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两人的遭遇,陈冬河甚至无需刻意去猜,也能感同身受。

  上辈子的经历恍如昨日。

  如今重活一世,看着大虎和小虎这两个堂侄子,他心底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泛起一种同病相怜的触动。

  他脸上努力挤出些笑意,试图驱散这凝重的气氛:

  “等你们娘身体好了回来,往后的日子还长,说不定……也会遇见合心意的人,重新找个依靠。”

  “到那时候,你们两个小家伙可别犯浑,得懂事。”

  大虎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与沉默。

  他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

  “三叔,我娘要是真能找到依靠,过上好日子,我们……我们心里是愿意的。”

  “我娘才三十出头,还年轻……村里那些老婆子嚼舌根的话,我们也听过不少。”

  “只是我们以后……怕是真要多麻烦三叔你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安。

  “三叔,你……你真能管我们吗?”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些,语气却异常坚定:

  “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兄弟俩。”

  “咱们身上淌着一样的血,都是老陈家的根苗。”

  “说不定将来,三叔我还得指望你们给我当左膀右臂。”

  “只要你们愿意,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你们永远是我们老陈家的人。”

  小虎比大虎只小了一岁多,但这两个孩子自幼经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已比同龄人更早熟懂事。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彼此才懂的复杂情绪。

  大虎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三叔,我娘她……她是不是已经……有了着落?这次过年没回来,是不是……去别人家里了?”

  “我们俩有心理准备,只要我娘过得好,怎么都行。”

  “我们兄弟能跟着三叔,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从前他们爹陈木头还在的时候,村里那些风言风语,他们就没少听见。

  大人们在家里议论,孩子们就有样学样,大虎为此没少跟人打架。

  可他年纪小,力气弱,往往吃了亏也不敢声张。

  直到后来陈冬河出面收养了他们兄弟,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安稳是谁带来的,这份恩情,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报答。

  陈冬河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舒缓:“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也未必是坏事。”

  “说不定你们未来的继父,会比想象的更疼你们。”

  “总之,不管将来怎样,你们身上流着老陈家的血。”

  “你们娘既然把你们托付给我,你们就安心读书、长大。”

  “至少等到你们能自己立稳脚跟,找到正经活计之前,三叔不会撇下你们不管。”

  “等我爹娘年纪大了,或者等我老了,你们这两个小子能记得来看看我这个三叔,我也就知足了。”

  陈冬河说这些,更多的是为了宽慰两个孩子,让他们安心。

  就连年纪稍小的小虎,此刻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眨巴着眼睛,认真地看着陈冬河。

  穷人家的孩子,总是被迫过早地面对生活。

  大虎脸上挂着泪,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三叔,以前我娘说过,你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还说我们以后可以不孝敬她,但必须孝敬你。”

  “是三叔你给了我们全家活下来的指望,也是三叔你,让我们兄弟俩能在村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虽然我不完全明白里头所有的事,但我知道,肯定有很多难处,是三叔你替我们扛了。”

  陈冬河闻言愣了一下,目光带着些许愕然看向大虎:“这是你娘跟你说的?”

  “我娘只让我以后好好听话,剩下的……是我自己琢磨的。”

  大虎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以前村里别的小孩都不跟我们玩,还说很多难听话。”

  “后来……后来我慢慢懂了那些话的意思,心里头也难受过,觉得……觉得是丢人。”

  “可再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没有爹娘,我算个啥?”

  “爹娘生我养我,可现在真正能依靠的,是大爷爷大奶奶,是三叔三婶你们一家子啊!”

  如今陈大山因为儿子陈冬河的缘故,地位和威信水涨船高,在老陈家包括整个陈家屯,仅次于几位辈分最长的老人。

  小虎这话说得确实在理。

  若非陈冬河一家伸出援手,他们兄弟俩如今还不知道会流落何处。

  许多事情的真相无需刨根问底,只要结果是好的,便已足够。

  陈冬河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都是老陈家的血脉,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尤其看着眼前这两个早熟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他心中那片柔软之地被狠狠触动了。

  陈冬河内心并不平静,尤其是大虎,早熟得让人心头发酸。

  这小子才十岁,竟已懂得了这么多人情世故。

  他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驱散心头的酸涩:

  “你们两个小崽子,整天琢磨这些做什么?!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你们操心。”

  “别的我也不多啰嗦了,反正我爹也就是你们大爷爷的话已经摆在那儿,以后你们就是老陈家正儿八经的下一代。”

  “我在家行三,你们叫我一声三叔,那我就是你们的长辈。”

  “现在,长辈给你们下个死命令:必须好好念书,争当县里的尖子生。”

  “去县里考中学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我来安排。”

  “你们只管把书读好,最起码要读完高中,要是能考上大学,那才真叫给咱们老陈家光耀门楣!”

