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水泥。
刘副部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卫国。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异想天开的疯子。
“李卫国同志，是吧？”
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官腔。
“你的报告，我大致看了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薄薄的几页纸上捻了捻，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废纸。
“想法，是好的。年轻人嘛，有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应该鼓励的。”
他先是轻飘飘地戴了一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用食指关节在封皮上“笃笃”地敲了敲。
“你知道，我们国家现在一条长途电话线路，有多宝贵吗？”
“你知道，有多少地方政府、多少军队单位、多少重点企业，拿着介绍信，揣着红头文件，排着队，等着我们批一条线路吗？”
“你知道，一个普通的百姓，要打一个长途电话，要跑多少路，要等多久的队，要花掉小半个月的工资吗？”
他一连用了三个“你知道吗”，声调一次比一次高，气势十足。
旁边一位处长立刻点头附和：“是啊，刘部，上个月边疆军区还打报告，说线路紧张，影响军情传达，我们都还在协调呢。”
刘副部长瞥了下属一眼，很满意他的助攻，继续对着李卫国发难。
“我们的每一条线路，都是国家的动脉！是用来在紧急时刻传递命令，是用来让分离的亲人互报平安，是用来保障国家运转和人民生活的！”
“而你，李卫国同志，现在张口就要几十条专线？”
“还是用来给你那个什么……什么‘计算机’，去‘唧唧歪歪’？”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某种尖锐的、毫无意义的噪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这不是胡闹吗？！”
“这不是拿国家的宝贵资源，开国际玩笑吗？！”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拔高，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张部长和郑政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张部长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老刘，话不能这么说。”
张部长强压着火气，试图缓和气氛。
“卫国同志的‘长城网’项目，是经过萧老肯定的，对于国家未来的工业和国防建设，有重大的战略意义……”
“战略意义？”
刘副部长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张部长，我承认，李卫国同志在石油、化纤领域，是专家，是功臣，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钦佩。”
“但在通讯领域，恕我直言，他就是个门外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专业人士对业余爱好者的傲慢。
“他根本不懂，通讯是什么！”
“通讯，是人与人的交流！是声音的传递！是情感的连接！”
“而不是让一堆冷冰冰的机器，在那边自说自话，占用宝贵的信道！”
“这是不务正业！是本末倒置！”
郑政委的脾气本就火爆，听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当场就要拍桌子。
“你……”
李卫国却抬起一只手，轻轻地、但却不容置疑地拦在了他身前。
从始至终，李卫国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仿佛不是在被一个副部长劈头盖脸地训斥，而是在看一场精心编排、情节有趣的戏剧。
他耐心地等着，等刘副部长把所有能想到的斥责之词，都说完了。
等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李卫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刘副部长，您说的都对。”
他的第一句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正准备拍案而起的郑政委，动作都僵在了半空中。
“您说的每一个字，都体现了您作为一名老邮电人，对国家财产的高度责任感，和对本职工作的深刻理解。”
李卫国先是一通不着痕迹的吹捧。
刘副部长的脸色，果然稍微好看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重新端起了架子，一副“算你小子识相”的表情。
“所以……”
李卫国继续说道，声音诚恳。
“我完全理解，并支持您拒绝我的申请。”
“毕竟，不能因为我们一个不成熟的‘小实验’，就占用国家如此宝贵的战略资源。”
“是我考虑不周，给各位领导添麻烦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站起身，对着刘副部长，和在座的其他几位邮电部领导，微微鞠了一躬。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郑政委和张部长，完全被李卫国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搞懵了。
这就……走了？
这就认输了？
不据理力争一下了？
他们虽然满腹疑惑，但也只能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跟着李卫国，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邮电部的领导，面面相觑，如同看了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这……这小子，雷声大雨点小啊，就这么放弃了？”
一个处长小声嘀咕。
刘副部长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得意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算他识时务！”
“想从我邮电部手里抠线路，门儿都没有！”
他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浓茶，感觉自己又一次成功地捍卫了部门的“原则”和“利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亲手关上了一扇通往旧时代的大门。
