭一边念叨着哪个狠心的爹娘,造孽啊。”

  “她看到了我,就像看到了什么宝贝。”

  “她把我抱回了家。”

  “后来我才知道,乳母在将我放进草垛时,在我贴身的衣物里,塞进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那是父亲给我最后的倚仗。”

  “收养我的那位老太太,我后来一直叫她娘。”

  “娘的家,穷得叮当响。”

  “她还有一个儿子,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喝了酒就打媳妇。”

  “没过多久,那个可怜的儿媳就跑了。”

  “娘很快就发现了我襁褓布料的不凡。”

  “也发现了那张银票,还有我脖子上挂着的一块小小的玉锁。”

  “她吓坏了。”

  “但她没有声张,更没有贪图那些钱财。”

  “她把银票和玉锁,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藏在了炕洞的最深处。”

  “她怕她的那个畜生儿子发现。”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

  “我叫她娘,她那个儿子,我叫他哥。”

  “那个所谓的哥,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他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是来抢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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