  陈冬河又和两个孩子聊了许多,无论是大虎还是小虎,都收起了先前那种孩童的嬉闹神情,把他的话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都说寄人篱下日子难熬,可他们在陈大山这位大爷爷家里,大爷爷和大奶奶是真心实意把他们当亲孙子疼。

  严格论起来,两家的亲戚关系已经隔了几代,基本上出了五服,平日里走动也少。

  这种情况下就算不帮忙,外人也说不出什么。

  可大爷爷一家却对他们视如己出。

  大爷爷唯一的儿子,他们这位排行老三的三叔,更是对他们恩重如山。

  这份恩情,兄弟俩觉得哪怕用命去报答也不为过。

  陈冬河并未察觉两个小家伙心中翻腾的念头,他笑着再次叮嘱:

  “刚才的话都记牢了。让你们上学,是为了你们自个儿的前程。”

  “督促的话我不多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如果……如果将来你们想跟着你们娘走,三叔也绝不拦着。”

  大虎和小虎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摇头,态度异常坚决。

  他们如今真切地体会到了陈冬河带给他们的生活是何等模样。

  以前在家里,顿顿是拉嗓子的三合面窝头,肚子都未必能够填饱。

  如今到了三叔家,餐桌上常见的是暄软的白面馒头,从来不缺荤腥,甚至连新衣服都换了两套。

  这还仅仅是在吃食和穿衣上,陈冬河一家子平日里教导他们的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看待事情的眼光,都是课本上学不来的。

  这让他们隐隐觉得,跟着三叔一家,未来的路会走得不一样。

  安抚好两个孩子,陈冬河心里也开始盘算,宋家老两口去了市里,不知能否带来他们期望的结果。

  这事,终究需要时间去验证。

  哄着两个小家伙回屋睡下后,他在自家院门口点燃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色中炸开,算是应了“破五”的规矩。

  至于其他应酬,他是真提不起兴致。

  原以为自己是小辈,该去四处拜年,没承想,这个年过下来,登门拜访他的人远超预料。

  里屋墙角堆着的罐头就有几十瓶,都是来访者带来的。

  这年头走亲访友,拎上两瓶罐头算是极有面子的事。

  这些东西多半是县城里来的人送的。

  洗煤厂的厂长亲自登门,提的是精巧的点心盒子。

  煤矿的矿长因大年初三就去市里开会未能亲至,却特意派了手下人来了一趟。

  话里话外透着亲近,表示只要陈冬河有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绝无推辞。

  还提到年后矿上要招工,他若想去,随时欢迎。

  王凯旋也来坐了坐,聊了些闲话,临走时隐晦地提醒他,若有人想通过他结识山里的老贾,千万别轻易答应牵线,有什么事找他王凯旋就能办。

  陈冬河用脚指头想也明白,肯定是有人想借他当跳板,攀上老贾的关系。

  通过王凯旋,他对老贾的身份和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深知那里面的水,深得很。

  几天时间倏忽而过,初五一过,年味便淡了许多,空气中残留的硫磺气息渐渐被日常的烟火气取代。

  他收拾了些东西准备上山。

  除了自家做的熏肉,还有一坛特意泡好的药酒,被他小心地收入了系统空间。

  这酒用的是虎爪骨混合了几味强筋健骨的药材,主打强身健体,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添加。

  主要考虑山里寒气重,喝一口能驱散寒意。

  酒精度数高达六十五度,一口下去,如同一条火线直通丹田。

  陈冬河如今的体质强得异于常人,倒不至于因此感冒,但也远未到寒暑不侵的地步,低温下依旧会觉得冷。

  他这次上山,是有事想向老贾请教,顺便也探探口风。

  虽说现在已是八零年,但有些人依旧习惯上纲上线,抓住点小毛病就往死里整。

  他不想成为那个典型。

  更何况,他日后若想发展,难免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

  上一世的经历让他习惯了时刻紧绷心弦,稍有松懈便可能是任务失败、生死难料。

  许多事情在他面前,早已是云淡风轻。

  多一份谨慎,总没有坏处。

  陈冬河刚推着自行车出院门,背后便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招呼。

  “冬河!”

  声音有些耳熟。

  他回头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郭主任。

  只见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不少东西。

  网兜里露出的铁皮罐头,用油纸包得方正的点心盒子,还有那两瓶贴着红标的白酒,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走亲戚的伴手礼,分明是精心备下的厚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冬河心里明镜似的,往后在这地面上谋事,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保不齐哪天就有求于人,或者被人背后下绊子。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对头少堵墙。

  他脸上立刻堆起客气而不显过分热络的笑容,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郭主任啊,稀客稀客,可是有日子没见了!”

  郭主任紧赶几步上前,脸上绽开热烈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他先把手里沉甸甸的礼品往墙根边小心放下,这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冬河的手,用力晃了晃:

  “是啊冬河,好些日子没见了!一直惦着过来看看你,可厂里事情实在太多,脱不开身啊!”

  他先诉了句苦,随即话里带着暗示,又有些自得地补充道:

  “这不,厂里一大摊子事现在多半压在我肩上,周厂长也有意让我多历练,将来好接他的班。”

  稍微透露了自己即将“进步”的信息后,他话锋很自然地一转,切入正题。

  “今天好不容易抽出身,赶紧过来看看老弟。说实话,除了走动走动,也确实有点事情,想请你帮衬一把。”

  他这番话说得既抬举了陈冬河,又点明了来意,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冬河脸上依旧挂着笑,心里却立刻透亮。

  这恐怕就是之前王凯旋隐晦提醒过的情况——有人想通过他搭上老贾那条线。

  王凯旋当时没点名,只让他一律推掉,免得给老贾添乱。

  他倒想听听,这位郭主任,或者说郭主任背后的洗煤厂,究竟所求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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