却为李卫国，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天窗。
……
走出了邮电部那栋灰色的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郑政委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卫国！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一把拉住李卫国的胳膊，声音压抑着怒火。
“就这么算了？那我们的‘长城网’怎么办？你不是说这是信息大动脉吗？”
“是啊，卫国。”
张部长也一脸愁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线路，就等于没有路，我们的‘车’造得再好，也跑不起来啊。刚才在里面，你怎么就……”
李卫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位忧心忡忡的老领导。
他笑了。
“谁说没有路了？”
“路，就在我们脚下啊。”
他说着，抬手一指，指向了路边的一根灰扑扑的电线杆。
电线杆上，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着黑色的电话线。
“这里，不全都是路吗？”
郑政委和张部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更加糊涂了。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线吗？就是老百姓家用的那种？”
“是啊。”
李卫国点头，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他们不给‘高速公路’的通行证，那我们就走‘乡间小路’好了。”
“路是窄了一点，颠簸了一点，没关系。”
“只要我们的‘车’，底盘够硬，减震够好，动力够猛，一样能跑起来。”
“甚至，能比他们那些在高速上慢吞吞的‘专车’，跑得更快，更稳！”
两位老领导，还是没太听懂李卫国这个奇怪的比喻。
李卫国也不再解释。
他直接扭头对郑政委说道。
“老郑，你帮我个忙。”
“什么？”
“以总参的名义，给西郊计算机研究所，向邮电部申请安装一部电话。”
“就这？”
“嗯，就这。”
“要那种，可以打长途的。”李卫国补充道。
“啊？”
郑政委彻底傻眼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申请一部电话？忙活了半天，就为了这个？”
“对，就这。”
李卫国再次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他们不给路，我就自己修一条出来。”
“现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造一台，能够把任何‘乡间小路’，都瞬间变成‘高速公路’的……”
“超级压路机！”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目瞪口呆，如同石化了一般的两位老领导，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吉普车。
“去西郊计算机研究所！”
他要去见孙教授和钱院士。
他要去画一张，一张足以让整个邮电部，都为之颤抖的图纸。
那张图纸的名字，叫做——
“调制解调器（Modem）”。
刘副部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卫国。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异想天开的疯子。
“李卫国同志，是吧？”
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官腔。
“你的报告，我大致看了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薄薄的几页纸上捻了捻，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废纸。
“想法，是好的。年轻人嘛，有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应该鼓励的。”
他先是轻飘飘地戴了一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用食指关节在封皮上“笃笃”地敲了敲。
“你知道，我们国家现在一条长途电话线路，有多宝贵吗？”
“你知道，有多少地方政府、多少军队单位、多少重点企业，拿着介绍信，揣着红头文件，排着队，等着我们批一条线路吗？”
“你知道，一个普通的百姓，要打一个长途电话，要跑多少路，要等多久的队，要花掉小半个月的工资吗？”
他一连用了三个“你知道吗”，声调一次比一次高，气势十足。
旁边一位处长立刻点头附和：“是啊，刘部，上个月边疆军区还打报告，说线路紧张，影响军情传达，我们都还在协调呢。”
刘副部长瞥了下属一眼，很满意他的助攻，继续对着李卫国发难。
“我们的每一条线路，都是国家的动脉！是用来在紧急时刻传递命令，是用来让分离的亲人互报平安，是用来保障国家运转和人民生活的！”
“而你，李卫国同志，现在张口就要几十条专线？”
“还是用来给你那个什么……什么‘计算机’，去‘唧唧歪歪’？”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某种尖锐的、毫无意义的噪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这不是胡闹吗？！”
“这不是拿国家的宝贵资源，开国际玩笑吗？！”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拔高，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张部长和郑政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张部长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老刘，话不能这么说。”
张部长强压着火气，试图缓和气氛。
“卫国同志的‘长城网’项目，是经过萧老肯定的，对于国家未来的工业和国防建设，有重大的战略意义……”
“战略意义？”
刘副部长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张部长，我承认，李卫国同志在石油、化纤领域，是专家，是功臣，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钦佩。”
“但在通讯领域，恕我直言，他就是个门外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专业人士对业余爱好者的傲慢。
“他根本不懂，通讯是什么！”
“通讯，是人与人的交流！是声音的传递！是情感的连接！”
“而不是让一堆冷冰冰的机器，在那边自说自话，占用宝贵的信道！”
“这是不务正业！是本末倒置！”
郑政委的脾气本就火爆，听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当场就要拍桌子。
“你……”
李卫国却抬起一只手，轻轻地、但却不容置疑地拦在了他身前。
从始至终，李卫国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仿佛不是在被一个副部长劈头盖脸地训斥，而是在看一场精心编排、情节有趣的戏剧。
他耐心地等着，等刘副部长把所有能想到的斥责之词，都说完了。
等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李卫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刘副部长，您说的都对。”
他的第一句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正准备拍案而起的郑政委，动作都僵在了半空中。
“您说的每一个字，都体现了您作为一名老邮电人，对国家财产的高度责任感，和对本职工作的深刻理解。”
李卫国先是一通不着痕迹的吹捧。
刘副部长的脸色，果然稍微好看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重新端起了架子，一副“算你小子识相”的表情。
“所以……”
李卫国继续说道，声音诚恳。
“我完全理解，并支持您拒绝我的申请。”
“毕竟，不能因为我们一个不成熟的‘小实验’，就占用国家如此宝贵的战略资源。”
“是我考虑不周，给各位领导添麻烦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站起身，对着刘副部长，和在座的其他几位邮电部领导，微微鞠了一躬。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郑政委和张部长，完全被李卫国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搞懵了。
这就……走了？
这就认输了？
不据理力争一下了？
他们虽然满腹疑惑，但也只能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跟着李卫国，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邮电部的领导，面面相觑，如同看了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这……这小子，雷声大雨点小啊，就这么放弃了？”
一个处长小声嘀咕。
刘副部长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得意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算他识时务！”
“想从我邮电部手里抠线路，门儿都没有！”
他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浓茶，感觉自己又一次成功地捍卫了部门的“原则”和“利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亲手关上了一扇通往旧时代的大门。
却为李卫国，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天窗。
……
走出了邮电部那栋灰色的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郑政委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卫国！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一把拉住李卫国的胳膊，声音压抑着怒火。
“就这么算了？那我们的‘长城网’怎么办？你不是说这是信息大动脉吗？”
“是啊，卫国。”
张部长也一脸愁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线路，就等于没有路，我们的‘车’造得再好，也跑不起来啊。刚才在里面，你怎么就……”
李卫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位忧心忡忡的老领导。
他笑了。
“谁说没有路了？”
“路，就在我们脚下啊。”
他说着，抬手一指，指向了路边的一根灰扑扑的电线杆。
电线杆上，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着黑色的电话线。
“这里，不全都是路吗？”
郑政委和张部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更加糊涂了。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线吗？就是老百姓家用的那种？”
“是啊。”
李卫国点头，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他们不给‘高速公路’的通行证，那我们就走‘乡间小路’好了。”
“路是窄了一点，颠簸了一点，没关系。”
“只要我们的‘车’，底盘够硬，减震够好，动力够猛，一样能跑起来。”
“甚至，能比他们那些在高速上慢吞吞的‘专车’，跑得更快，更稳！”
两位老领导，还是没太听懂李卫国这个奇怪的比喻。
李卫国也不再解释。
他直接扭头对郑政委说道。
“老郑，你帮我个忙。”
“什么？”
“以总参的名义，给西郊计算机研究所，向邮电部申请安装一部电话。”
“就这？”
“嗯，就这。”
“要那种，可以打长途的。”李卫国补充道。
“啊？”
郑政委彻底傻眼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申请一部电话？忙活了半天，就为了这个？”
“对，就这。”
李卫国再次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他们不给路，我就自己修一条出来。”
“现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造一台，能够把任何‘乡间小路’，都瞬间变成‘高速公路’的……”
“超级压路机！”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目瞪口呆，如同石化了一般的两位老领导，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吉普车。
“去西郊计算机研究所！”
他要去见孙教授和钱院士。
他要去画一张，一张足以让整个邮电部，都为之颤抖的图纸。
那张图纸的名字，叫做——
“调制解调器（Mod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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